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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爷爷   第一章 ...

  •   第一章旧都里的寻常岁月,与一枚沉默香囊
      我叫韩悠悠,土生土长的西安姑娘。
      这座城埋着十三朝的风骨,一砖一瓦都沾着历史的厚重,可这些于我而言,远不如回民街一碗泡馍、早市一块甑糕来得真切。我生来胸无大志,人生信条简单直白:吃得香、睡得稳、日子不咸不淡,就足矣。
      而我这一生所有的不寻常,全都始于我爷爷。
      爷爷韩敬山,是大学里考古系的退休老教授,一辈子与青铜玉器、竹简残片打交道。在西安,这样的身份本就自带分量,即便退了休,登门求教请他去考古现场掌眼、品鉴古董的人依旧络绎不绝。可爷爷从不爱这些应酬,他这辈子最执念的,从来不是名利,而是教书育人,连自家孙辈都不肯放过。
      爷爷膝下五个子女,三男二女,大姑、大伯、我爸、三叔、小姑,各自成家后,又凑出七个孙辈。每到周日下午,爷爷那座藏着满室书香的老院子,就成了我们的“国学私塾”,也成了鸡飞狗跳的葫芦娃大本营。
      平日里我们七个凑在一起,上房揭瓦、翻箱倒柜,只有爷爷能镇得住场子。他的办法从不多言,只需要将那柄磨得黝黑发亮的檀木戒尺,轻轻往八仙桌上一放。
      “啪”的一声轻响,刚才还闹作一团的孩子们瞬间噤声,乖乖搬着小板凳坐成一排,仰着脑袋,连呼吸都放轻。
      但爷爷从不是古板迂腐的老学究。他讲国学从不照本宣科,时而用历史小故事串起经文,时而设下小奖励,答得好的能得到他珍藏的蜜饯或是一枚古朴的铜钱。久而久之,我们这群顽劣孩子竟也不排斥这每周一次的辅导,甚至暗暗较劲,都想博得爷爷一句赞许。
      在七个孙辈里,我是最不起眼的一个。
      堂哥子墨自幼聪慧,过目不忘,是公认的学霸;表姐子瑜温婉端庄,琴棋书画样样拿得出手;就连最小的表弟,也有着使不完的活力,是院子里的孩子王。唯独我,成绩中等,才艺全无,性格不争不抢,妥妥的中庸主义者。
      我常对着一众兄弟姐妹摊手坦言:“我既不爱吟诗弄赋,也不练书法篆刻,人生唯爱美食与清闲,一鸣惊人这种事,这辈子都与我无缘。”
      那时候的我,笃定自己会一直这样平庸下去,安稳长大,安稳度日,从不会被什么“大任”砸中。可老话说得一点没错,话不能说太满,否则迟早要打脸。
      那年我刚上初中,一个寻常的周日午后,阳光透过老槐树的枝叶,在客厅地面洒下斑驳的光影。爷爷端坐在太师椅上,手执一卷《孟子》,声音沉稳有力,讲的是《生于忧患,死于安乐》。
      读到千古名句时,他缓缓放慢语速:“故天将降大任于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空乏其身,行拂乱其所为,所以动心忍性,曾益其所不能。”
      话音落,爷爷合上书,目光扫过我们:“谁来翻译一下这段话?”
      堂哥子墨立刻起身,站姿端正,言辞流畅严谨,一字不差地将文意译出,连语气都带着教科书般的标准。爷爷微微颔首,示意他坐下,又接着问道:“仅懂翻译不够,你们各自说说,对这段话,有何见解?”
      表姐子瑜随即起身,眉眼认真:“我认为,老天若是要托付重任给一个人,必定会用苦难磨砺他的心性,让他在困境中坚守,在挫折中成长。所以我们不该畏惧艰难,唯有扛住考验,方能有所作为。”
      爷爷依旧点头,目光继续在我们几人身上流转。
      而此时的我,心思早已飘到了九霄云外。
      我满脑子都是巷口那位老师傅的甑糕,红枣绵密,糯米软糯,浇上一层蜜糖,光是想想就让人咽口水。我在心里默默盘算着下课时间,纠结着能不能赶得上老师傅出摊,想得入神,眉头不自觉轻轻一蹙。
      就这一个微不足道的小动作,恰好落入了爷爷的眼底。
      下课之后,兄弟姐妹们陆续被家长接走,唯有我为了等甑糕,故意磨磨蹭蹭,收拾好散落的书本,又拿起扫帚打扫院子。我以为自己掩饰得极好,却没想到,爷爷径直把我叫进了他的书房。
      书房里弥漫着墨香与旧书的气息,书架顶天立地,摆满了古籍与考古笔记。爷爷坐在藤椅上,目光温和却带着探究,直截了当地开口:“悠悠,子瑜说完她的见解后,你为何皱眉?可是有不同想法?这里只有你我爷孙二人,不必拘谨,大胆说。”
      我心里瞬间咯噔一下,险些慌了神。
      我哪是有什么不同见解,我纯粹是在惦记一口吃的啊!
