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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巴格巴该琪琪格   帐外的 ...

  •   帐外的风,比我前世听过的任何一句狠话都要直白。
      它毫无顾忌地卷着沙砾,拍打在毡帐上,发出噼啪细碎的声响,像是有无数只手,在不耐烦地敲打着我这颗刚穿越过来、还处于宕机状态的脑子。
      我拖着两条重得像灌了铅一般的腿,一步一拖,慢吞吞挪回帐中。
      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虚浮,无力,又带着一股挥之不去的沮丧。
      帐内光线昏暗,只有从缝隙里漏进来的几缕天光,勉强照亮地上粗糙的毛毡、墙角堆着的旧皮袄,以及一股淡淡的、混合着羊膻、烟火与皮革的味道。这味道陌生又粗粝,毫不留情地提醒我——
      这里不是我熟悉的钢筋水泥,不是灯火通明的房间,不是哪怕随便点个外卖就能解决温饱的现代社会。
      这里是匈奴。
      是草原。
      是我只在历史课本与纪录片里远远观望过的、铁血与苍凉并存的世界。
      我往毡垫上一瘫,整个人像被抽走了所有骨头,欲哭无泪。
      穿越这行当,我从前在小说里看得不少。
      别人一穿,要么是侯门嫡女,深宅大院,锦绣成堆,一睁眼就有丫鬟婆子围着伺候;要么是商界奇才,凭着现代商业思维,在古代搞连锁、做香料、开酒楼,一路逆袭成女首富,走上人生巅峰。
      再不济,穿成个农家女,也能靠着点现代农业常识、简单的卫生知识,把日子过得红红火火,安稳度日。
      可我呢?
      老天爷大概是闭着眼睛随手一扔,就把我丢到了匈奴。
      我心里比谁都清楚这段历史。
      匈奴,在汉武帝横扫漠北之前,的确是北方草原无可争议的霸主。控弦之士数十万,铁骑纵横,威慑中原,连汉初的皇帝都要靠和亲才能换得一时太平。
      可那又如何?
      辉煌不过一瞬。
      从卫青、霍去病封狼居胥开始,这个曾经不可一世的游牧帝国,便一路走向衰落。分裂、内战、被持续追击、被迫西迁,一路颠沛流离,万里奔逃,最后辗转远去,才在遥远的欧洲边缘落下脚。
      我现在穿过来,到底是来见证匈奴最后的余晖,还是提前预订一张西逃之路的站票?
      是看一眼帝国强盛的尾巴,还是直接体验饥寒交迫、惶惶不可终日的凄凉?
      想到这里,我真想仰天大叫一声。
      造化弄人,莫过于此。
      老天,你是不是闲得发慌,专程来耍我的?
      满心的委屈、不甘、茫然,像潮水一样在胸腔里翻涌,堵得我喉咙发涩。我甚至能感觉到眼眶微微发热,可偏偏,一滴眼泪都掉不下来。
      不是不难过,是难过到了极致,反而连哭都显得无力。
      但也仅仅只是片刻。
      我深吸一口气,再缓缓吐出,硬生生把那股快要把我淹没的颓丧按了下去。
      怨天尤人有用么?
      没有。
      自怨自艾能活下去么?
      不能。
      不知怎的,脑海里忽然闪过一句刻在骨子里的话:
      下定决心,不怕牺牲,排除万难,去争取胜利。
      这话放在此刻,听着有些宏大,甚至有些不合时宜,却像一根细而坚韧的线,一下子把我快要散架的心神重新串了起来。
      对。
      现在不是瘫着emo的时候。
      我人已经在匈奴了,再怎么骂老天,也改不了这个事实。当务之急,不是感慨命运不公,而是活下去。
      而活下去的第一道关卡,就是沟通。
      我一个标准的现代汉族人,别说匈奴语,就连蒙古语、满语这类相近的语言,都一窍不通。
      听不懂,说不出,就等同于一个聋哑人。
      在这个信奉萨满、敬畏鬼神、对“异类”极度不宽容的部族里,一旦被人发现我听不懂他们的话、答不上他们的问,会是什么下场?
