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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六章:双城蟹缘(1985-1992年) 顾长河大学 ...

  •   南京的秋天,1985年,有着与兴化截然不同的气质。

      兴化的秋是湿润的、缠绵的,水汽氤氲在湖面上,蟹腥味混着稻香,像一首慢悠悠的渔歌。而南京的秋是干爽的、利落的,梧桐叶大片大片地黄,在中山北路上铺成金色的地毯,踩上去沙沙作响,有种都市特有的节奏感。

      顾长河夹着书本从华东水利学院的图书馆出来时,深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梧桐叶的涩味,有远处食堂飘来的饭菜香,还有这座城市特有的、混合了历史与现代化的气息。她喜欢这种气息——它让她觉得自己真的走出了那个水乡小镇,走进了更广阔的世界。

      “顾长河!”一个声音从后面传来。

      她回头,是同班同学陈建华。瘦高的个子,白衬衫的袖子挽到小臂,手里拿着几本厚厚的专业书。他是南京本地人,父亲在省水利厅工作,家庭条件优越,但身上没有那种干部子弟的骄矜,反倒有些书呆子气。

      “你的笔记。”陈建华递过来一个蓝色封皮的笔记本,“上周借的,谢谢。”

      顾长河接过来:“水文计算那章,你最后那道题解出来了吗?”

      “解出来了,不过用了两种方法。”陈建华眼睛一亮,开始比划,“常规的有限元法,还有我自创的简化模型,结果相差不到百分之三……”

      他滔滔不绝地讲着,顾长河认真听着。夕阳透过梧桐叶的缝隙洒下来,在两人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路过的同学投来善意的目光——这对金童玉女,是水文系有名的“学霸情侣”,从大二开始就形影不离,今年大四了,据说都准备考研。

      等陈建华讲完,顾长河才说:“我可能不考研了。”

      “什么?”陈建华愣住了,“为什么?你的成绩保研都没问题!”

      顾长河低下头,用脚尖踢着地上的落叶:“我爹写信来,说家里的食品厂要改制,可能要承包给个人。他想让我回去帮忙。”

      “回去?回兴化?”陈建华的声音提高了,“顾长河,你开什么玩笑?你是我们系最优秀的学生,教授都说你有科研天赋!回那个小县城做食品?你疯了吗?”

      “我没疯。”顾长河抬起头,眼神复杂,“建华,你不懂。顾家……有顾家的责任。”

      “责任?什么责任?守着那个做醉蟹的方子?”陈建华有些激动,“长河,现在是1985年了!改革开放,科技兴国!我们应该用学到的知识做更大的事,而不是回去守着祖传的那点手艺!”

      这话刺痛了顾长河。她想起四年前离家时,父亲把蟹壳拓片交给她说的那句话:“不管走多远,根在这里。”四年了,她在南京学到了很多,看到了更大的世界,但那个水乡小镇,那个做醉蟹的家,始终是她心里最柔软也最沉重的地方。

      “建华,给我点时间想想。”她轻声说,“还有半年才毕业,不急。”

      陈建华看着女友倔强的侧脸,叹了口气:“好,你再想想。但长河,我希望你明白——你的才华,不应该被埋没。”

      两人默默走着,谁也没再说话。到了女生宿舍楼下,陈建华忽然说:“对了,周末我爸单位有个饭局,都是水利系统的领导。我爸说,可以带你去见识见识。”

      顾长河犹豫了一下:“我……不太会应酬。”

      “就是吃个饭,认识几个前辈。”陈建华握住她的手,“长河,如果你真想回去建设家乡,更需要人脉。兴化是水乡,水利建设很重要,认识省里的人,对将来有好处。”

      这话说服了顾长河。她点点头:“好,我去。”

      看着陈建华走远的背影,顾长河靠在宿舍楼前的梧桐树上,心里乱糟糟的。四年了,她几乎每个星期都给家里写信,父亲每封都回,信里说的都是厂里的事:出口日本的订单又增加了,但质量要求越来越严;新来的大学生技术员提出了机械化生产的方案,父亲很抵触;爷爷的身体时好时坏,整天坐在槐树下发呆……

      而她,在南京学到了水文地质、流体力学、环境工程,却不知道这些知识,该怎么用在一个做醉蟹的家庭里。

      回到宿舍,同屋的李娟正在收拾行李。她是苏州人,已经确定保送本校研究生了。

      “长河,你真要回去啊?”李娟问,“陈建华跟我说了。要我说,你太傻了。咱们学水文的,留在南京、上海,哪个设计院、研究院不抢着要?回兴化……能有什么发展?”

