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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蟹黄岁月(1966-1976年) □□风暴席 ...

  •   兴化的夏天,1966年,来得特别燥热。

      七月的阳光像熔化的铜水,泼在石板路上,蒸腾起一层扭曲的热浪。但比天气更热的,是街上的气氛。中堡镇的青砖墙上,糊满了新刷的大字报,墨迹淋漓的标语在烈日下格外刺眼:“破四旧!立四新!”“横扫一切牛鬼蛇神!”“打倒反动学术权威!”

      顾家伟推着自行车从县水产站出来时,额头上全是汗。不是热的,是心里发慌。今天站里开了会,传达了中央的“五一六通知”,要求全面开展“无产阶级□□”。站长王瘸子——现在不能叫王站长了,要叫“王□□”——被当场宣布停职,隔离审查。

      原因?历史问题。抗战时期和国民党游击队有联系,解放后包庇“反动技术权威”。

      顾家伟知道,那个“反动技术权威”指的就是他父亲顾怀远。

      他蹬上自行车,飞快地往家赶。车轮碾过满街的碎纸——那是被撕碎的旧书、旧画、旧族谱。一群戴着红袖章的学生正在砸镇东头的土地庙,泥塑的神像被推倒在地,碎成几截。学生们喊着口号,稚嫩的脸上洋溢着狂热。

      “疯了,都疯了。”顾家伟心里发冷。

      回到醉生阁——现在门口挂的牌子是“中堡食品加工厂革命委员会”。门洞里,一群工人正在往外搬东西:八仙桌、太师椅、旧账本、还有那些顾怀远偷偷藏起来的青泥老坛。

      “住手!”顾家伟跳下自行车,“你们干什么?”

      一个戴眼镜的瘦高个转过身,是李主任的儿子李卫东,现在是“厂革委会副主任”。他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那镜片后的眼睛,不再有当年李主任那种官僚的圆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锐利。

      “顾家伟同志,你回来得正好。”李卫东的声音很平静,“根据上级指示,我们要彻底清除厂里的‘四旧’物品。这些封建社会的坛坛罐罐,早该砸了。”

      “这是生产工具!是厂里的财产!”

      “生产工具?”李卫东冷笑,踢了踢脚边的一个坛子,“顾家伟,你别以为我们不知道。这些坛子是你家私藏的‘封建遗物’,用来搞‘地下生产’,传播‘资产阶级享乐思想’的罪证!”

      他弯腰从地上捡起一本泛黄的书——是顾怀远珍藏的《随园食单》,乾隆年间的手抄本。

      “看看,这是什么?《随园食单》!宣扬地主阶级奢靡生活的毒草!”李卫东狠狠地把书摔在地上,“还有这些——”他指着那些坛子,“醉蟹!劳动人民连饭都吃不饱,你们却研究怎么把蟹做得更‘精致’?这就是剥削阶级的趣味!”

      顾家伟气得浑身发抖:“醉蟹是兴化的传统手艺,是文化遗产!”

      “文化遗产?是封建糟粕!”李卫东提高声音,“同志们!顾家伟到现在还在为‘四旧’辩护,这是什么性质的问题?”

      工人们围了上来,眼神复杂。有几个人是醉生阁的老帮工,低着头不说话;但更多的是年轻工人,脸上写着亢奋和盲从。

      就在这时,顾怀远从后院冲了出来。老人已经六十六岁,头发全白了,但腰板还挺得笔直。他看见地上的坛子和书,眼睛一下子红了。

      “李卫东!你爹当年都不敢砸我的坛子!”

      “我爹是□□,已经被打倒批臭了。”李卫东冷冷地说,“顾怀远,你也要认清形势。你那个‘民间艺人’的身份保不了你,你儿子那个‘科研项目’也保不了你。现在是什么时代?是□□的年代!一切封建的、资产阶级的、修正主义的东西,都要砸烂!”

      他一挥手:“继续搬!全砸了!”

      工人们开始动手。坛子被一个个推倒,摔碎在地上。陈年的酒液流淌开来,混合着破碎的蟹壳和泥坯,那股积蓄了几十年的醇香在烈日下迅速挥发,像一声叹息,消散在燥热的空气里。

      顾怀远想冲上去,被顾家伟死死拉住。

      “爹!不能去!”

      “放开我!那是你曾祖父传下来的!八十年的老坛子啊!”顾怀远老泪纵横,“碎了……全碎了……”

      最后一个坛子被抬出来时,李卫东忽然说:“等等。”

      他走到坛子前,仔细端详。这是一个与众不同的坛子,釉色特别青亮,坛壁上有一道天然的冰裂纹,像蛛网般细密。坛底刻着四个小字:“光绪丙戌”——1886年,顾家曾祖父顾老太爷亲手所制。

      “这个坛子……”李卫东眯起眼睛,“是不是你们顾家最重要的那个?”