      轻则,被当成脑子摔坏的傻子;
      重则,直接被认定为被邪魔附身的妖异。
      到时候,别说什么发家致富、安稳度日,能不能保住这条小命,都是未知数。
      一念及此,我后背猛地一凉,一层细密的冷汗瞬间浸透了贴身的粗布衣裳。心脏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咚咚咚,像是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我下意识抬手,紧紧攥住了腰间悬挂的香囊,指尖反复摩挲着上面那颗小小的、不算剔透却格外温润的红宝石。
      冰凉的触感,稍稍安抚了我紧绷的神经。
      可就在我的指尖碰到宝石的那一瞬,眼前猛地一暗,紧接着,一段无比清晰、无比鲜活的画面,毫无征兆地闯入我的脑海——
      那是一片开阔的林间草地。
      风从树梢掠过,卷起细碎的草叶。阳光透过枝叶的缝隙洒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远处是连绵起伏的浅山,近处是齐膝的野草,一匹不算高大却十分矫健的草原马,正驮着一个少女,轻快地奔跑。
      少女穿着合身的皮制短衣,头发简单束起,眉眼带着一股不服输的锐气。
      她身旁,跟着一个同样骑马的少年,身形挺拔,神色间却有些犹豫和无奈。
      两人显然是在围猎。
      忽然,林间一阵骚动,一头硕大的野猪哼哧着冲了出来,皮毛粗硬,眼神凶悍,一看就极不好惹。
      少女眼睛一亮,当即勒住马,伸手便去取马鞍旁的弓箭,动作干脆,气势十足。
      少年急忙伸手拦住,声音里带着明显的劝阻:“巴格巴该琪琪格,你射箭本就不娴熟,何必去招惹这样的凶兽?野猪性子烈,力气又大,一旦被激怒,疯冲过来,我根本拦它不住。”
      被叫作巴格巴该琪琪格的少女,顿时不乐意了。
      她一把拨开少年的手,下巴微扬,语气又傲又冲:“苏日图,你连一头野猪都怕,还想当咱们兰部的□□?快让开,不然我就去跟部族里的姑娘们说,你是个胆小鬼!”
      □□,是英雄的意思。
      这一句话,显然戳中了少年的痛处。
      苏日图脸色一僵,一时语塞,手上的阻拦也不由得松了松。
      巴格巴该琪琪格抓住这一瞬空隙,立刻弯弓搭箭,手臂拉满,眼神死死盯住野猪的脖颈,信心满满地喝道:“看我射它脖子!”
      那一瞬,她气势是足的,姿势是帅的,理想是丰满的。
      只可惜,现实骨感得让人发笑。
      她臂力不足,准头更是堪忧。
      箭离弦的那一刻,我就知道要糟。
      那支箭没有如她所愿,狠狠扎进野猪的脖颈,反而在空中晃晃悠悠,划出一道歪歪扭扭的弧线,不偏不倚,一头扎进了——野猪的鼻子里。
      场面,瞬间死寂。
      野猪先是愣了一下,随即传来一声凄厉又暴怒的嘶吼。
      剧痛让它彻底疯狂,小小的眼睛里布满血丝,四蹄翻腾,不顾一切地朝着巴格巴该琪琪格的方向猛冲过来。
      苏日图脸色骤变。
      下一刻,他做出了一个非常“务实”的选择——
      二话不说,调转马头,扬鞭就跑,速度快得惊人,半点犹豫都没有。
      刚才还口口声声要当□□的少年,跑得比野兔还利索。
      巴格巴该琪琪格当场傻眼。
      她大概从来没想过,同伴能跑这么干脆。
