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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阳明惊梦 正德六年( ...

  •   正德六年的春天,来得像一场缓慢的渗透。先是运河解冻,冰层碎裂的咔嚓声从黑夜传到天明;接着柳梢冒出鹅黄,细得像盐粒;最后,连滩涂上的碱蓬草都染了绿意——虽然那绿淡得几乎看不见,但王守真知道,冬天真的过去了。

      他站在扬州城东的“江淮商行”账房里,透过雕花窗棂往外望。院里的老槐树抽了新芽,几只麻雀在枝头跳跃,啁啾声隔着窗纸传进来,闷闷的。

      “守真,李东家叫你。”

      他回过神,合上账本。三年了,从那个跟着叔父跑船的灶丁少年,到如今商行里最年轻的账房先生,他走了一条自己都没想过的路。去年秋天,李东家把他从泰州分号调到扬州总号,说是“栽培”,但他知道,是因为自己查账的本事。

      穿过两进院落,来到李东家的书房。书房很大,三面书墙,一面开窗,窗外是小秦淮河的支流。李东家正背着手看墙上的《漕运图》,听见脚步声也没回头。

      “坐。”

      守真在下首的楠木椅上坐了半个屁股。这是规矩——下人不能跟东家平起平坐。

      “你跟我几年了?”李东家转身,五十出头的人,鬓角已经全白了,但眼睛依然锐利。

      “四年零三个月。”守真答得准确。

      “记得倒是清楚。”李东家笑了笑,那笑没到眼底,“听说你最近在打听一个人?”

      守真心头一跳。半个月前,他在城东书肆偶遇一个江西来的行商,闲谈时听说了“王阳明”这个名字。那商人说,这位王先生在龙场悟道,讲什么“心即理”,在南昌那边轰动得很。回来后,守真确实向几个江西籍的伙计打听过,没想到……

      “东家恕罪,是小的多事。”

      “不必慌张。”李东家摆摆手,“我不是要怪你。相反——”他走回书桌后坐下,“下个月,我要去一趟南昌。那边的盐引出了些问题,需要人打点。你跟我去。”

      守真愣住了。南昌?江西南昌?那不是……

      “你不是想打听王阳明吗?”李东家端起茶杯,“到了南昌,你自己去看,去听。”

      守真离开书房时,脚步都是飘的。南昌,王阳明。这两个词在他脑子里打转,转出一片混沌的光。他想起三年前徐举人给他那卷手抄稿,上面“心外无物”四个字,像种子一样埋在心里,却一直没发芽。

      现在,机会来了。

      接下来的日子像在梦里。准备行装、核对账目、交接工作,一切都有条不紊地进行,但守真的心思早就飞过了长江。他偷偷托人买了本《传习录》的残卷——只有十几页,纸张粗劣,字迹模糊,但每个字他都读得如饥似渴。

      “知是行之始,行是知之成。”

      “无善无恶心之体,有善有恶意之动。”

      有些话他似懂非懂,有些话却像闪电劈开迷雾。尤其是那句“破山中贼易,破心中贼难”,让他想起扬州城里那些衣冠楚楚却满腹算计的人,想起盐场上为了一斤盐兄弟反目的灶户,也想起……自己内心深处那些说不清的欲望和恐惧。

      三月十八,启程的日子。这次走的是陆路,从扬州过江到镇江,再沿官道西行。李东家只带了五个人:两个账房(守真和另一个老账房周先生)、两个护卫,还有一个贴身小厮。轻车简从,速度反而快。

      马车出了扬州城,一路向西。守真第一次走这么远的陆路,看什么都新鲜。江南的春天浓得化不开,油菜花金黄一片连着一片,桃花、梨花、杏花开得泼辣,空气里都是甜腻的花香。农人们在田里插秧,弯腰的姿势和盐场上煮盐的灶丁一模一样。

      “看什么这么出神?”同车的周先生问。这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头,在李家干了三十年,沉默寡言,但算盘打得极精。

      “看那些农人。”守真说,“周先生,您走过这么多地方,觉得哪里人活得最苦?”

      周先生睁开半眯的眼,看了他一会儿:“都苦。农人苦在靠天吃饭,灶丁苦在世代为奴,商人苦在奔波劳碌,官员苦在……”他顿了顿,“官场险恶。”

      “那读书人呢?”