      顾长河没说话,从抽屉里拿出父亲最近的一封信。信纸是食品厂的稿纸,字迹有些潦草:

      “……长河吾女:见字如面。厂里改制的事基本定了,杨厂长调走了,新来的厂长要搞‘抓大放小’,醉蟹车间可能要剥离出去,搞股份制。李卫东想承包,但我还在争取。你爷爷最近精神好些了,有时会问起你,问你学的水文,能不能测出大纵湖的水为什么养蟹好。我答不上来,你要有空,写信给他说说……”

      信的结尾,父亲又加了一行小字:“若实在想回来,就回来吧。家里需要你。”

      顾长河把信贴在胸口,闭上眼睛。她能想象父亲写这封信时的样子——戴着老花镜,在昏黄的灯下一笔一划地写,写写停停,生怕说重了耽误女儿前途,又怕说轻了女儿真的不回来了。

      “娟子,如果你是顾家人,你会怎么选?”她忽然问。

      李娟想了想,认真地说:“长河,我不是你,没法替你选。但我知道,你每次收到家信,都会看很久。你心里早就有答案了,只是需要别人推你一把。”

      顾长河苦笑。是啊,早就有答案了。从四年前接过那两片拓片开始,答案就在那里了。

      周末的饭局在金陵饭店。这是南京最高档的饭店之一,旋转餐厅可以俯瞰整个城市。顾长河穿着母亲给她寄来的新衣服——一件浅蓝色的确良衬衫,一条黑裤子,虽然朴素,但干净整洁。陈建华则是一身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别紧张,就是吃个饭。”陈建华低声说。

      顾长河点点头,手心却在出汗。她从小到大,见过最大的官就是兴化县长,而今天这桌,据说有省水利厅的副厅长,有南京水利科学院的院长,还有几个大设计院的领导。

      包间很大,圆桌能坐二十个人。他们到的时候,人已经来了大半。陈建华的父亲陈明远是个儒雅的中年人,戴金丝眼镜,说话不疾不徐。他热情地向众人介绍:“这是我儿子建华,华东水院的,今年大四。这是他同学顾长河,兴化人,也是水院的,成绩比建华还好呢!”

      “兴化?好地方啊!”一个胖胖的领导笑道,“水乡泽国,鱼米之乡。我年轻时候在兴化干过水利,修过圩堤。”

      顾长河礼貌地微笑,心里却在想:如果他知道我们家是做醉蟹的,会怎么想?

      菜上来了,很丰盛。南京盐水鸭、清炖狮子头、红烧鲥鱼……最后一道菜,服务员端上来时说:“这是今天特意从兴化运来的,中堡醉蟹。”

      顾长河心里一震。

      瓷盘里,八只醉蟹摆成菊花形,蟹壳红亮,蟹脚蜷曲,酒香扑鼻。正是父亲车间生产的——她认得出那个摆盘方式,是父亲独创的。

      “哦?这就是有名的中堡醉蟹?”水利厅的副厅长饶有兴致地夹起一只,“听说还出口日本?”

      陈明远点头:“是啊,创汇产品。老顾,你尝尝,味道确实不错。”

      那位姓顾的副厅长尝了一口,细细品味:“嗯……酒香醇厚,蟹肉鲜甜,回味悠长。不错,比我在别处吃过的醉蟹都好。”

      众人纷纷品尝,赞不绝口。陈建华悄悄碰了碰顾长河的手,眼神里有些得意——看,你们家的醉蟹,连厅长都说好。

      但顾长河却如坐针毡。她看着那些领导一边吃蟹一边谈笑风生,谈论着三峡工程、南水北调、长江防洪,谈论着国家大事、宏观战略。而她家的醉蟹,在这里成了一道精致的点缀,一个显示主人周到的小小惊喜。

      “小顾同学是兴化人,应该常吃这个吧?”顾副厅长忽然问。

      顾长河回过神来:“是……我家里就是做这个的。”

      “哦?家里做这个?那你是……”顾副厅长来了兴趣。

      “我父亲在兴化食品厂,负责醉蟹车间。”顾长河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平稳,“这个醉蟹,就是我父亲改进工艺后生产的。”

      桌上安静了一瞬。然后顾副厅长笑了:“家学渊源啊!难怪小顾同学学水文——兴化水乡,最需要懂水的人才。怎么样,毕业后有什么打算?想不想来省水利厅工作?我们正需要年轻人。”

      这是天大的机会。省水利厅,多少人挤破头都进不去。

      陈建华在桌下用力握了握顾长河的手,示意她赶紧答应。

      顾长河深吸一口气,站起来,举杯:“谢谢顾厅长,谢谢各位领导。我是兴化人,学水文也是为了建设家乡。毕业后,我想回兴化,用学到的知识,为家乡的水利建设尽一份力。”

      话说得漂亮,但意思很明确:我不留南京,我要回去。

      陈建华的脸色变了。陈明远也有些意外,但还是打圆场:“好!有志气!建设家乡,精神可嘉!来,大家为小顾同学这份赤子之心,干一杯!”

      饭局在表面的热闹中继续。但顾长河能感觉到,陈建华的手松开了,再也没碰她。

      回去的路上,两人沉默地走在梧桐树下。夜风很凉,吹得落叶沙沙作响。

      “为什么?”陈建华终于开口,声音很冷,“顾长河,你告诉我为什么?省水利厅,多少人梦寐以求的机会,你就这么轻飘飘地拒绝了?就为了回去做醉蟹?”

      “不是做醉蟹,是建设家乡……”

      “别说得那么好听!”陈建华打断她,“你就是放不下你家那点事!顾长河,你太让我失望了。我以为你有理想,有抱负,没想到……你还是个小地方的人,眼里只有那一亩三分地!”