      等她反应过来,慌忙也跟着调转马头逃命时,野猪已经近在咫尺。
      疯魔一般的野猪,直直撞向马身。
      也许是命不该绝,也许是阴差阳错,野猪冲势太猛,并没有一口咬中马腿,反倒被马慌乱抬起的后腿,狠狠一踢,将那支扎在鼻子上的箭,直接从肉里弹了出来。
      这一下,比刚才射中还要痛上十倍。
      野猪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狂吼,彻底失去理智,一头狠狠撞在马腿上。
      马吃痛不住,长嘶一声,轰然倒地。
      而马背上的巴格巴该琪琪格,在惯性的作用下,整个人腾空而起,以一条极其标准、极其无奈、又极其滑稽的抛物线,重重摔落在地。
      画面,戛然而止。
      我猛地回神,怔怔地看着自己的双手,看着身上这身粗糙却结实的草原服饰,一股恍然大悟的荒谬感,席卷全身。
      我穿的不是别人。
      就是这个巴格巴该琪琪格。
      就是这个脾气不小、本事不大、射术稀烂、还特别爱逞强、最后把自己摔昏迷的小姑娘。
      我轻轻叹了口气。
      开局配置一目了然:
      脾气暴躁,技术很菜,胆子不小,本事平平,家世未知,相貌……从记忆碎片里看,顶多算清秀,离惊艳差了十万八千里。
      一手烂牌,打得不能再标准。
      换了旁人,恐怕早就彻底崩溃。
      可我知道,崩溃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我可以短暂难过,但不能一直沉沦。
      不安是真的,害怕是真的,但想要活下去、并且好好活下去的心,也是真的。
      我迅速收敛心神,把所有乱七八糟的感慨压到心底最深处,重新把注意力放回最现实的问题上。
      语言。
      我该怎么听懂匈奴语?
      我现在只知道自己叫巴格巴该琪琪格,有个不靠谱的同伴叫苏日图,来自一个叫兰部的部族,除此之外,一无所知。
      等等——
      我忽然一顿,整个人僵在原地。
      一个极其诡异、又极其重要的念头,猛地窜了上来。
      我刚才是怎么知道她叫巴格巴该琪琪格的?
      我又是怎么听懂苏日图劝阻的话、听懂她放狠话的?
      每一个字,每一句话,我都听得明明白白,顺畅得如同母语。
      这意味着……
      我不用学,就能听懂匈奴语?
      我被自己这个猜测惊得心跳加速,不敢置信,又忍不住狂喜。
      为了确认,我屏住呼吸,一动不敢动,侧耳仔细聆听帐外的声音。
      风还在吹,远处有牛羊的叫声,有男人吆喝牲畜的嗓音,还有妇人呼唤孩子的声音,清晰地传入耳中:
      “朝日格图,朝日格图,去看看,羊群可都入圈了?”
      每一个音节,我都听得清清楚楚,理解得毫不费力。
      是真的。
      我真的能听懂匈奴语。
      一瞬间,压在心头的巨石,轰然落地。
      那种从绝境里忽然看到一线生机的狂喜,几乎要让我忍不住笑出声来。老天虽然把我扔到了匈奴,却也没把事情做绝,到底还是给我留了一条活路。
      可高兴不过片刻,新的忧虑又涌了上来。
      能听,不代表能说。
      万一我只会听,不会讲,一开口就露馅,那该怎么办?
      我脑中飞快盘算。
      要不,装哑?