      我连忙挤出一脸真诚,连连摆手:“爷爷,我没有不同想法,表姐说得特别对,我完全赞同。”
      爷爷一辈子与历史文物打交道,最擅长察言观色,怎会被我这拙劣的借口糊弄过去。他轻轻摇了摇头,语气带着几分不容置疑:“上课走神,心不在焉,罚你回去将这篇《生于忧患,死于安乐》,用毛笔小楷誊写五遍。”
      我当场就傻了眼。
      毛笔小楷五遍?以我那拿不出手的字迹,少说也要写到深夜。可我总不能实话实说,告诉爷爷我刚才在琢磨甑糕几点出摊,您老人家的国学课,还不如一块甜食有吸引力?那爷爷怕是要气得当场缓不过来。
      一边是难以交代的惩罚,一边是不能说出口的真相,我急中生智,只能硬着头皮临场发挥。
      我定了定神,抬眸看向爷爷,故作深思道:“爷爷,我并非不认同表姐,只是觉得有些片面。司马迁撰写《史记》,并非始于受宫刑之后。他早年便遍访名山大川,搜集史料,心中早有鸿篇巨制的轮廓。即便没有那场飞来横祸,以他的才学与执念,也终究会写成《史记》,名垂青史。”
      顿了顿,我鼓起勇气继续说道:“所以我觉得,‘苦其心志,劳其筋骨’这些磨难,从来不是担当大任的必要条件,更像是人生路上的随机选项。成大事者,本心坚定便已足够,苦难只是锦上添花的磨砺,而非缺一不可的门槛。”
      爷爷眸中掠过一丝讶异,显然没料到我能说出这样一番话。他沉默片刻,轻声问道:“如此说来,你并不认同,唯有历经苦难方能担大任?”
      我只想尽快结束这场对话,早点奔向我的甑糕,忙不迭点头:“是,我是这么认为的。”
      爷爷忽然话锋一转,目光沉沉地看着我:“那倘若,天降大任于你,你当如何?”
      我一下子愣在原地。
      大任?给我?
      我长相普通,成绩普通,才艺全无,性格佛系,最大的理想就是和闺蜜逛街吃美食,追剧躺平,安安稳稳过完一生。家国大义、千古使命这类词,离我的生活远得如同天上的星辰。
      可这些大实话,我不敢直白说给爷爷听,生怕伤了他的心。
      爷爷似乎看出了我的犹豫,语气放缓:“无妨,悠悠,心里怎么想,便怎么说,爷爷不怪你。”
      我咬了咬下唇,终究选择坦诚:“爷爷,我就是个再平庸不过的人。没有堂哥的聪慧,没有表姐的才情,也没有远大的抱负和胸襟。我不想做什么大人物,也不想担什么大任,只想平平淡淡过日子,吃遍想吃的美食,去想去的地方,安稳一生就好。所以,您说的这些大事,真的与我无缘。”
      爷爷听完,非但没有生气,反而轻轻笑了起来,那笑容里藏着我读不懂的深意。他轻声道:“人生世事,从不会全然顺着人的心意走。有些使命,不是你想躲,就能躲得掉的。若真有一日,有一件非你不可的大事摆在面前,你当如何?”
      我早已归心似箭,满脑子都是香甜的甑糕,根本没心思深究爷爷话里的分量。我当即一拍胸口,摆出一副大义凛然的模样,大声说道:“真有那么一天,我韩悠悠绝对责无旁贷,必定完成属于我的使命!”
      说完,我偷偷抬眼瞄了瞄爷爷,见他微微颔首,悬着的心终于落地,暗自庆幸总算糊弄过关。
      我正要起身告辞,爷爷却先一步站起身,走到书架前,踮脚取下最上层一个不起眼的小木匣。匣子是老榆木做的,纹路温润,带着岁月的包浆。
      他缓缓打开木匣,一枚如意云头状的银质镂空香囊,静静躺在绒布之上。
      香囊做工极为精巧,银丝镂空缠枝纹,细腻繁复,中间嵌着一颗小小的暗红色宝石,样式古朴厚重,像极了古时的长命锁,却又多了几分说不清的神秘气韵。
      爷爷将香囊轻轻递到我手中,掌心带着老人特有的温热:“这个,爷爷送给你,你要随身戴着。”
      他指着那颗红宝石,轻声解释:“这是机关按钮,很多年前,我偶然打开过一次,里面藏着一粒药丸。可自那之后,机关便再也打不开了,许是年月太久,锈住了。今日与你一番交谈,爷爷忽然觉得,这物件,该跟着你。或许,你能解开它的秘密。”
      我捧着香囊,整个人都懵了。
      就因为我一顿临场胡扯,爷爷竟把这样一件一看就价值不菲的老物件送给了我?我这是走了什么天大的好运!