      这话像刀子一样扎在顾长河心上。她停下脚步,看着陈建华:“建华,你说得对,我就是小地方的人。我放不下兴化的水,放不下顾家的根。如果你觉得失望,那我们……”

      她没说完,但意思到了。

      陈建华看着她,眼神从愤怒到失望,最后变成一种冰冷的疏离:“好,顾长河,你选你的路。我祝你在兴化……一切顺利。”

      他转身走了,没有回头。

      顾长河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梧桐树影里,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四年感情,就这么结束了。因为选择,因为道路,因为那个她无法割舍的根。

      夜风吹干了眼泪。她擦擦脸,继续往前走。路还长,她要一个人走了。

      1986年夏天,顾长河毕业了。

      她没有像同学们那样留在南京、上海,也没有接受省水利厅的橄榄枝,而是收拾行李,坐上了回兴化的长途汽车。行李很简单:几件衣服,几箱书,还有那两片一直带在身边的蟹壳拓片。

      汽车驶过长江大桥时,她回头看了一眼南京城。四年的青春,四年的爱情,四年的学业,都留在这座城市了。而前方,是未知的家乡,是沉重的责任。

      到兴化时,父亲顾家伟在车站等她。五年不见,父亲老了很多,鬓角全白了,但眼神依然锐利。

      “爹。”顾长河喊了一声,声音有些哽咽。

      顾家伟接过女儿的行李,上下打量:“瘦了,也结实了。好,回来就好。”

      父女俩推着自行车往家走。兴化的变化很大,街上多了很多店铺,卖衣服的,卖电器的,还有新开的录像厅。年轻人穿着喇叭裤、花衬衫,拎着录音机走过,放着邓丽君的《甜蜜蜜》。

      “爹,厂里怎么样了?”顾长河问。

      顾家伟叹了口气:“改制了。醉蟹车间剥离出来,成立了‘兴化醉蟹食品有限公司’,我占30%的股份,李卫东占20%,厂里占50%。说是股份制,其实还是李卫东说了算。”

      “那您……”

      “我是技术副经理,负责生产。”顾家伟苦笑,“李卫东现在是总经理,整天跑销售,拉关系。他要把醉蟹做成‘快消品’,搞什么‘方便醉蟹’,开袋即食。我说那样味道就变了,他说现在的人要的是方便,不是味道。”

      顾长河心里一沉。这和她想象的不一样。她以为回来能帮父亲把传统工艺发扬光大,没想到面对的是商业化和传统的冲突。

      到家时,林月娥已经做好了一桌菜。看见女儿,母亲的眼睛立刻红了,抱着她久久不放。

      “回来了就好,回来了就好……”

      顾怀远坐在堂屋的藤椅上,看着孙女,脸上露出难得的笑容:“长河,长大了,像个大人了。”

      “爷爷!”顾长河蹲在爷爷面前,“我回来了,以后不走了。”

      顾怀远摸摸她的头:“好,好。学的水文,用得上吗?”

      “用得上。”顾长河认真地说,“我回来就是要用学到的知识,把咱们兴化的水研究透,把醉蟹做得更好。”

      老人点点头,没再说话,但眼里的欣慰是藏不住的。

      晚上,一家四口围坐吃饭。顾家伟详细说了公司的情况:日本订单稳定,但要求越来越高;国内市场刚刚打开,竞争激烈;李卫东想引进流水线,搞机械化生产;而父亲坚持要保留部分手工工艺……

      “长河,你回来得正好。”顾家伟说,“公司要发展,需要新技术、新思路。你是大学生,懂科学,能不能想想办法,既提高产量,又保证质量?”

      顾长河想了想:“爹,我在学校学过食品工程的基础课,也查过一些资料。传统工艺和机械化生产不一定是矛盾的,关键是要找到平衡点。比如,选蟹可以用机器筛大小,但判断蟹的品质还得靠人工;腌制可以用控温设备,但配方和工艺还得靠经验……”

      她说了一堆专业术语,顾家伟听得半懂不懂,但眼睛亮了:“对,就是这个意思!长河,你来公司帮我,咱们一起干!”

      顾长河却犹豫了:“爹,我想……先去县水利局工作。”

      “什么?”顾家伟愣住了,“你不是回来帮我的吗?”

      “我是回来建设家乡的。”顾长河解释,“水利局的工作,能让我系统地研究兴化的水文环境。爹,您想过没有,为什么大纵湖的蟹特别好?为什么同样的配方,换个地方就做不出那个味道?这跟水质、土壤、气候都有关系。我想把这些问题研究清楚,这对咱们做醉蟹,对兴化整个水产养殖业,都有好处。”

      这话说得顾家伟沉默了。他想起父亲常说的那句话:“味道的根,在水土里。”如果女儿能用科学方法把“根”研究透,那确实比单纯在车间里帮忙更有意义。

      “你说得对。”顾家伟最终点头,“去吧,水利局的工作稳定,你先安顿下来。公司的事,慢慢来。”

      就这样,顾长河去了县水利局报到。局长是个转业军人,姓王,听说她是华东水院的高材生,很高兴:“小顾啊,咱们局正缺专业人才!你先在规划设计股,跟着老同志学习。”