      就说从马上摔下来,震伤了喉咙,暂时不能说话。
      可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我自己否决了。
      这理由,也太扯了。
      世间摔伤的人千千万,摔断手、摔断腿、摔破头、摔昏迷,都情有可原。可哪儿有人浑身完好,四肢健全,脑子清醒,偏偏就摔坏了嗓子,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这不是摔伤,这是在侮辱别人的智商。
      匈奴人虽然质朴,却不是傻子。
      这么离谱的理由,恐怕一出口,就会被人当场识破。
      但眼下,我确实没有更好的办法。
      只能先装哑蒙混一时,争取时间,暗中尽快学会匈奴口语。
      生存面前,面子不重要,合理不合理也不重要,能蒙混过关,才最重要。
      想通这一节,我心里稍稍安定。
      紧绷的神经一松,浑身铺天盖地的酸痛,这才汹涌而来。
      骨头像是散了架,每一寸肌肉都在叫嚣着疲惫和疼痛。我慢慢挪到帐内那铺着厚毛毡的简易床榻边,轻轻躺下,拉过有些粗糙却还算暖和的被子,盖在身上,闭目养神。
      一静下来,我又忍不住自嘲。
      想我前世,也算躲过了英语的长期折磨,每次考试只求低空掠过,能混则混,能躲则躲,总觉得外语这东西,这辈子都跟我没太大关系。
      谁能想到,天道好轮回,苍天饶过谁。
      我前脚刚逃离英语的魔爪,后脚就一头扎进了匈奴语的修罗场。
      而且还不是慢慢学,是要速成。
      真是应了那句,年少欠的学习债,岁月早晚都会连本带利地讨回来。
      我甚至忍不住脑补,如果有一天,我还能重回现代的讲台,我一定要拉着那帮上课走神、作业糊弄的小豆丁,痛心疾首、语重心长地教育他们:
      “都给我好好学,别偷懒,别欠学习的账。你今天偷的每一次懒,欠的每一笔账,迟早都会在未来某一个你意想不到的时刻,一一还回来。”
      正沉浸在自己的脑补小剧场里,帐外忽然传来一阵杂乱而急促的脚步声。
      伴随着压低的、带着惶恐的议论声,一字一句,清晰地飘进我的耳朵里。
      “大萨满,您可算来了。巴格巴该琪琪格那孩子,一定是被邪魔附身了!”
      “是啊,她一醒来,就抢了巫医用来驱魔的黑狗血,劈头盖脸浇了巫医一头。现在巫医还在祭坛那儿跪着,向神明请罪呢。”
      听到这里,我心里瞬间了然,又好气又好笑。
      原来之前对着我一顿面部喷洒、神神叨叨念个不停的,是个巫医。
      说他是巫医,都抬举他,在我眼里,他就是个不折不扣的庸医。
      我明明是坠马摔伤,最该做的是检查有没有骨折、有没有内伤,他倒好,不诊脉,不看伤,反而对着我吐口水念咒,还要用黑狗血往我身上浇,美其名曰驱魔。
      不是庸医是什么。
      那一碗狗血,浇得好。
      就当是给他洗洗脑子,清清他那半吊子的医术。
      我心里还在默默吐槽,帐帘猛地被人掀开。
      一股冷风随之灌了进来。
      为首走进来的,是一位身形干瘦的老者。
      他头发花白,胡须杂乱,脸上布满皱纹,却丝毫不显颓态。尤其是一双眼睛,锐利如鹰,沉静如渊,只是淡淡一扫,便让人不由自主地心生敬畏,甚至畏惧。
      我身体下意识一缩,心跳再次加快。
      老者身后,紧跟着一位中年妇人。
      她穿着相对整洁的衣裙,眉眼间满是担忧,望着我的眼神,充满了心疼与不舍,可深处,又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畏惧和困惑。
      想来,这应该是原身巴格巴该琪琪格的亲人。
      再往后,陆陆续续走进来七八个人,男女老幼都有,神色各异,有好奇,有害怕,有漠然。
      而那个临阵脱逃的苏日图,也缩在人群后面,脑袋低垂,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我心里一虚,不敢与任何人对视,立刻闭上眼睛,呼吸放得平缓而均匀,假装还在昏迷沉睡。
      眼下,装睡,是最安全的选择。
      很快,那妇人略带哽咽的声音响起:“大萨满,求您好好看一看,巴格巴该琪琪格她到底怎么了?她从前不是这个样子的……”
      大萨满没有应声。
      他一步步缓缓走到我的榻前,停下脚步。
      紧接着,一道沉静而锐利的目光,落在我的脸上。
      没有说话,没有动作,就只是静静地看着我。
      一秒,两秒,三秒……
      我闭着眼睛,却能清晰地感觉到,那道目光如同实质,在我的脸上、眉间、颈间,缓缓扫视。
      那五分钟,漫长得如同一个世纪。
      我全身肌肉紧绷,心提到了嗓子眼,后背又一次渗出冷汗。
      我能清晰地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咚,每一下都沉重而急促。
      我拼命告诉自己,不能动,不能抖,不能露出任何破绽。
      只要我足够平静,足够像一个真正昏迷的人,他就看不出异样。
      终于,大萨满缓缓收回目光。
      他转过身,声音低沉而沙哑,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巴格巴该琪琪格,是从马上坠落后,才出现这般怪异举动。苏日图,你说,她是在何处摔下马的?”