      顾怀远浑身一震。

      “我听说,”李卫东缓缓道,“顾家醉蟹的秘方,最早就是在这个坛子里试验成功的。有人说,这坛子有灵性,腌出来的蟹特别香。是不是真的?”

      “那是迷信!”顾家伟赶紧说,“坛子就是坛子,哪有什么灵性!”

      “是吗?”李卫东笑了,那笑容让顾家伟心底发寒,“可我听说,这坛子底下,可能藏着什么东西。”

      他一挥手:“砸开看看!”

      “不——!”顾怀远发出一声嘶吼。

      但已经晚了。一个年轻工人抡起铁锤,狠狠砸在坛子上。

      “砰——!”

      青泥坛应声而碎。碎片四溅,酒液横流。在坛底的碎瓷片中,赫然出现一个油布包。

      李卫东弯腰捡起油布包,打开。里面是两片蟹壳——完整的顾家醉蟹配方。

      全场死寂。

      顾家伟只觉得天旋地转。他们藏得那么小心,父亲把蟹壳缝在棉袄夹层里,睡觉都不离身。什么时候……什么时候放进了这个坛子?

      他看向父亲。顾怀远脸色惨白,嘴唇颤抖,眼神空洞地看着那两片蟹壳,像看着自己被剖开的心脏。

      “果然。”李卫东举起蟹壳,阳光下,那些刻痕清晰可见,“这就是顾家‘封建秘方’的罪证!同志们,看到了吗?这就是剥削阶级压迫劳动人民的工具!他们把持着所谓的‘秘方’,垄断技术,抬高价格,让劳动人民吃不起!这就是资本主义的罪恶!”

      他转身面对顾怀远:“顾怀远,你还有什么话说?”

      顾怀远死死盯着那两片蟹壳,许久,他笑了。那笑容凄厉而绝望:“好……好……你们不是要破四旧吗?砸吧!烧吧!把老祖宗传下来的东西都毁了!我倒要看看,没了这些,你们还能剩下什么!”

      “顽固不化!”李卫东厉声道,“顾怀远,我正式通知你:你被定为‘反动技术权威’,从今天起隔离审查!顾家伟,你作为‘反动权威’的孝子贤孙,停职反省!你们家的房子,要接受革命群众搜查!”

      顾家伟扶住摇摇欲坠的父亲,咬紧牙关:“李卫东,你要搜查可以,但不要动我母亲。她身体不好,经不起吓。”

      “那要看她的态度。”李卫东冷笑,“如果她主动揭发你们的罪行,还可以争取宽大处理。”

      说完,他带着人冲进内院。

      顾家伟扶着父亲回到东厢房。苏文秀躺在床上,已经听到了外面的动静。她脸色苍白,但眼神异常平静。

      “都来了?”她轻声问。

      “娘,他们找到蟹壳了。”顾家伟声音哽咽。

      苏文秀沉默片刻,忽然说:“家伟,你去把月娥和长河叫来。”

      林月娥正在后厨干活,听到消息,牵着五岁的女儿顾长河匆匆赶来。小姑娘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是睁着大眼睛,看着大人们凝重的脸色。

      “月娥,”苏文秀握住儿媳的手,“你听我说。等下□□要来搜查,他们肯定会翻箱倒柜。有两样东西,你一定要藏好。”

      她从枕下摸出一个小布包,里面是那两片蟹壳的拓片——顾家伟当年结婚时交给妻子的。

      “这是拓片,虽然不如原版珍贵,但上面的信息是完整的。还有……”她从脖子上解下一个红绳,绳上系着一把小小的银剪——就是顾启明传下来的那把“味承”剪,“这把剪刀,是你爷爷的命根子。当年漕帮来砸店,他抱着坛子挨打,都没让这把剪子离身。”

      她把拓片和银剪塞进林月娥手里:“你想办法藏起来,藏在最想不到的地方。”

      林月娥用力点头,眼泪却掉了下来:“娘,您呢?您怎么办?”

      “我老了,病成这样,他们不会拿我怎么样的。”苏文秀微笑,摸了摸孙女的小脸,“长河,来,到奶奶这儿来。”

      顾长河怯生生地走过去。苏文秀从怀里掏出一块桂花糖——那是她偷偷藏了半个月,舍不得吃的。

      “长河乖,吃糖。”她把糖塞进孙女嘴里,然后凑到孩子耳边,用极低的声音说,“长河,记住奶奶的话:咱们家做的醉蟹,用的是大纵湖的金爪蟹,要用绍兴的女儿红,要腌二十一天,开坛那天要是晴天……”