      “读书人最苦。”周先生说得斩钉截铁,“寒窗十年,一朝落第,什么都没了。就算中了,官海沉浮,有几个善终?”

      守真不说话了。他想起了徐举人,考了三次进士都没中,最后回乡教书。也想起了郑秀才,考了一辈子童生。读书,真的是出路吗?

      车行五日,到了九江。在此换船,溯赣江而上。赣江不如运河平缓,水流湍急,两岸山势渐陡。守真站在船头,看着江水滔滔,忽然想起《传习录》里的话:“你未看此花时,此花与汝心同归于寂;你来看此花时,则此花颜色一时明白起来。”

      他看着岸边峭壁上的一丛野杜鹃,开得火红。我不看它时,它存在吗?它红吗?这个问题让他困惑,又让他着迷。

      三月初一,船到南昌。

      南昌城比扬州古朴,城墙是暗青色的砖,爬满苔藓。码头也热闹,但不像扬州那般喧嚣,有种沉静的气度。守真跟着李东家住进城东的“洪都客栈”,一栋三层木楼,临街的窗户能看见远处的滕王阁——当然,只是轮廓,在暮色里像一幅剪影。

      安顿下来的第二天,李东家就去拜访盐运司的人了。守真和周先生留在客栈整理账目。中午时分,守真借口出去买纸笔,溜出了客栈。

      南昌城的街道比扬州窄,但干净。青石板路被岁月磨得光滑,两旁店铺的招牌多是黑底金字,透着文气。他一路打听,终于找到了那家书肆——“豫章书局”。

      书局不大,两间门面,里面却很深。书架顶天立地,空气中弥漫着陈年纸张和油墨混合的味道。守真像鱼儿进了水,一头扎了进去。

      他先是在经史子集区转了一圈,没找到想要的。正踌躇时,一个伙计过来:“客官找什么书?”

      “可有……阳明先生的著作?”

      伙计上下打量他——守真穿着商行伙计的青色布袍,虽然干净,但绝不是读书人的打扮。“阳明先生的书……不好找。”伙计压低声音,“官府虽没明禁,但书院讲学时提过,程朱才是正宗。”

      “那……”

      “后院有些手抄本,不过……”伙计伸出三根手指,“这个数一页。”

      守真咬咬牙:“带我去看。”

      后院是间厢房,堆满了残破的旧书。伙计从一个木箱里翻出几本手抄册子,纸张泛黄,字迹各异,显然出自不同人之手。守真翻开一本,正是《传习录》的片段,比他在扬州买的残卷完整得多。

      “这些是哪来的?”

      “南昌城里有些士子私下传抄,我们收来转卖。”伙计说,“不过客官,这书您买了自己看就好,别到处说。”

      守真花了二两银子——他一个月的工钱,买下三本手抄册子。揣在怀里,像揣着炭火,烫得心慌。

      回到客栈已是傍晚。李东家还没回来,周先生在算账,头也不抬:“东家交代,明天你跟去盐运司衙门,帮着记谈话要点。”

      守真应了声,躲回自己房间。点上油灯,迫不及待翻开书页。这些手抄本字迹潦草,错漏不少,但他读得如痴如醉。读到“心即理也。天下又有心外之事、心外之理乎”时,他忽然想起盐场上那些灶丁——他们不懂“理”是什么,但懂得怎么煮盐,怎么让一家人活下去。这算不算“心即理”?

      正读着,门外传来敲门声。是周先生,端着一碗面:“东家还没回,你先吃点。”

      面是阳春面,清汤上飘着几粒葱花。守真谢过,周先生却没走,在桌边坐下。

      “你在看什么?”

      守真犹豫了一下,把书推过去。周先生翻了翻,眉头皱起:“阳明心学?”

      “先生也知道?”

      “前年陪东家来南昌时就听说了。”周先生把书推回来,“我劝你少看这些。”

      “为什么?”

      “离经叛道。”周先生说得干脆,“朱熹注的《四书》才是科举正途。你看这些,考不了功名,还容易惹祸。”

      “我不考功名。”

      “那你看它做什么?”周先生盯着他,“守真,你聪明,算账快,心思细,东家看重你。好好干,将来做个掌柜,不比那些穷秀才强?”