      人群里,苏日图身子猛地一僵。
      他脖子下意识一缩,磨磨蹭蹭从人群里走出来,低着头,垂着手,站在大萨满面前,连大气都不敢喘。
      我心里冷笑一声。
      他当然不敢抬头。
      他哪里敢说,自己在危险来临之际,抛下同伴,独自逃命。
      “苏日图,你们是在何处遇上野猪的?”大萨满再次开口。
      苏日图缓缓抬起头,怯生生瞥了大萨满一眼,又飞快低下头,声音细若蚊蚋:“回大萨满,我与巴格巴该琪琪格,去前方林中狩猎。原本只是追几只野兔,过了小河,又骑马奔了一顿饭的功夫,没追上兔子,反倒遇上一头野猪。”
      他顿了顿,努力把所有责任都推到原身的逞强上:“巴格巴该琪琪格射箭向来不准,从来没射中过什么,可她偏要逞强,执意要射野猪。”
      大萨满眉峰微沉,目光一厉:“那你为何不拦住她?”
      “我……我拦了。”苏日图声音更加慌乱,“可她骂我胆小,说我不配做兰部的□□,我一时失神,她就已经把箭射了出去……”
      说到这里,他猛地闭上嘴,牙关紧咬,半个字都不再多说,生怕一不留神,就把自己弃人而逃的丑事,全都抖搂出来。
      大萨满目光深沉,看了他片刻,并没有继续追问。
      他显然也懒得追究两个少年人的口角与怯懦,只需要一个能向神明、向族人交代的理由。
      很快,他转过头,对着那忧心忡忡的妇人,缓缓开口:“如此看来,她是在林中,不慎冲撞了山神。”
      冲撞山神?
      我躺在榻上,心里默默翻了个白眼。
      果然,无论在什么时代,什么地方,查不出缘由、解释不通的事情,统统都可以推到神明鬼怪身上。
      查不出病症?冲撞山神。
      行为怪异?邪魔附身。
      这大萨满,看着高深莫测,说到底,也不过是故弄玄虚。
      我甚至在心里默默补了一句:
      在母亲眼里,再顽劣的熊孩子,都是好孩子;
      在萨满眼里,再奇怪的病症,都是冲撞了神明。
      妇人却被这话吓得脸色发白,慌忙上前一步,声音带着哭腔哀求:“冲撞了山神?大萨满,求您救救她!她年少无知,不是有意冒犯的,她一向是个好孩子,您是知道的。求您向山神求情,饶过她这一次,我愿意付出任何代价。”
      “乌云格。”大萨满淡淡开口,叫出妇人的名字,“你去准备一只肥硕羊羔,用以献祭山神。我会亲自主持祭祀,请求山神息怒,饶恕巴格巴该琪琪格的过失。”
      乌云格,应该就是原身的母亲。
      她连忙躬身行礼,满脸感激,立刻转身,对着身后一个男奴隶吩咐:“快去,到羊群里挑一只最肥美、最壮硕的羊羔。再去通知家汗,让他速速准备献祭所用的一切器物,不得耽误!”