      她断断续续地说着配方里的要点,五岁的孩子似懂非懂,但那双清澈的眼睛认真地看着奶奶,小嘴随着奶奶的话轻轻动着,像是在默记。

      顾家伟看着这一幕,心如刀绞。他知道,母亲这是在用最后的方式,把顾家的根脉传下去——传给孩子,传给这个还听不懂但会记住的下一代。

      外面传来脚步声,李卫东带着人进来了。

      “搜!”他一声令下,□□开始翻箱倒柜。被子被扯开,箱子被倒空,墙上的画被撕下来,连地板都被撬开了几块。

      林月娥紧紧抱着女儿,一只手护着怀里的布包。忽然,她感觉到女儿在动——顾长河的小手偷偷伸进她的衣襟,摸到了那个布包,然后,用一种孩子才有的灵巧,把布包塞进了自己的襁褓里。

      不,已经不是襁褓了。顾长河五岁了,但因为她身体弱,冬天苏文秀还是给她做了件厚棉袄,衣襟特别宽大,像个大口袋。

      林月娥心头一震,但没有声张,只是把女儿抱得更紧。

      □□搜到床边时,苏文秀忽然剧烈咳嗽起来,咳得撕心裂肺,嘴角渗出血丝。

      “装病!”一个□□说。

      “等等。”李卫东走近,看了看苏文秀的脸色——那不是装的,蜡黄中透着青灰,是久病之人的死色。他皱了皱眉:“先搜别处。”

      搜了一个多小时,除了些旧书旧衣服,没找到什么“罪证”。李卫东很不甘心,目光落在林月娥身上。

      “你,怀里藏的什么?”

      林月娥平静地说:“给孩子喂奶。”

      “五岁了还喂奶?”

      “孩子身体弱,没断奶。”

      李卫东怀疑地盯着她,忽然伸手:“我检查一下!”

      就在他的手要碰到林月娥衣襟时,顾长河忽然“哇”地一声哭起来,哭得惊天动地,小手胡乱挥舞,正好打在李卫东脸上。

      “哎呀!”李卫东猝不及防,眼镜被打掉了。

      趁这混乱的瞬间,林月娥迅速转身,背对着众人,假装安抚孩子,实际上把怀里的银剪塞进了女儿的棉袄更深的地方。

      “反了!连孩子都敢打革命干部!”李卫东捡起眼镜,气得脸色铁青。

      “她还是个孩子,不懂事。”顾家伟赶紧说,“李主任,您别跟她计较。”

      李卫东狠狠瞪了他们一眼,但看看天色已晚,又看看苏文秀咳血的样子,终于挥挥手:“今天先到这里。顾怀远,明天早上八点,到厂里接受批斗!顾家伟,写一份深刻的检查,交代你和你父亲的所有问题!”

      他们走了,留下一地狼藉。

      顾家伟关上门,靠在门板上,浑身虚脱。林月娥放开女儿,从孩子棉袄里取出拓片和银剪,手还在发抖。

      “月娥,你……”顾家伟震惊地看着妻子。

      “是长河。”林月娥搂着女儿,眼泪终于掉下来,“她自己把东西藏进去的。”

      顾家伟蹲下身,看着女儿。顾长河已经不哭了,小脸上还挂着泪珠,但眼睛很亮,像两颗黑葡萄。

      “长河,你为什么要藏东西?”

      小姑娘认真地说:“奶奶说,这是爷爷的命根子,不能给别人。”

      顾家伟一把抱住女儿,抱得紧紧的。五岁的孩子,在混乱中本能地守护着家族最珍贵的东西。这是血缘里的记忆,是传承的力量。

      那天晚上,一家人谁也没睡。

      顾怀远坐在黑暗中,一动不动,像一尊石像。苏文秀咳了一夜,咳出的血染红了手帕。顾家伟和林月娥收拾着被翻乱的屋子,把还能用的东西归拢起来。

      夜深时,顾家伟把父母和妻子叫到一起,压低声音说:“爹,娘,月娥,我有个想法。”

      他摊开一张兴化地图,指着大纵湖西岸的一个地方:“这里是国营中堡农场,我有个老同学在那里当副场长。农场缺技术员,我可以申请下放去那里劳动改造。”

      “下放?”林月娥一惊,“那家里怎么办?”

      “家里现在这个样子,我在不在都一样。”顾家伟苦笑,“但去了农场,我还能继续研究。农场有养蟹池,我可以记录数据,观察不同水质、不同饲料对蟹的影响。等将来……等将来形势好了,这些数据有用。”

      顾怀远终于开口了,声音嘶哑:“你想去就去吧。这个家,现在是累赘。”

      “爹,您别这么说……”

      “我说的是事实。”顾怀远看着儿子,“家伟,你还年轻,三十七岁,不能跟着我们这两个老东西一起烂在这里。去农场,至少还能做点事。至于醉蟹的方子……”他看了一眼儿媳怀里的拓片,“有月娥在,有长河在,断不了。”

      苏文秀也点头:“家伟,去吧。家里有月娥照顾,你放心。”

      顾家伟看向妻子。林月娥咬着嘴唇,许久,重重点头:“你去吧,家里有我。”

      决定就这样做出了。第二天,顾家伟去厂革委会交了申请。李卫东正愁怎么处理他,见他主动要求下放,很快就批准了。

      三天后,顾家伟背着简单的行李,坐上了去农场的拖拉机。临走前,他把林月娥叫到后院槐树下。

      “月娥,这个给你。”他从贴身口袋里掏出一个小本子,是这几个月偷偷记的笔记——关于醉蟹工艺的改良设想,关于“蟹眼泉”水质的推测,还有一些他从父亲那里听来的、配方上没有的诀窍。

      “藏好,别让人看见。”

      林月娥接过本子,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你……什么时候能回来?”