      守真低头看着碗里的面。葱花在清汤里浮沉,像一个个问号。

      “我只是……想弄明白一些事。”

      “什么事?”

      “人活着,到底为了什么?”守真抬起头,“灶丁煮盐为了活命,商人赚钱为了富贵,读书人科举为了功名。这些都对,可又好像……不够。”

      周先生沉默了很久。油灯的火焰跳动着,在他脸上投下摇曳的阴影。

      “我年轻时也想过这个问题。”老人缓缓说,“后来我娘病了,需要钱抓药。我想明白了——人活着,首先得让身边的人活下去。父母妻儿,兄弟姐妹。这就是最大的‘理’。”

      他起身,走到门口又回头:“东家明天要见的盐运副使,是阳明先生的弟子。你少说话,多听。”

      门关上了。守真呆坐良久。周先生的话像一块石头,沉甸甸地压在心里。是啊,父母还在盐场受苦,水生等着他寄钱买书,他有什么资格想这些虚的?

      可是……心不甘。

      那夜他做了个奇怪的梦。梦见自己站在盐场上,四周白茫茫一片,分不清是盐还是雪。远处有个声音在叫他,他循声走去,看见一口巨大的灶,灶火熊熊,锅里煮的不是卤水,是书——成千上万本书在沸水里翻滚,字句溶化,墨色晕染,整锅水变得乌黑。

      灶边站着一个人,背对着他,穿着儒生长袍。那人转身,脸却模糊不清,只听见他说:“盐从卤出,道从心出。你煮盐的手,也能煮道。”

      守真惊醒,一身冷汗。窗外天色微明,远处传来晨钟声,浑厚悠长。

      第二天,盐运司衙门。

      守真第一次进这种地方。青砖黑瓦,飞檐斗拱,门口的石狮子龇牙咧嘴。李东家递了名帖,门房进去通报,半晌才有人引他们进去。

      穿过三重院落,来到一间偏厅。厅里陈设简单,一张八仙桌,几把太师椅,墙上挂着幅《寒江独钓图》。等了一炷香时间,盐运副使才到。

      这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瘦削,山羊胡,穿着六品鹭鸶补服,但没戴官帽。他进来看见李东家,拱手笑道:“李老板,久违了。”

      “孙大人。”李东家起身还礼。

      寒暄过后,进入正题。原来江西今年的盐引配额少了三成,说是“朝廷用度紧张”。李东家希望孙副使能“通融”,孙副使则大倒苦水,说“上面盯得紧”。

      守真坐在角落的小凳上,面前摆着小几,笔墨纸砚齐全。他负责记录谈话要点——这是李东家教他的:重要的事不一定在明面上说,在话缝里。

      果然,说到一半,孙副使话锋一转:“听说李老板在扬州也做些茶叶生意?”

      “小本经营。”

      “我有个同年,在福建管茶引……”孙副使端起茶盏,吹了吹浮沫,“若李老板有兴趣,倒是可以引荐。”

      李东家笑了:“那就有劳孙大人了。”

      守真笔尖一顿。他听懂了——盐引换茶引,各取所需。笔在纸上悬了片刻,最终还是如实记下。但记完后,他在旁边用极小的小楷添了两个字:“易货”。

      谈完正事,气氛轻松了些。孙副使忽然问:“李老板可听说过阳明先生?”

      李东家看了守真一眼,笑道:“略有所闻。听说在南昌讲学,轰动一时。”

      “何止轰动。”孙副使来了精神,“先生上月在南浦书院讲‘致良知’,连讲三日,听者上千。有些人从吉安、赣州徒步而来,露宿街头也要听。”

      “孙大人也去听了?”

      “岂止听,我还带了几个学生去。”孙副使捋着胡须,“说句掏心窝的话,听了先生的讲学,方知从前所读之书,大半是死物。”

      李东家故作惊讶:“孙大人是两榜进士出身,也这么说?”

      “正因读过,才知道坏处。”孙副使叹道,“朱子注经固然精妙,但后人只知死记硬背,考科举时照搬照抄,考中了依旧糊涂。阳明先生说‘知行合一’,读书不是为了考试,是为了明理、做事。”

      守真握笔的手紧了紧。这几句话,像钥匙开了锁。

      “那依大人看,”李东家慢悠悠地问,“像我们这些商人,不读圣贤书,是不是就‘不明理’了?”