      水利局的工作比想象中枯燥。整天画图、计算、写报告,大多是农田灌溉、圩堤加固这些基础工作。但顾长河很用心,她利用业余时间,开始系统收集兴化水文资料:大纵湖、蜈蚣湖、平旺湖的水质数据,历年降雨量,地下水位变化……

      她发现了一个有趣的现象:兴化的水质有周期性变化,每年秋季,三湖交汇处的水质最好——pH值最适中,矿物质含量最丰富,溶解氧最高。而这个时间,正是螃蟹最肥美的时候。

      “这不是巧合。”她在笔记本上写道,“蟹的品质与水质直接相关。而顾家醉蟹的配方,可能无意中契合了这种周期性——秋季腌蟹,用的是最好的蟹,最好的水,所以味道最好。”

      这个发现让她兴奋。如果能把这种关系量化,就能指导生产:什么时候收蟹最好,用什么水处理蟹,甚至可以根据水质微调配料比例……

      她开始频繁回公司,跟父亲讨论这些发现。顾家伟虽然不懂那些数据,但凭经验,他觉得女儿说得有道理。

      “长河,你说的那个pH值,是不是就是水的‘软硬’?”他问,“我记得你爷爷说过,腌蟹要用‘软水’,硬水腌出来的蟹发柴。”

      “对!pH值就是酸碱度,影响蛋白质变性……”顾长河兴奋地解释。

      父女俩常常讨论到深夜。林月娥看着他们,心里既欣慰又担忧——欣慰的是女儿真的能帮上丈夫,担忧的是公司里的暗流涌动。

      果然,麻烦来了。

      1987年春天,李卫东从广州考察回来,带来了一个“革命性”的想法:做“醉蟹罐头”。

      “老顾,现在是什么时代?是快节奏的时代!”在公司会议上,李卫东慷慨激昂,“人们要的是方便、快捷、卫生!咱们还抱着坛坛罐罐,太落后了!我考察了广东的罐头厂,人家一条生产线,一天能生产十万罐!咱们要是上了生产线,产量能翻十倍,成本能降一半!”

      顾家伟坚决反对:“李总,醉蟹不是水果,不是鱼肉。它是活蟹腌制的,有个发酵过程。做成罐头,高温杀菌,味道全变了!”

      “变就变嘛!”李卫东不以为然,“消费者没吃过真正的醉蟹,怎么知道变没变?只要味道差不多,价格便宜,方便保存,肯定有市场!”

      “那还是顾家醉蟹吗?”顾家伟站起来,“咱们做的是传统手艺,不是工业品!”

      “传统手艺能当饭吃吗?”李卫东也火了,“顾家伟,你别忘了,公司不是你一个人的!你要为所有股东负责!现在日本订单增长放缓,国内市场竞争激烈,不想新出路,公司怎么发展?”

      两人吵得不可开交。其他股东——主要是食品厂的代表,大多支持李卫东。毕竟,机械化生产意味着更高的利润。

      顾长河坐在父亲身边,第一次参加这种会议,手心全是汗。她看着那些股东冷漠的脸,看着李卫东势在必得的表情,忽然明白了父亲这些年的艰难。

      “我有个建议。”她忽然开口。

      所有人都看向这个年轻的女孩。

      “顾工的女儿是吧?”李卫东皮笑肉不笑,“听说你在水利局工作?这是公司经营的事,你不懂就别插嘴。”

      “让她说。”顾家伟沉声道。

      顾长河站起来,走到黑板前——那里挂着公司的生产流程图。她拿起粉笔,在“腌制”环节画了个圈。

      “李总说得对,公司要发展,要创新。但创新不一定要抛弃传统。”她声音清晰,“我研究过,醉蟹的风味形成,主要是在腌制和发酵阶段。如果能把这两个环节标准化、数据化,就能在保证风味的前提下提高效率。”

      她开始讲解:如何通过控制温度、湿度、时间,让发酵过程更稳定;如何通过水质处理,让不同批次的原料更统一;如何通过科学检测,确保每批产品的质量……

      她说得很专业,很多股东听不懂,但能感觉到这个女孩不是胡说。

      “你说这些,需要投入多少?”一个股东问。

      “前期需要一些检测设备,可能还要建一个实验室。”顾长河说,“但长期来看,能减少废品率,提高优品率,总体是划算的。”

      李卫东冷笑:“建实验室?买设备?那得花多少钱?等你的研究出成果,市场早被别人抢光了!我的意见很明确:上罐头生产线,快速占领市场!”

      会议不欢而散。最终投票,李卫东的提案以微弱优势通过。公司决定引进一条罐头生产线,试生产“方便醉蟹”。

      顾家伟脸色铁青地走出会议室。顾长河跟在后面,轻声说:“爹,对不起,我没帮上忙。”

      “不怪你。”顾家伟苦笑,“他们眼里只有钱,哪管什么味道不味道。”

      回到车间,顾家伟看着那些熟悉的青泥坛,忽然说:“长河,爹想自己干了。”

      顾长河一惊:“自己干?怎么干?”