      “不知道。”顾家伟看着妻子,这个和他一起经历了太多风雨的女人,如今要独自扛起这个破碎的家,“月娥,辛苦你了。爹娘年纪大了,长河还小……”

      “别说这些。”林月娥擦掉眼泪,“我是顾家的媳妇,该做的。你在农场,也要保重。有机会……想办法捎个信。”

      顾家伟紧紧拥抱妻子,然后头也不回地走了。他不敢回头,怕一回头,就走不了了。

      拖拉机在土路上颠簸,扬起漫天尘土。顾家伟看着越来越远的醉生阁,看着那个他生活了三十七年的地方,忽然想起父亲常说的一句话:

      “味道是根,扎在水土里,长在时间里。”

      现在,根要被拔起了。但他相信,只要种子还在,总有一天,还能再长出来。

      中堡农场在兴化西边,靠近盐城边界。这里原是盐碱地,解放后开垦成农场,主要种水稻、棉花,也养鱼养蟹。顾家伟的同学叫赵建国,是个黑脸膛的汉子,早年一起在上海读书,后来一个回兴化,一个来了农场。

      “家伟,委屈你了。”赵建国把他安排在一间土坯房里,“农场条件艰苦,但比在镇上挨批斗强。你先在养蟹组劳动,等风头过了,我想办法给你调个轻省点的活儿。”

      顾家伟苦笑:“建国,我现在是‘反动权威’的儿子,能有个地方劳动就不错了。”

      养蟹组有十几个人,大多是本地农民,朴实憨厚。组长是个五十多岁的老把式,姓周,大家都叫他周老大。听说顾家伟是水产学校毕业的,周老大很客气:“顾技术员,你别嫌弃,咱们这儿就是粗活,你多指导。”

      说是技术员,其实就是劳力。每天天不亮就要起来,去蟹塘捞水草、喂饲料、测水温、清淤泥。七八月的太阳毒辣,晒得人脱皮。顾家伟从小没干过这么重的活,几天下来,手上全是水泡,肩膀磨破了皮。

      但他咬牙坚持着。更关键的是,他偷偷地记录。用捡来的烟盒纸,用烧过的木炭,记下每天的水温、pH值、投喂量,还有蟹的生长情况。他发现,农场养的蟹虽然也是大纵湖的品种,但因为水质、饲料不同,蟹的品质差异很大。

      “周老大,咱们这蟹塘的水,是从哪儿引的?”一天休息时,顾家伟问。

      “从西边的引水渠,那是从大纵湖引过来的。”周老大抽着旱烟,“不过到了这儿,水就浑了。湖心的水清,咱们这儿靠边,淤泥多。”

      顾家伟心里一动。他想起了“蟹眼泉”——三湖交汇处的泉眼,水质清冽。如果能把那里的水引过来……

      但这念头只是一闪而过。现在是什么时候?自身难保,还想这些。

      晚上,躺在土炕上,顾家伟借着月光看那些烟盒纸上的记录。字迹潦草,但数据清晰。他根据这些数据,在心里推演:什么样的水质最适合蟹生长?什么样的饲料能保证金爪黄毛?什么样的水温能让蟹膏最肥?

      这成了他在艰苦岁月里唯一的慰藉。仿佛通过这些数据,他还能触摸到那个熟悉的世界——酒香、蟹鲜、父亲严肃的脸、母亲温柔的手。

      一个月后,赵建国偷偷来找他,带来一个消息。

      “家伟,镇上出事了。”

      顾家伟心里一紧:“怎么了?”

      “你父亲……被批斗了。”赵建国压低声音,“李卫东组织了个批斗会,让你父亲挂着‘反动技术权威’的牌子游街。你母亲听说后,病加重了,现在卧床不起。”

      顾家伟的手握紧了,指甲掐进掌心。

      “还有,”赵建国犹豫了一下,“李卫东带人又去你家搜了一次,说是有人举报,你们家还藏了‘四旧’东西。这次……他们把房子都扒了半边,说要‘深挖洞’,找罪证。”

      顾家伟闭上眼睛。他能想象那个场景:父亲被押着游街,母亲躺在床上咳血,月娥抱着长河,看着□□拆房子……

      “我想回去一趟。”

      “不行!”赵建国断然道,“你现在回去,就是自投罗网。李卫东正愁抓不到你把柄,你一回去,肯定连你一起批斗。到时候,你们全家都完了。”

      “可我不能……”