      孙副使笑了:“先生说过,贩夫走卒,日用常行处,皆是道。卖货童叟无欺是良知,诚信经营是致知。李老板在商界口碑甚佳,这难道不是‘行’出了‘知’?”

      这话说得巧妙,李东家也笑了。又聊了一会儿,告辞出来。

      回客栈的马车上,李东家闭目养神。快到客栈时,他才开口:“今天孙大人的话,你怎么看?”

      守真斟酌词句:“孙大人……似乎真心推崇阳明先生。”

      “他是真心,也是无奈。”李东家睁开眼,“你可知他为何只是个副使?”

      守真摇头。

      “三年前,他还是户部主事,因为上书直言盐政弊端,被贬到江西。”李东家说,“这样的人,在官场混不开。推崇阳明心学,既是真心认同,也是……一种姿态。”

      “姿态?”

      “告诉上面:我不跟你们玩了,我自有我的道。”李东家笑了笑,那笑里有种守真看不懂的东西,“这也是一种活法。”

      回到客栈,守真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他拿出那几本手抄册子,又翻到“心即理”那页。阳光从窗棂斜射进来,照亮空气中飞舞的微尘。他看着那些光柱,忽然想:我不看时,光在吗?尘在吗?

      “心外无物。”他喃喃念道。如果心外无物,那盐场、扬州、南昌,这些地方,这些事,这些人,是因为我的心感知到,才存在吗?

      这个念头让他恐惧,又让他兴奋。

      接下来的几天,李东家忙着应酬,守真得了些空闲。他打听到南浦书院的位置,在城西,步行要半个时辰。三月初七,他告了半天假,去了。

      书院比想象中朴素。白墙黑瓦,门前两株古柏,枝干虬结。门口没有守门的,他迟疑着走进去。里面是个四合院,正堂门开着,隐约传来读书声。

      他循声走去,在正堂窗外停住。堂里坐着二十几个学子,年龄从十几岁到三四十岁都有,都穿着儒生袍。讲台上是个三十出岁的先生,正在讲《孟子》。

      “孟子曰:‘人皆有不忍人之心。’这‘不忍’,便是良知的发端。见孺子将入于井,任何人都会心生怵惕恻隐——这不是算计,不是功利,是心之本体自然流露……”

      守真听得入神。这些话,徐举人也讲过,但没这么……直接。徐举人总是引经据典,这位先生却像在拉家常。

      “……所以阳明先生说,良知人人都有,就像目能视、耳能听一样自然。贩夫走卒有,帝王将相也有。只是有人‘致’了,有人没‘致’。”

      有学生问:“先生,那如何‘致’?”

      “在事上磨。”先生答道,“读书时致良知,便是字字句句求个明白;做事时致良知,便是件件桩桩求个妥当。譬如你是个衙役,收税时体恤百姓艰难,能宽一分是一分,这便是致良知。”

      又有人问:“可上官若怪罪呢?”

      先生笑了:“所以难啊。致良知不是讨好人,是凭本心做事。该受的责罚要受,该担的风险要担。这便是‘知行合一’——知道了该怎么做,就真的去做。”

      守真站在窗外,阳光晒得他后背发热。这些话像温水,一点点化开他心里那些坚硬的块垒。是啊,知道盐课重该减,知道灶户苦该恤,知道官员贪该谏——知道了,然后呢?

      他想起自己。知道该孝顺父母,所以寄钱回家;知道该勤勉做事,所以认真记账。这些算不算“致良知”?算,但又好像不够。还有更深的东西,他没触及。

      讲学结束,学子们陆续出来。守真退到柏树下,看着那些年轻的脸庞。他们讨论着刚才的课,有人激昂,有人困惑,但眼睛里都有光——那种对真理渴求的光。

      他忽然感到一种巨大的孤独。这些人,无论贫富,都是读书人。他们可以坐在这里听课、辩论、思考。而他,一个灶丁出身的商行伙计,连走进这间讲堂的资格都没有。

      “这位兄台,可是来听讲的?”