      “辞职,自己开个小作坊。”顾家伟眼神坚定,“他们做他们的罐头,我做我的传统醉蟹。我就不信,真正的好东西,会没人识货!”

      这个决定在家里掀起了轩然大波。

      “你疯了?”林月娥第一个反对,“你现在是公司副总,有工资,有分红,干得好好的,辞职干什么?自己开作坊,那得投多少钱?万一赔了怎么办?”

      顾怀远却出乎意料地支持:“我赞成。顾家的手艺,不能让别人糟蹋。家伟,你要干,就堂堂正正地干,把‘醉生阁’的招牌重新挂起来!”

      “爹,现在政策允许个人开厂了吗?”顾长河问。

      “允许了。”顾家伟说,“去年中央发了文件,鼓励个体经营。我去工商局问过了,可以注册‘个体工商户’,就是规模不能太大。”

      林月娥还是担心:“那资金呢?租场地、买设备、进原料,哪样不要钱?”

      顾家伟沉默片刻:“把家里的积蓄拿出来,再……把房子抵押了。”

      “什么?!”林月娥脸都白了,“房子抵押了,万一赔了,咱们住哪儿?”

      “不会赔的。”顾家伟握住妻子的手,“月娥,你信我一次。这是我等了半辈子的机会——堂堂正正做顾家醉蟹的机会。就算赔了,我去打工,也能养活你们。”

      林月娥看着丈夫坚定的眼神,眼泪掉了下来。她知道,拦不住了。这个男人,等这个机会等了三十年。

      顾长河忽然说:“爹,我支持你。不过,咱们要科学规划,不能蛮干。我帮您做市场调研,做可行性分析。”

      父女俩开始忙碌起来。顾长河利用在水利局工作的便利,调查了兴化的餐饮市场、旅游市场;顾家伟则去拜访老客户、老关系,看看有多少人愿意买“正宗的顾家醉蟹”。

      调查结果让人鼓舞:兴化正在开发旅游,千垛菜花节吸引了越来越多的游客;县里要建“地方特产一条街”;一些高档宾馆、饭店,愿意采购高品质的醉蟹作为特色菜……

      “有市场。”顾长河在灯下算账,“如果每天能做五十坛,每坛卖二十元,一个月就是三万元。扣除成本,净利能有一万多。比您现在在公司拿工资高。”

      顾家伟看着女儿列出的详细表格,心里踏实了许多。这就是有文化的好处——做事有章法,不靠蛮干。

      1987年秋天,顾家伟正式辞职。他在镇西头租了一个小院子,三间平房,一个天井。用全部积蓄加上抵押房子的贷款,买了五十个青泥坛,定制了工具,采购了第一批原料。

      挂牌那天,没有鞭炮,没有仪式。顾家伟亲手写了一块木匾:“顾氏醉蟹坊”。字是仿爷爷顾启明的笔迹,苍劲有力。

      顾怀远坚持要来。老人拄着拐杖,站在匾下看了很久,忽然老泪纵横:“爹,您看到了吗?醉生阁……又开张了。”

      第一坛醉蟹下料时,顾家伟让父亲主持。顾怀远洗净手,按照记忆里的仪式,先祭酒,再祭蟹,然后才将第一只蟹放入坛中。整个过程庄重而沉默,像是在进行一场跨越百年的对话。

      “爹,您来封坛。”顾家伟递上红绸。

      顾怀远颤抖着手,用红绸扎紧坛口,打了个结。那个结的系法,是顾家独有的——“万字结”,寓意代代相传,万世不绝。

      坛子封好了,放在院子的东墙角。按照传统,要等二十一天才能开坛。

      这二十一天,是顾家伟这辈子过得最漫长也最充实的日子。他每天早早起来,选蟹、配料、下坛,每一个步骤都亲力亲为。顾长河下班后就来帮忙,用她学到的知识优化流程:做了一个温度记录表,一个湿度控制图,甚至还设计了一个简单的质量检测表。

      林月娥虽然担心,但也全力支持。她负责后勤,做饭、洗衣、打扫,让丈夫和女儿没有后顾之忧。

      第二十一天,开坛的日子到了。是个晴天,秋高气爽。

      顾家伟郑重地打开坛子。酒香飘出来的瞬间,他的眼睛就湿了——就是这个味道,记忆里爷爷做的味道,父亲守了一辈子的味道。

      他取出一只蟹,放在白瓷盘里。蟹壳红亮,蟹脚完整,酒香浓郁。尝一口,酒味醇厚,蟹鲜纯粹,回味悠长。

      “成了。”他只说了两个字。

      顾怀远尝了一口,闭上眼睛,久久不语。然后,他睁开眼,看着儿子:“家伟,你做到了。顾家的味道……回来了。”

      那天晚上,一家四口围坐在一起,吃那坛醉蟹。没有人说话,只是静静地吃,细细地品。灯光昏黄,院子里有秋虫鸣叫,远处传来大纵湖的涛声。

      顾长河吃着吃着,眼泪掉了下来。她终于明白了,父亲为什么那么执着,爷爷为什么那么坚守。这味道里,不止是酒和蟹,是一百年的风雨,是三代人的坚持,是一个家族无法割舍的根。