      男奴隶连声应下,小跑着退出帐外。
      “你带上祭品,随我一同前往山神祭祀之地。”大萨满对乌云格道。
      乌云格连连点头,又不忘回头,对身边一个女奴隶叮嘱:“你去准备些温热的吃食,等巴格巴该琪琪格醒来,务必让她吃一些。”
      交代完毕,她才跟着大萨满,一行人浩浩荡荡,离开了毡帐。
      帐内,终于重新安静下来。
      女奴隶恭敬应下,退了出去。不过片刻,她便端着一只陶碗轻轻走进来。陶碗还冒着淡淡的热气,香气隐约飘散。她见我依旧“沉睡”,便轻轻将碗放在榻边的矮几上,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确定帐内再无他人,我立刻睁开眼睛,翻身坐起。
      饥饿,早已如同潮水一般,将我淹没。
      我伸手端过陶碗,凑近一看,里面是小米与几块带骨的肉一同熬煮的粥,米粒软糯,肉汤鲜香,在这简陋的草原毡帐里,已经算得上是难得的美味。
      我再也顾不得矜持,端起碗,大口大口地吃了起来。
      太久没有进食,肠胃空得发疼,热粥入腹,暖意瞬间蔓延全身。我吃得太急,太投入,最后一口猛地呛入喉咙,一阵剧烈的咳嗽瞬间爆发,我弯着腰,咳得眼泪都快出来。
      帐外的女奴隶听到动静,慌忙推门进来,快步走到我身边,伸手轻轻拍着我的后背,帮我顺气。
      我咳得说不出话,下意识脱口而出:“水……水……”
      话音一落,我才猛然一惊。
      我刚才说的,是汉语。
      是我母语的发音。
      我完了。
      这下,肯定要暴露了。
      我甚至已经做好了被当成异类的准备。
      可出乎意料的是,那女奴隶脸上没有丝毫异样,也没有任何疑惑。她只是平静地点点头,转身走到帐角,从一个巨大的皮质水壶里,缓缓倒出一碗温水,端到我面前。
      我怔怔地接过,手抖得几乎拿不稳碗。
      一个疯狂的念头,在我心底炸开。
      她……听懂了?
      我强压着内心的惊涛骇浪,放下水碗,深吸一口气,看着她,试探着,用清晰的汉语,一字一句道:“这水有些凉了,麻烦你,换一碗热的来。”
      女奴隶脸上依旧平静无波,像是听到了最平常不过的吩咐。
      她自然地应了一声,接过碗,回到水壶边,又细心兑了些滚烫的热水,试了试温度,才重新递到我手上。
      那一刻,我悬了整整一天的心,彻底、完全地落定。
      我不仅仅能听懂匈奴语。
      我还能毫无障碍、自然而然地说匈奴语。
      我说出口的汉语,在他们耳中,就是标准流利的匈奴语。
      这哪里是简单的语言天赋。
      这是穿越者最大的金手指。
      老天保佑。
      这一下,我终于有了在这片草原上活下去的最基本、最核心的底气。
      我强压着狂喜,平静地让女奴隶退下。
      帐内再次只剩下我一人。
      我躺回榻上,望着毡顶,思绪万千。
      不安,依旧存在。
      我不知道自己身处匈奴哪一个时期,是汉初的强势,还是汉武帝后的衰败;我不知道兰部是强是弱,是尊贵是卑微;我不知道自己的家庭是部族首领,还是普通牧民;我不知道未来等待我的,是安稳,是战乱,还是无尽的迁徙。
      前路一片茫茫,未知如夜色一般笼罩。
      可我不再是一开始那个只会沮丧、只会抱怨的我。
      我有现代人的认知,有完整的历史大局观,有远超这个时代的卫生常识、逻辑思维,现在,又拥有了无缝沟通匈奴语的能力。
      哪怕开局一手烂牌,哪怕身处乱世边缘,哪怕随时要面对生存危机。
      我也不会认输。
      不安是真的,但勇敢也是真的。
      害怕是真的,但乐观也是真的。
      既来之,则安之。
      既然老天把我扔到了这里,那我就不能白白活这一场。
      我要好好活着,小心翼翼,步步为营,在这苍茫草原上,走出一条属于自己的路。
      无数念头在脑海里盘旋,交织,渐渐归于平静。
      疲惫如同潮水一般涌来,席卷全身。
      我轻轻闭上眼。
      在这片陌生而辽阔的塞外天地里,带着一丝不安,也带着一丝隐秘的坚定与乐观,缓缓沉入了沉睡。
      我不知道明天会是什么样子。
      但我知道,我会勇敢地,迎接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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