      守真回头,看见刚才讲课的那位先生。近看更年轻,眉目清朗,嘴角带着温和的笑意。

      “我……我只是路过。”守真低下头。

      先生打量他:“看你的样子,不像读书人,也不像寻常百姓。”

      “我是扬州商行的伙计,陪东家来办事。”

      “商行伙计?”先生眼睛一亮,“那可好。我正想请教:你们行商之人,如何看‘义利之辨’?”

      这个问题太突然,守真愣住了。他想起徐举人,想起李东家,想起盐场上那些为了一文钱争执的灶户。半晌,他才说:“商人求利,天经地义。但求利要有道——货真价实是道,童叟无欺是道,济困扶危也是道。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很多时候,‘道’敌不过‘势’。”守真想起盐运司衙门里的交易,“有权势的人定规矩,规矩里就含着利。守规矩的人得小利,定规矩的人得大利。这时候,‘义’在哪?”

      先生沉吟片刻:“问得好。阳明先生若在,定会赞你。”他指了指讲堂,“三日后先生要来此讲学,你可愿来听?”

      “我?”守真不敢相信,“我可以吗?”

      “先生说过,讲学不问出身,只问本心。”先生微笑,“你若真想知道‘义’在哪,就该来听听。”

      回到客栈,守真一夜辗转。他想去,又不敢。李东家会允许吗?一个伙计,跑去听什么心学讲学?可那个邀请,像火种落在干草上,压都压不住。

      第二天,他试探着问李东家:“东家,听说阳明先生三日后在南浦书院讲学……”

      “你想去?”李东家正在看账本,头也不抬。

      “是。”

      “去吧。”李东家说得轻描淡写,“记得回来跟我说说,这位阳明先生到底讲了什么。”

      守真以为自己听错了。

      李东家放下账本,看着他:“守真,你跟我四年,我知你心不在算盘上。但人有志向是好事——只要别忘了本分。”他顿了顿,“你是聪明人,该知道什么能说,什么不能说。”

      三月初十,南浦书院。

      守真天不亮就起了。他换上最体面的一套衣服——青布直裰,还是徐举人当年送的,已经洗得发白。到书院时,天才蒙蒙亮,但门口已经聚了上百人。有穿儒袍的学子,有穿布衣的百姓,甚至还有几个挑着担子的小贩,把担子放在路边,蹲在地上等。

      辰时正,书院门开。人群涌进去,守真被人流裹挟着向前。正堂坐不下这么多人,很多人就站在院子里、廊檐下。守真挤到廊柱边,找了个能看见讲台的位置。

      等了一炷香时间,人群忽然安静下来。一个身影从后堂走出,登上讲台。

      王阳明。

      守真第一次看见这个人。五十岁左右,清瘦,面容温和,眼睛却异常明亮。他穿着普通的深色直裰,没戴冠,只用木簪束发。走上讲台时,脚步有些蹒跚——后来守真才知道,那是当年被贬龙场时落下的腿疾。

      “今日讲‘格物致知’。”阳明先生开口,声音不高,但清晰,能传到院子最角落,“朱子说,格物是穷究事物之理。于是有人对着竹子格了七天七夜,病倒了,也没格出什么理来。”

      底下有人轻笑。

      “错在哪?”先生自问自答,“错在向外求。理不在竹子里,在人的心里。你看到竹子,心知它是竹子;看到它中空有节,心知它虚怀有节——这‘知’,便是良知。格物,不是格外物,是格心中的物。把遮蔽良知的私欲格去,良知自然呈现。”

      守真屏住呼吸。这些话,像有人把他心里那些模糊的念头,一下子说清楚了。

      “有人问:那岂不是不用读书了?”先生继续说,“错。读书也是格物。读圣贤书,不是死记硬背,是用自己的良知去印证——说得对,我心有戚戚;说得不对,我自有主张。这样读书,书才是活的。”

      “那做事呢?”台下有人高声问——是那个年轻的先生。

      “做事更是格物。”先生答,“你做账房,每一笔账都要清楚,这是格物;你做父母官,每一件讼案都要公正,这是格物;哪怕你是个灶丁,煮盐时火候得当、斤两不差,这也是格物。格物致知,不在事大事小,在是否尽了自己的良知。”

      守真觉得浑身血液都热了。灶丁煮盐——先生提到了灶丁!原来煮盐也可以“格物”,也可以“致知”!