      顾氏醉蟹坊的生意,比想象中好。

      第一批五十坛,三天就卖完了。买的大多是老兴化人,他们记得顾家醉蟹的味道,一传十,十传百。有些老顾客甚至从扬州、泰州专门开车来买。

      “就是这个味!我小时候吃过的!”一个白发苍苍的老人握着顾家伟的手,“顾师傅,我还以为这辈子再也吃不到了……”

      顾家伟很感动,但也感到了压力。供不应求,是好事也是烦恼。他一个人忙不过来,想雇人,但又担心配方泄露。

      “爹,咱们得扩大规模。”顾长河说,“但不能盲目扩大。我建议,分两步走:第一步,招两个可靠的学徒,您亲自带,只教操作,不教配方核心;第二步,建一个小型实验室,我帮您把工艺标准化,这样即使换人,也能保证质量。”

      顾家伟采纳了女儿的建议。他招了两个人:一个是食品厂退休的老工人刘师傅,老实本分;一个是远房亲戚的孩子小周,高中毕业,聪明肯学。

      顾长河则利用业余时间,建起了简陋的“实验室”——其实就是一间小屋,里面摆着温度计、湿度计、天平、pH试纸这些基础设备。她开始系统记录每一批醉蟹的数据:原料蟹的重量、肥瘦,酒的种类、年份,腌制的时间、温度……

      三个月后,她整理出了一份《顾氏醉蟹生产工艺标准》,虽然还很粗浅,但已经有了科学的框架。

      “爹,您看。”她给父亲讲解,“根据这三个月的数据,我发现最佳腌制温度是15-18度,湿度是70%-75%。在这个范围内,发酵最稳定,风味最好。如果温度过高,酒味挥发太快;温度过低,发酵不足……”

      顾家伟看着那些图表、曲线,虽然看不懂,但相信女儿:“好,就按你说的办。”

      有了标准,生产稳定了许多。即使顾家伟不在,刘师傅和小周也能按标准操作,出来的味道基本一致。

      就在一切顺利时,麻烦又来了。

      1988年春天,李卫东的“方便醉蟹”上市了。罐头包装,开袋即食,价格只有传统醉蟹的一半。广告打得铺天盖地:“新时代,新选择,方便醉蟹,家的味道!”

      更让人气愤的是,广告语里暗戳戳地影射传统醉蟹:“告别坛坛罐罐,告别漫长等待……”

      顾氏醉蟹坊的销量明显下降了。很多年轻人图方便、图便宜,选择了罐头产品。只有一些老顾客还坚持来买。

      “爹,咱们得想办法。”顾长河很着急,“不能眼睁睁看着市场被抢走。”

      顾家伟却出奇地平静:“长河,不急。真正的好东西,经得起时间考验。他那个罐头,我尝过——高温杀菌后,蟹肉柴了,酒味跑了,只剩下咸和甜。吃一次新鲜,吃两次就腻了。咱们做好自己的,等着看。”

      果然,三个月后,“方便醉蟹”的销量开始下滑。市场反馈回来了:味道不正宗,像“咸菜蟹”;保质期虽长,但口感差;而且有人吃了拉肚子,怀疑是防腐剂放多了。

      而顾氏醉蟹坊,虽然销量没有大增,但稳住了基本盘。那些尝过罐头又回来的顾客说:“还是顾师傅的正宗,贵是贵点,值!”

      这时,顾长河想出了一个主意:“爹,咱们不能只靠老顾客。要主动出击,让更多人知道什么是真正的醉蟹。”

      “怎么出击?”

      “参加展销会。”顾长河说,“县里马上要办‘兴化地方特产展销会’,咱们去报名。现场展示,现场品尝,让游客亲身感受。”

      顾家伟觉得有道理。父女俩精心准备:设计了展台,印制了宣传单,还准备了一百小坛试吃品。

      展销会在兴化体育馆举办,来了几十家厂商,卖大闸蟹的,卖咸鸭蛋的,卖藕粉的……人山人海,热闹非凡。

      顾氏醉蟹坊的展台很简单,就是一张长桌,摆着几坛醉蟹,一些试吃的小碟。但顾家伟现场开坛的仪式感,吸引了不少人。

      “各位朋友,这是顾家传承百年的醉蟹。”顾家伟一边操作一边讲解,“选的是大纵湖的金爪蟹,用的是绍兴的女儿红,腌足二十一天,今天刚开坛……”

      他打开坛子,酒香四溢。围观的人纷纷惊叹:“好香!”

      顾长河趁机分发试吃品。很多人尝了之后,眼睛亮了:“这味道……跟罐头完全不一样!”