      “你能!”赵建国按住他的肩,“家伟,你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在这里好好活着,好好劳动。等风头过去,等形势变化。你父母老了,但你还有妻子女儿,她们需要你将来回去。”

      这话像一盆冷水,浇醒了顾家伟。是啊,他不能冲动。他要活着,为了父母,为了月娥,为了长河。

      “建国,帮我个忙。”他睁开眼,眼神坚定,“帮我捎个信给我妻子,就说我在农场很好,让她照顾好父母和女儿。还有……让她把家里剩下的东西,能藏的都藏起来,藏到最安全的地方。”

      赵建国点头:“你放心,我有办法。”

      信是半个月后捎到的。林月娥收到信时,正在给婆婆煎药。信很短,只有几句话,但她看了又看,眼泪滴在信纸上,晕开了字迹。

      “月娥,谁的信?”苏文秀在床上问。

      “家伟的,他说他在农场很好,让我们放心。”

      苏文秀沉默片刻,轻声说:“月娥,你过来。”

      林月娥走到床边。苏文秀从枕下摸出一个布包——很旧了,边角都磨破了。

      “这是我嫁到顾家时,我母亲给我的。”她打开布包,里面是一对银镯子,已经发黑了,“本来想等长河出嫁时给她,但现在……你拿去,找个机会换成钱。家里快断粮了,长河正在长身体,不能饿着。”

      林月娥的眼泪又掉下来:“娘,这是您最后的念想了……”

      “念想是心里的,不是手上的。”苏文秀微笑,“人活着,比什么都重要。月娥,这个家,现在靠你了。我……我可能撑不了多久了。”

      “娘,您别这么说……”

      “我说的是实话。”苏文秀握住儿媳的手,“我的身体我知道。月娥,你记住:顾家的东西,重要的不是那些坛坛罐罐,也不是那张配方,是‘心’。只要心还在,手艺就丢不了。等将来……等长河长大了,你要教她。不一定教她做醉蟹,但要教她懂得什么是‘好’,什么是‘用心’。”

      林月娥用力点头,泣不成声。

      那天晚上,等婆婆睡了,林月娥把女儿叫到身边。五岁的顾长河已经很懂事了,帮母亲烧火、打水,小小的身影在昏暗的灯光下忙碌。

      “长河,来,娘教你认字。”

      林月娥只念过三年小学,认识的字不多。但她记得丈夫笔记上的那些字:蟹、酒、盐、糖、香、味……她用树枝在地上写,一个字一个字地教女儿。

      “这个念‘蟹’,就是咱们吃的螃蟹。”

      “这个念‘酒’,爷爷做醉蟹用的。”

      顾长河学得很认真,小手指跟着比划。学完了,她忽然问:“娘,爷爷什么时候能回家?”

      林月娥鼻子一酸:“等……等长河长大了,爷爷就回来了。”

      “那我要快点长大。”

      孩子天真的话,让林月娥的眼泪又一次决堤。她把女儿紧紧搂在怀里,在心里发誓:无论多难,一定要把这个孩子养大,把顾家的根脉传下去。

      时间在煎熬中缓慢流逝。1967年、1968年、1969年……外面的世界天翻地覆,中堡镇也在一波又一波的运动中动荡。李卫东因为“革命坚决”,升任了镇革委会副主任,权力更大了。他组织了几次对顾怀远的批斗,但老人始终一言不发,问什么都是“不知道”,打也不认,骂也不还口,像一块沉默的石头。

      苏文秀的病越来越重。1969年冬天,她咳血咳得厉害,林月娥想送她去医院,但医院里也是乱糟糟的,医生都被打倒了,只剩几个赤脚医生。拖到腊月,苏文秀已经下不了床了。

      腊月二十三,小年。外面下着雪,屋里冷得像冰窖。林月娥把最后一点炭火拢在婆婆床前,煮了点稀粥。

      “月娥……”苏文秀忽然清醒了许多,眼神也亮了——林月娥知道,这是回光返照。

      “娘,我在。”

      “家伟……有消息吗?”

      “有,赵场长前几天捎信来,说他在农场很好,还当了养蟹组的副组长。”

      “那就好。”苏文秀微笑,看着窗外的雪,“我记得……家伟出生那天,也下雪。怀远说,雪是干净的,孩子生在雪天,心也干净。”

      她艰难地转过头,看着儿媳:“月娥,这些年……苦了你了。”

      “不苦,娘。”

      “傻孩子,怎么会不苦。”苏文秀伸出手,抚摸儿媳粗糙的手掌,“等我走了,你……你要好好的。有机会,带着长河改嫁也行,别守着这个破家了……”

      “娘!您别说这种话!”林月娥的眼泪夺眶而出,“我是顾家的媳妇,这辈子都是。我等家伟回来,等长河长大。顾家不会倒,醉生阁也不会倒。”

