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迟疑时候》望山茶

61、第六十一章 小猫

　　面馆不大，但很干净，这个时间点人也不多。两人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许钦熟练地点了两份招牌。一份没加香菜。
　　热腾腾的面端上来，香气四溢。
　　郁衍确实饿了，拿起筷子安静地吃起来。温暖的面下肚，驱散了不少疲惫。
　　许钦看着他低头吃面时显得格外柔和的发顶，忽然开口：“明天的接力量力而行，别硬撑。”他知道郁衍好强，但更担心他的身体。
　　郁衍从粥碗里抬起头，看了他一眼，语气平淡：“我心里有数。”
　　“接力你第几棒？”许钦又问。
　　“最后一棒。”
　　许钦点点头，没再多说什么，只是把自己碗里的鱼片又夹了几块放到郁衍碗里：“多吃点，补充蛋白质。”
　　郁衍看着多出来的鱼片，愣了一下，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低下头，默默地把鱼片和面一起送进了嘴里。
　　从面馆出来，夜风微凉，吹散了夏末的最后一丝闷热。
　　两人并肩走在回宿舍的路上，路灯将他们的影子拉长又缩短。
　　“附近有超市吗？”郁衍突然停下脚步，开口问道，目光在街道两旁搜寻着。
　　“买点东西。”他补充了一句，语气听起来很平常。
　　许钦有些意外地挑挑眉，但还是指了指前方：“前面街口右转好像就有个挺大的连锁超市。”
　　郁衍点了点头，没多做解释，只是加快了脚步朝着超市方向走去。
　　进了灯火通明的超市，郁衍完全没有在食品区或者日用品区停留的意思，而是目标明确地径直朝着宠物用品区走去。
　　许钦带着满腹疑惑跟在他身后。
　　只见郁衍在猫粮货架前停下，眼神专注地比较着不同品牌的成分表，然后熟练地拿了一包猫粮，又弯腰从冷藏柜里挑了几个不同口味的猫罐头，放进了购物篮里。
　　这下许钦实在忍不住了，他凑上前，看着购物篮里的东西，惊讶地问道：“你买猫粮做什么？” 他上下打量了一下郁衍，“你……养猫了？在宿舍？”
　　这听起来可不太现实。
　　郁衍的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他声音比平时低沉了些：“不是。”
　　他提着购物篮走向收银台，付了钱。
　　许钦跟在他身后，看着他扫码、付款、装袋，全程没有再问。但那双眼睛里写满了好奇，就差把“你到底要干嘛”几个字刻在脑门上了。
　　走出超市，夜色已经完全笼罩下来。街边的路灯亮起暖黄色的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郁衍提着那袋猫粮和罐头，走在前面。
　　许钦跟在他旁边，走了一会儿，终于忍不住开口：“怎么不说话？”他用胳膊肘轻轻碰了郁衍一下，“难不成……你这猫粮真是买给自己吃的？口味挺独特啊郁同学。”
　　郁衍闻言，直接送了他一个标准的白眼。
　　那眼神像是在说“你脑子没毛病吧”。
　　许钦笑着躲开，但眼底的好奇一点没减：“那你倒是说啊，买猫粮干什么？”
　　郁衍没回答，只是继续往前走。
　　许钦跟上去，也不催他，就那么安静地走着。
　　两人就这么沉默地走着，气氛却并不尴尬。
　　眼看快要到学校正门了，郁衍却突然脚步一拐，转身走进了旁边一条更窄、灯光也更昏暗的街角小巷。
　　这条巷子远离主路，一旁是学校的老围墙，另一侧是几栋看起来有些年头的居民楼后墙，显得有些僻静和杂乱。
　　许钦心里疑惑更深，好奇心驱使他默不作声地跟了上去。他放轻脚步，躲在巷口拐角的阴影里，探头望去。