      讲学持续了两个时辰。阳明先生讲了“心即理”,讲了“知行合一”,讲了“致良知”。每一句都像锤子,敲在守真心上。有些他懂,有些不懂,但那种震撼是实实在在的。

      散场时,人群久久不散。许多人围上去提问,守真远远站着,不敢靠近。他看着那位清瘦的先生耐心地回答每一个问题,无论对方是学子还是百姓,态度都一样平和。

      最后,人渐渐少了。守真鼓起勇气,走上前去,深深一揖:“先生。”

      阳明先生看着他:“这位小友有何见教?”

      “我不是读书人,是……是灶丁出身,现在商行做伙计。”守真声音有些抖,“刚才听先生讲,灶丁煮盐也可格物致知。我想问……像我这样的人,也有资格求道吗?”

      先生凝视他良久。那目光像能穿透皮囊,直看到心里去。

      “你煮过盐?”先生问。

      “煮过七年。”

      “那你告诉我,煮盐最难的是什么?”

      守真想了想:“是火候。火大了盐焦,火小了不出盐。要看卤水的浓度,看天气的干湿,甚至看柴火的种类。同样的卤水,老灶丁和新手煮出的盐,成色就是不一样。”

      “这‘不一样’从何而来?”

      “从……经验?手感?”

      “经验、手感从何而来?”先生追问。

      守真愣住了。是啊,从何而来?父亲教他时说过:“盐在锅里会说话,你得会听。”可盐怎么说话?

      “是从心里来。”先生替他答了,“你用心煮盐,盐自然会‘告诉’你火候。这‘用心’,便是致良知。灶丁用心煮盐,农夫用心种田,匠人用心做工,士人用心读书——道在何处?道就在这‘用心’二字。”

      守真如遭雷击。站在那里,半天说不出话。

      “你既有此问,便是良知已萌。”先生温和地说,“但要记住:道不嫌人出身低,只嫌人心不真切。你回去吧,在事上磨,在行中悟。煮盐是修行,记账也是修行。”

      守真再揖,转身离开。走出书院大门时,阳光正烈。他抬头,看着蓝天白云,看着街上来往行人,忽然觉得一切都不同了。

      原来天可以这么蓝,云可以这么白,行人的脸上可以这么……生动。不是他们变了,是他的心变了。

      回到客栈,李东家正在等他。

      “听了?”李东家问。

      “听了。”

      “有何所得?”

      守真沉默许久,才说:“先生说,煮盐也可格物致知。”

      李东家笑了,这次是真笑:“这话说得好。那你打算如何‘格’你的盐?”

      “我……”守真深吸一口气,“我想读书。不是为功名,是为明理。”

      “明理之后呢?”

      “不知道。”守真老实说,“但我想,明白了道理,总能做点对的事。哪怕只是让盐场的灶户少受点苦。”

      李东家点点头,没再说什么。但守真感觉到,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那天夜里,他又做了个梦。还是那片白茫茫的盐场,还是那口大灶。但这次,灶边的人转过身来——是阳明先生。先生从锅里舀起一勺卤水,递给他:“尝尝。”

      守真喝了一口,咸得发苦。

      “这是什么?”

      “道。”先生说,“道就是这般滋味。不美,但真。”

      醒来时,月光满室。守真起身,走到窗边。南昌城的夜很静,远处有几点灯火,像散落的星子。

      他想起阳明先生最后那句话:“你回去吧,在事上磨,在行中悟。”

      是啊,该回去了。扬州、盐场、账房、灶台——这些都是他的“事”,他的“行”。道不在远方,在脚下。

      但有些东西,已经永远改变了。就像卤水一旦煮沸,就再也回不到从前的平静。

      他拿出那截随身携带的芦苇杆,在月光照亮的桌面上,写下一个字:

      “心”。

      字迹稚拙,但一笔一画,都透着从未有过的坚定。

      窗外,赣江的水声隐隐传来,滔滔不绝,像千万人的心跳,汇成一片永恒的潮音。

      而在这潮音深处,一粒盐,正在结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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