      苏文秀的眼睛湿润了。她看着这个倔强的儿媳,仿佛看到了年轻时的自己——当年在醉生阁的宴席上,那个敢站出来说话的江南女子。

      “月娥,你……你把我扶起来。”

      林月娥小心地扶起婆婆。苏文秀靠在床头,看着窗外纷飞的雪,忽然轻声哼起一首歌——是兴化当地的民谣,《采菱调》:

      “七月菱角八月藕,九月螃蟹满湖走。
      哥哥摇船妹采菱,采到日头落西山……”

      歌声微弱,断断续续,但调子很准。林月娥听着,想起婆婆说过,这是她母亲教她的,当年在江南水乡,每到采菱季节,姑娘们就坐在木盆里,一边采菱一边唱。

      哼完了,苏文秀喘了几口气,说:“月娥,我柜子最底下……有个铁盒子,你拿出来。”

      林月娥找到铁盒,打开,里面是一沓信——全是顾家伟从农场捎回来的,用烟盒纸、废报纸写的信。每一封她都收着,按时间排好。

      “烧了。”苏文秀说。

      “什么?”

      “烧了。”苏文秀重复,“这些信,要是被搜到,对家伟不利。烧了,干净。”

      林月娥的手在发抖,但她知道婆婆说得对。她点燃炭盆,一封一封地把信投进去。火焰吞噬了那些歪歪扭扭的字迹,吞噬了丈夫四年的思念和牵挂,也吞噬了这个家最后的温暖。

      烧到最后一封时,苏文秀忽然说:“等等。”

      她接过那封信,看了很久——其实她已经看不清字了,但还认得儿子的笔迹。最后,她把信贴在胸口,轻声说:“家伟,娘要走了。你要好好的……好好的……”

      信纸从她手中滑落,飘进炭盆,瞬间化为灰烬。

      苏文秀闭上眼睛,再也没睁开。

      林月娥跪在床前,失声痛哭。五岁的顾长河被哭声惊醒,跑过来,看见奶奶安详的脸,似乎明白了什么,也跟着哭起来。

      雪下得更大了,覆盖了兴化的千垛万塘,覆盖了这个多灾多难的水乡,也覆盖了一个时代无声的悲伤。

      苏文秀的葬礼很简单。顾怀远从牛棚里被放出来一天,送妻子最后一程。老人瘦得脱了形,但腰板还是直的。他站在坟前,久久不语,最后只说了一句:“文秀,你先走一步,我很快就来。”

      林月娥担心公公想不开,日夜守着。但顾怀远出奇地平静,甚至开始吃饭了——虽然每顿只吃小半碗粥。

      “月娥,我想明白了。”一天,他对儿媳说,“我不能死。我死了,家伟回来,连个说话的亲人都没有。我要活着,活到看着李卫东那帮人倒台,活到看着顾家重新站起来。”

      这话让林月娥又哭了。她知道,公公这是靠着一口气在撑着。

      苏文秀走后,家里的日子更难了。林月娥在食品厂的工作被停了——李卫东说她“立场有问题”,不配当工人阶级。她只能偷偷接些零活:帮人缝补衣服、纳鞋底、糊纸盒。顾长河七岁了,该上学了,但学校也不收“黑五类”子女。

      “娘,我想读书。”顾长河看着同龄的孩子背着书包去学校,眼里满是羡慕。

      林月娥咬咬牙,去找了镇小学的老师——一个戴眼镜的老先生,以前在醉生阁吃过醉蟹,对顾家有些好感。

      “刘老师,求您教教这孩子吧,她聪明,学得快。”

      刘老师看着顾长河渴求知识的眼睛,叹了口气:“这样吧,每天放学后,你让她来我家,我偷偷教她一点。但不能让人知道,知道了,我这老师也当不成了。”

      就这样,顾长河开始了她的“地下学习”。每天傍晚,她揣着母亲用旧布缝的书包,偷偷溜进刘老师家。学的不是课本上的东西——那些都太“危险”,刘老师教她背古诗、算算术、认地图。

      “长河,你知道兴化在哪里吗?”一天,刘老师指着墙上的中国地图。

      顾长河摇摇头。

      “这里,江苏中部,长江北岸。”刘老师用红笔圈出一个点,“咱们兴化,是水乡,河网密布,湖荡相连。你家的醉蟹,用的就是这湖里的蟹。”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长河,你记住:手艺可以丢,但根不能忘。你们顾家的根,就在这片水里。”

      顾长河似懂非懂,但她记住了这句话。回家后,她问母亲:“娘,咱们家的根是什么?”