      我爱不释手地摩挲着香囊,反复按了按那颗红宝石,机关纹丝不动,想来确实是尘封太久。我越看越喜欢,当即把它挂在脖子上,又小心翼翼塞进衣服里,贴身戴着。
      爷爷看着我这副宝贝模样,故意板起脸,故作严肃地叮嘱:“你这个小饕餮,可不准拿它换甑糕吃。这香囊的价值,能换你一屋子甑糕。务必好好收着,若是弄丢了,爷爷便停了你所有零用钱。”
      我忙不迭点头,笑得眉眼弯弯,再三保证一定会妥善保管。心里却暗自盘算,这香囊太过贵重,我一个小姑娘随身携带不安全,等回家就找个盒子收好,藏在最稳妥的地方。
      与爷爷告别后,我满心欢喜地奔向巷口,如愿吃到了惦记许久的甑糕。香甜软糯的滋味在舌尖化开,那枚香囊的事,也渐渐被我抛在了脑后。
      日子如同古城里的流水,平缓而安稳地向前淌去。
      我按部就班地读完初中、高中,考上一所本地的二类本科大学,经历了懵懂的校园恋爱,毕业时和平分手,随后一头扎进浩浩荡荡的求职大军里。没有惊世骇俗的逆袭,没有跌宕起伏的传奇,一切都平淡得如同白开水。
      几经拼搏,我最终考上了教师编制,成了一名小学语文老师,接过了爷爷曾经的衣钵。从此,我的生活被一群叽叽喳喳的小孩子填满,备课、上课、管纪律,在鸡飞狗跳里,慢慢站稳了班主任的脚跟。
      我以为,这辈子都会这样安稳下去,直到垂垂老矣。
      可命运的齿轮,从来不会因人的平庸而停止转动。
      在我执教满一年,终于摸透了与小学生斗智斗勇的门道时,家里突然传来噩耗——爷爷病危。
      爸妈匆匆赶来接我,一路上,我的心一直沉在谷底,慌得无以复加。临出门前,我鬼使神差地翻箱倒柜,找出了那枚被我尘封多年的银香囊。
      它依旧光洁温润,那颗红宝石依旧沉默。我把它重新挂在脖子上,贴身藏好,像是抓住了最后一丝与爷爷相连的念想。
      医院的病房里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刺得人眼睛发酸。爷爷躺在病床上,脸色苍白如纸,曾经硬朗的身躯瘦得只剩一把骨头,连呼吸都变得微弱。
      他缓缓睁开眼,环视过围在床边的子女,最后目光定格在我身上,声音微弱却清晰:“你们都先出去,我有话,单独跟悠悠说。”
      众人纷纷退了出去,病房里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我和爷爷。我坐在床边,紧紧握住他枯瘦冰凉的手,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爷爷艰难地抬起眼皮,看着我,轻声问道:“悠悠,小时候爷爷送你的那枚香囊,你……还好好收着吗?”
      我连忙抹掉眼泪,从衣领里掏出那枚银香囊,递到爷爷眼前,用力点头:“爷爷,我一直戴着,从来没丢过。”
      爷爷看着香囊,嘴角缓缓勾起一抹温和的笑意,那是释然,也是嘱托。他用尽最后几分力气,一字一句地叮嘱我:“记住爷爷的话……将来你若是陷入困境,走投无路之时,把它拿出来……兴许,能帮上你。”
      我泣不成声,只能拼命点头,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爷爷轻轻摸了摸我的头,动作温柔如昔。随后,他缓缓闭上了眼睛,脸上带着平静的笑意,再也没有睁开。
      办完爷爷的后事,我很长一段时间都沉浸在悲伤里,走不出阴霾。每当想念爷爷的时候,我就会下意识地摸一摸胸口的香囊,指尖一遍遍抚过那颗沉默的红宝石,一次次试着按下机关。
      可它始终,没有再打开过。
      那时候的我,还以为这只是爷爷留给我的一件念想,一件承载着回忆的旧物。
      我从未想过,这枚打不开的古老香囊,终将在某一个寻常的瞬间,把我从熟悉的西安古城,拽进两千多年前的大漠风沙,让我那句随口许下的“完成使命”,变成一场逃不开、躲不掉的宿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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