      一天下来,带去的醉蟹全部卖完,还接到了不少订单。更重要的是,很多人记住了“顾氏醉蟹”这个名字。

      展销会后,生意明显好转。甚至有一些外地旅行社找上门,想把醉蟹作为“兴化特产”推荐给游客。

      顾家伟终于松了口气。他握着女儿的手:“长河,多亏了你。要不是你,爹可能就挺不过去了。”

      顾长河微笑:“爹,咱们是一家人,应该的。”

      就在父女俩以为终于走上正轨时,更大的打击来了。

      1989年夏天,陈建华突然出现在兴化。

      顾长河在水利局门口看到他时,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三年不见,他瘦了很多,也黑了很多,穿着皱巴巴的衬衫,提着一个旧皮箱,像个落魄的旅人。

      “建华?你怎么……”顾长河话都说不利索了。

      陈建华苦笑:“长河,我……我来投奔你了。”

      原来,陈建华研究生毕业后,跟着一个师兄“下海”去了深圳。他们做贸易,一开始很顺利,赚了不少钱。但去年经济整顿,公司资金链断裂,破产了。师兄卷款跑路,留下他背了一身债。

      “我走投无路了。”陈建华低着头,“想起你说过,兴化在搞旅游开发,需要懂规划的人。我就……厚着脸皮来了。”

      顾长河心里五味杂陈。三年了,她以为自己已经放下了,但看到陈建华落魄的样子,还是忍不住心疼。

      “你先住下吧。”她说,“工作的事,我帮你问问。”

      她给陈建华在招待所开了个房间,又带他去见父亲。顾家伟对这个“前男友”没什么好脸色,但听说他是学城市规划的,倒是有了兴趣。

      “咱们兴化要搞旅游开发,确实需要专业人才。”顾家伟说,“这样吧,你先在醉蟹坊帮忙,包吃住,有点零花钱。工作的事,我托人打听。”

      陈建华千恩万谢。他住进了醉蟹坊的后院,每天帮着打扫、搬运、打杂。这个曾经心高气傲的大学生,现在什么活都肯干。

      顾长河看着他忙碌的背影,心里很不是滋味。她知道,陈建华是憋着一口气的,他不会甘心一直打杂。

      果然,一个月后,陈建华提出了一个想法:“顾叔叔,我观察了一个月,觉得醉蟹坊的运营模式可以改进。”

      “哦?怎么改进?”顾家伟问。

      “现在咱们主要是靠口碑,靠老顾客,太被动了。”陈建华拿来纸笔,开始画图,“应该主动营销。比如,跟旅行社合作,开发‘醉蟹体验游’——游客来参观制作过程,亲手腌一坛,带走做纪念;比如,开发系列产品,除了整蟹,还可以做醉蟹钳、醉蟹黄这些衍生产品;再比如,搞会员制,定期配送……”

      他说得头头是道,很多想法让顾家伟耳目一新。

      “你是学城市规划的,怎么懂这些?”

      “在深圳学的。”陈建华苦笑,“那边做生意的人,脑子活。我虽然没做成,但见识了不少。”

      顾家伟想了想:“这样,长河,你带建华去县旅游局问问,看能不能合作搞‘体验游’。如果行,咱们就试试。”

      顾长河带着陈建华跑旅游局,跑旅行社。陈建华不愧是名牌大学出来的,能说会道,方案做得漂亮,很快谈成了几项合作。

      醉蟹坊真的搞起了“体验游”。游客来了,可以参观选蟹、配料、下坛的全过程,还可以在师傅指导下亲手腌一坛,贴上自己的名字,三个月后邮寄到家。这个项目很受欢迎,尤其是上海、南京的游客,觉得既有趣又有意义。

      生意越来越好,顾家伟对陈建华的态度也渐渐转变。他甚至私下对女儿说:“建华这孩子,有头脑,肯吃苦。就是……心气太高,容易栽跟头。”

      顾长河没接话。她知道父亲的意思,但她和陈建华之间,隔了三年的时光,隔了不同的选择,已经不是简单的“复合”能解决的了。

      而且,她发现陈建华变了。那个曾经一心科研、理想主义的青年,现在满脑子都是“市场”、“营销”、“利润”。他常常跟顾家伟争论:

      “顾叔叔,咱们应该注册商标,申请专利,把‘顾氏醉蟹’品牌化!”

      “品牌化有什么用?味道好才是根本。”

      “光味道好不够!要有品牌意识,要有知识产权保护!不然别人一模仿,咱们就完了!”

      顾家伟不以为然,但顾长河觉得陈建华说得有道理。她开始研究商标法、专利法,准备材料。

      就在这个时候,打击来了。

      1990年秋天,市场上突然出现了一种“顾师傅醉蟹”,包装、名字都跟顾氏醉蟹坊的很像,但价格便宜三分之一。买来一尝,味道差远了,用的是便宜的蟹,劣质的酒,还加了防腐剂。

      “这是侵权!”陈建华很气愤,“顾叔叔,咱们得告他们!”

      顾家伟却有些犹豫:“告?怎么告?咱们没注册商标,也没申请专利,法律上站不住脚。”

      “那也不能让他们这么欺负!”陈建华说,“我去查查,是谁在搞鬼。”

      一查,查到了李卫东头上。原来,李卫东的罐头产品销量持续下滑,他就想了这个歪招——注册了“顾师傅”商标,找了小作坊代工,用低价冲击市场。

      “太卑鄙了!”顾长河也生气了,“爹,咱们不能再忍了!”