      林月娥正在灯下缝衣服,听了这话,手一停,针扎破了手指。

      她看着女儿清澈的眼睛,想了想,说:“长河,你去后院,挖点土来。”

      顾长河拿了个破碗,去后院槐树下挖了一碗土。林月娥接过土,又往里面倒了点水,和成泥。

      “你看,这土,就是根。”她把泥捧在手里,“咱们家的房子、吃的粮食、湖里的蟹,都长在这土上。你爷爷做的醉蟹,用的蟹是这湖里的,用的酒是这水酿的,用的香料是这地上长的。所以,味道的根,在土里,在水里。”

      她捏了个小泥人:“这是你。”

      又捏了个大一点的:“这是娘。”

      再捏个更老的:“这是爷爷。”

      最后,她把三个泥人并排放在桌上:“咱们一家人,就像这些泥人,都是从这土里来的。将来就算散了,化了,也还是这土。明白吗?”

      顾长河点点头,小手摸了摸那些泥人。泥土微凉,但有一种亲切的感觉。

      那天晚上,她做了个梦。梦见自己变成了一条鱼,在清澈的湖水里游。湖底有闪闪发光的东西,她游下去看,是两片蟹壳,刻满了字。她想捡起来,但水流忽然变急,把她冲走了。

      醒来时,天还没亮。顾长河躺在床上,听着窗外早起鸟儿的叫声,心里有种奇怪的感觉——仿佛那些她从未见过的东西:曾祖父的坛子、奶奶哼的歌、父亲笔记上的字,都在她心里生了根,等待发芽的那一天。

      1971年,顾家伟在农场已经待了五年。

      这五年,他变了。皮肤晒得黝黑,手上全是老茧,背也有些佝偻了。但他记录的数据,已经积攒了厚厚一摞——这回不是烟盒纸了,赵建国帮他搞来了几个旧笔记本,虽然纸张粗糙,但能写字。

      他发现了许多有意思的现象:比如,用不同湖区的蟹苗,养出来的蟹味道确实不同;比如,蟹塘里种水草,不仅能净化水质,还能让蟹肉更甜;比如,秋天喂蟹一些螺蛳和小鱼,能增加蟹黄的肥度……

      这些发现,他都详细记录下来。有时候,他会想:如果父亲看到这些数据,会怎么说?会不会觉得,他这个“科学方法”也有点道理?

      但他不敢把这些笔记带出农场。每次记完,他都藏在炕洞深处,用砖头封好。他知道,这些东西现在没用,但将来一定有用。

      九月初的一天,赵建国兴冲冲地来找他。

      “家伟,好消息!”

      “什么好消息?”

      “□□死了!摔死在温都尔汗!”

      顾家伟愣住了。□□,那个写进党章的接班人,死了?

      “具体的不清楚,但中央已经发文件了。”赵建国压低声音,“听说上面要有大变动。家伟,你的机会来了。”

      “什么机会?”

      “回城的机会。”赵建国说,“现在政策可能会松动,对你们这些‘可以教育好的子女’,说不定能重新安排工作。我已经在活动了,想办法把你调回县水产站。”

      顾家伟心跳加速。回城?回家?见父母妻女?

      “可是李卫东那边……”

      “李卫东现在自身难保。”赵建国冷笑,“他靠造反起家,但上面现在要整顿造反派。我听说,县里已经在查他的问题了。”

      这个消息让顾家伟一夜未眠。五年了,他无时无刻不想回家。想看看父母怎么样了,月娥瘦了没有,长河长多高了……但真的有机会回去,他又有些害怕——怕看到家破人亡的景象,怕看到父母苍老病弱的样子,怕看到妻子女儿受苦的痕迹。

      但无论如何,他要回去。

      调令是在1972年春天下来的。顾家伟被“解放”了,恢复工作,回县水产站任技术员。走的那天,养蟹组的人都来送他。周老大握着他的手:“顾技术员,你是好人,有学问,还肯跟我们一起吃苦。将来要是好了,别忘了咱们这儿。”

      顾家伟点头:“不会忘的。”

      赵建国用拖拉机送他到镇口。分别时,赵建国说:“家伟,回去后,万事小心。李卫东虽然失势了,但还没倒。还有,你家里……情况可能不太好,你要有心理准备。”

      顾家伟深吸一口气:“我知道。”

      他拎着简单的行李,走向那个熟悉又陌生的家。五年了,中堡镇的街道还是那样,但墙上的标语换了新的:“批林批孔!”“反击□□翻案风!”人来人往,似乎没什么变化,又似乎一切都变了。

      走到醉生阁门口时,他停下了。

      招牌还在,“中堡食品加工厂革命委员会”的字已经斑驳。门虚掩着,里面静悄悄的。他推门进去,前厅空荡荡的,只有几张破桌子。后院里,那棵老槐树还在,但树下堆着杂物,显得凌乱不堪。

      “有人吗?”他喊了一声。

      东厢房的门开了,一个小姑娘探出头来。八九岁的样子,瘦瘦的,扎着两条小辫,眼睛很大,像月娥。

      “你找谁?”小姑娘问。

      顾家伟看着这双眼睛,忽然觉得喉咙发紧。这是……长河?他的女儿?他走的时候,她才五岁,现在长这么大了?

      “我找……林月娥。”

      小姑娘盯着他看,看了很久,忽然眼睛一亮:“你……你是爹?”

      顾家伟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了。他蹲下身,张开手臂:“长河……是爹,爹回来了。”

      顾长河扑进父亲怀里,“哇”地一声哭起来。五年了,她只在母亲珍藏的一张旧照片上见过父亲的样子。此刻这个陌生的、黝黑的、苍老的男人,就是她日思夜想的爹。

      哭声惊动了屋里的人。林月娥冲出来,看到丈夫,也愣住了。她瘦了很多,脸色憔悴,但眼睛还是亮的。她站在那儿,想笑,眼泪却先流了下来。

      “家伟……真的是你?”

      “月娥,是我,我回来了。”

      夫妻俩紧紧拥抱在一起,五年的离别,五年的艰辛,五年的等待,都化在这个拥抱里。

      许久,林月娥才松开手,擦了擦眼泪:“快进来,爹在里面。”

      顾家伟走进东厢房。房间里很暗,窗户用报纸糊着,只有一缕光透进来。顾怀远坐在床上,背对着门,一动不动。

      “爹。”顾家伟轻声叫。

      顾怀远慢慢转过身。顾家伟看到父亲的脸时,心像被狠狠揪了一下——老人瘦得只剩皮包骨,眼睛深陷,但眼神还是清明的。

      “家伟?”顾怀远的声音沙哑,“你……回来了?”

      “回来了,爹,我回来了。”

      顾怀远看了儿子很久,忽然笑了——那是五年来顾家伟看到的第一个笑容,虽然很淡,但真实。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老人喃喃道,“你娘……等你等得辛苦。”

      顾家伟这才知道母亲已经去世三年了。他跪在父亲床前,失声痛哭。林月娥和顾长河也跟着哭,一家四口,在这个破败的屋子里,用眼泪洗刷着五年的苦难和悲伤。

      哭完了,顾家伟问起这些年的情况。林月娥一五一十地说了:婆婆的去世,公公的批斗,她被停职,长河不能上学……

      “李卫东那个王八蛋!”顾家伟咬牙切齿。

      “他现在也不好过。”林月娥说,“听说县里在查他贪污的事,他那些同伙也开始互相揭发了。”

      顾家伟沉默。他想起赵建国的话:李卫东还没倒,但要小心。

      晚上,等父亲和女儿睡了,顾家伟和林月娥坐在后院槐树下。月光很好,洒在院子里,像一层薄霜。

      “月娥,这些年,苦了你了。”顾家伟握着妻子的手,那双手粗糙得让他心疼。

      “不苦,只要你回来,什么都不苦。”林月娥靠在他肩上,“家伟,有件事我要告诉你。”

      她从怀里掏出那个小布包——五年前丈夫交给她的,里面是醉蟹配方的拓片和那把银剪。

      “东西都在,我藏得好好的。长河也知道,这孩子聪明,记性好,我跟她说过的配方要点,她都记得。”

      顾家伟打开布包,看着那两片拓片,指尖抚过上面的刻痕。五年了,他几乎以为自己再也见不到这些东西了。

      “还有这个。”林月娥又拿出一个小本子——是顾家伟当年留给她的笔记,“你在农场记的那些,我也收着。”

      顾家伟翻看着,那些熟悉的字迹,那些数据,那些设想……仿佛隔世。

      “月娥,谢谢你。”他郑重地说,“没有你,顾家就真的完了。”

      林月娥摇摇头,轻声说:“家伟,现在你回来了,咱们是不是……可以重新开始了?”

      顾家伟看着妻子期待的眼睛,又看看这个破败的家,再看看天上那轮明月。许久,他点头:“是,要重新开始。但不是现在。现在还要等,等时机。”

      “等什么时机?”

      “等一个能堂堂正正做醉蟹的时机。”顾家伟眼神坚定,“等一个能让长河背着书包上学的时机,等一个能让爹安享晚年的时机,等一个……能让顾家的味道重新飘起来的时机。”

      林月娥握紧丈夫的手:“我等你,不管多久。”

      月光下,夫妻俩并肩坐着,像两棵依偎的树。远处传来几声狗吠,夜更深了。

      而在屋里,顾怀远并没有睡。他听着儿子儿媳的对话,苍老的脸上露出一丝欣慰。他从枕头下摸出一样东西——是半片碎瓷,来自那个光绪年间的青泥坛。五年了,他一直贴身藏着,像守着最后的念想。

      现在,儿子回来了,孙女长大了。顾家还没完。

      老人把碎瓷贴在胸口,闭上眼睛,轻声说:“文秀,你看到了吗?家伟回来了……顾家,还有希望。”

      窗外,1972年的春风正悄然吹过兴化的千垛万塘,吹过那些在寒冬中沉睡的种子,吹过那些在泥土深处等待苏醒的根。

      而大纵湖的冰,已经化了。新的蟹苗正在水中生长,等待下一个秋天,等待下一个懂得它们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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