      顾家伟沉默了很久,最后说:“长河,建华,你们说得对。以前我觉得,只要做好自己的就行。现在明白了,有时候,你不争,别人就以为你好欺负。”

      他决定反击。第一步,正式注册“顾氏醉蟹”商标;第二步,向工商局举报李卫东的侵权行为;第三步,在媒体上澄清,告诉消费者如何辨别真伪。

      这场“醉蟹战争”打了半年。最终,工商局认定李卫东的“顾师傅醉蟹”构成不正当竞争,罚款并责令下架。顾家伟虽然赢了,但也精疲力尽。

      “做生意,真不容易。”他对女儿说,“不光要会做,还要会防,会争。”

      1991年春节,陈建华提出想跟顾长河复合。

      “长河,这三年,我想明白了。”他认真地说,“当年是我太幼稚,不懂你的选择。现在我知道了,有些东西,确实比前途更重要。给我个机会,让我留在兴化,跟你一起把顾家的生意做大。”

      顾长河看着这个曾经爱过的男人,心里很乱。她知道,陈建华是真心想帮她,也是真心想留下。但她不确定,这是爱情,还是感激,还是别的什么。

      “建华,给我点时间想想。”

      春节后,顾长河接到了南京水利科学院的面试通知——她两年前投的简历,现在有回音了。如果通过,可以去南京工作,参与国家重点水利项目。

      这是她曾经梦寐以求的机会。

      晚上,她跟父母说了这件事。顾家伟沉默了,林月娥直接哭了:“长河,你又要走?家里刚稳定下来,你走了,你爹怎么办?醉蟹坊怎么办?”

      顾长河也哭了:“娘,我不是要走,我是……我不知道该怎么选。”

      一直沉默的顾怀远开口了:“长河,你去吧。”

      所有人都看向老人。

      “爷爷……”

      “你还年轻,应该去看看更大的世界。”顾怀远平静地说,“顾家的担子,不该全压在你身上。你爹还年轻,能扛得住。你去南京,学更多本事,将来回来,能做得更好。”

      这话让顾长河泪流满面。她知道,爷爷是真心为她着想。

      最终,她决定去南京面试。如果通过,就去工作几年,积累经验,再回来。

      陈建华知道后,很失望,但没说什么。他只是更加努力地帮顾家伟打理生意,像是在证明什么。

      1992年春天,邓主席南巡讲话的消息传到兴化。“改革开放胆子要大一些”,“发展才是硬道理”……这些话让整个中国沸腾了。

      顾家伟敏锐地感觉到,机会来了。他决定扩大生产,把醉蟹坊升级成食品厂。陈建华全力支持,跑贷款,跑审批,跑设备。

      而顾长河,在南京水利科学院的工作很顺利。她参与了一个太湖治理项目,学到了很多东西。每次回兴化,她都能感觉到家乡的变化——路宽了,楼高了,游客多了,父亲的厂子也越来越像样了。

      但她和陈建华之间,却越来越远。一个在南京搞科研,一个在兴化做生意,共同语言越来越少。最终,两人和平分手。

      “长河,我不怪你。”陈建华说,“你有你的路,我有我的。但我谢谢你,给了我三年时间,让我找到了自己的方向。”

      1992年秋天,顾长河回兴化探亲。父亲的食品厂已经建起来了,就在镇东头的新工业区。厂房宽敞明亮,有标准化车间,有实验室,还有一个小型冷库。

      “爹,您真行!”顾长河由衷地赞叹。

      顾家伟却摇摇头:“多亏了建华。贷款是他跑的,设备是他选的,连厂子的设计都是他做的。这孩子……是个人才。”

      “他现在在哪儿?”

      “去上海了。”顾家伟说,“说要去学现代企业管理,学成了再回来。”

      顾长河心里有些怅然,但也为陈建华高兴。每个人都在寻找自己的路,这没什么不好。

      晚上,一家人在老宅吃饭。顾怀远精神很好,还喝了一小杯酒。

      “家伟,长河,我有个东西要给你们。”老人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

      打开,里面是那把“味承”银剪——□□时期林月娥藏在顾长河襁褓里的那把。

      “这把剪子,传了四代了。”顾怀远抚摸着剪刀上的刻痕,“你曾祖父传给你爷爷,你爷爷传给我,我传给你爹。现在,该传下去了。”

      他看着孙女:“长河,你虽然没直接做醉蟹,但你用你的方式,守护了顾家的根。这把剪子,给你。”

      顾长河接过剪刀,沉甸甸的,像接过百年的重量。

      “爷爷,我会好好保存的。”

      顾怀远笑了,笑容里满是欣慰:“好,好。顾家有你们,我就放心了。”

      窗外,1992年的秋月正圆。月光洒在兴化的千垛万塘上,洒在这个经历了百年风雨的家族身上,温柔而明亮。

      顾长河握紧那把银剪,望向南京的方向。她知道,她的路还长,但她也会回来。因为根在这里,家在这里,那份需要守护的味道,也在这里。

      而在上海,陈建华站在外滩,看着对岸浦东的灯火,心里暗暗发誓:一定要学成回来,把顾家的醉蟹,做到全中国,做到全世界。

      时代的大潮正在涌动,每个人的命运都在其中起伏。但有些东西,像根一样深扎在泥土里,任潮起潮落,始终在那里,等待着下一个春天,下一次生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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