　　只见郁衍走到巷子中段，在一处堆着些废弃纸箱、相对干净的墙角边停了下来。
　　那里似乎是他固定的“投喂点”。
　　他放下手里的超市购物袋，发出轻微的窸窣声。
　　然后，许钦听到郁衍用一种他从未听过的、异常温和甚至带着点诱哄的语气，朝着旁边一个黑黢黢的楼道口轻声喊道：“盐崽。”
　　声音不高，却在寂静的小巷里显得格外清晰。
　　许钦心头一动——盐崽？这名字……他立刻想起了之前周烬桀几人总是喊郁衍“盐崽”。
　　原来如此。
　　他屏住呼吸，凝神看去。
　　短暂的寂静后，楼道阴影里传来了细微的、肉垫踩在水泥地上的声音。
　　紧接着，一道矫健的身影悄无声息地溜了出来。
　　是一只橘猫。
　　不大，但看着挺壮实，皮毛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暖色调的光。它站在几步远的地方，警惕地竖着尾巴，金色的瞳孔在昏暗中闪着光，像是两颗小灯泡。
　　它先打量了一下这个熟悉的人类，又敏锐地朝许钦藏身的方向瞥了一眼，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呜声。
　　郁衍似乎察觉到了它的警惕，没有贸然上前，只是蹲下身，保持着安全距离。
　　他打开手里的超市购物袋，窸窸窣窣地拆开那袋新买的猫粮，倒了一些在墙角一个干净的小塑料碟子里。
　　食物的香气立刻弥漫开来。
　　“不怕，”郁衍的声音依旧很轻，带着难得的耐心，“他不是坏人。”
　　那只橘猫竖着耳朵听了一会儿，又往许钦的方向看了一眼，似乎在判断这话的可信度。
　　食物的诱惑终究战胜了警惕。
　　它小心翼翼地踱步过来，每一步都很轻，像是随时准备逃跑。先是凑近碟子闻了闻，确认是自己熟悉的味道，然后才低头小口地吃了起来。
　　“咔嚓咔嚓”的声音在安静的小巷里格外清晰。
　　它吃得很快，但姿态还算优雅，时不时发出满足的呼噜声。
　　郁衍看着它吃东西的样子，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在夜色中显得格外柔和。
　　他又从袋子里拿出两个猫罐头，放在碟子旁边：“这些留着明天吃。”
　　然后他伸出手，轻轻抚摸着盐崽埋头吃饭时微微耸动的小脑袋。
　　指尖传来温暖而柔软的触感。
　　许钦站在阴影里，看着这一幕，忽然觉得有点不真实。
　　那个平时对谁都爱搭不理、脸上永远写着“生人勿近”的郁衍，那个被全校学生绕道走的“校霸”，此刻蹲在一条黑漆漆的小巷里，喂一只橘猫，摸它的头，用那种他从来没听过的温柔语气说“留着明天吃”。
　　盐崽似乎很享受这份安抚，喉咙里发出更响亮的呼噜声，甚至一边吃一边往他手心里蹭。
　　郁衍的嘴角几不可察地松弛下来。
　　许钦看见了，那个弧度很淡，淡到几乎看不出来。但在昏暗的光线里，在那张平时总是绷着的脸上，那一点笑意，格外清晰。
　　是真实的，是放松的，是许钦从来没见过的。
　　他看着那只猫，看着蹲着的郁衍，看着那袋猫粮和那两个罐头，只感觉脸开始发热。
　　但那微微垂下的眼睫，和那没有否认的沉默，已经说明了一切。
　　吃完碟子里的粮，它意犹未尽地舔了舔嘴巴，然后亲昵地绕着郁衍的裤腿蹭了蹭，尾巴高高竖起。
　　郁衍的心像是被这柔软的触感轻轻撞了一下，他弯下腰，小心翼翼地将盐崽整个抱了起来，掂量了一下，眉头微挑，语气里带着点无奈的宠溺：“小胖子，你又重了，看来下次真得控制一下你的饮食了，不能总惯着你吃罐头。”
　　盐崽在他怀里不安分地扭动了一下，“喵呜”了一声，声音拖得长长的，像是在表达不满和抗议。
　　郁衍低笑一声，不再逗它，轻柔地把它放回地面，低声道：“行了，走了，过几天再来看你。”
　　盐崽仰头看着他，又“喵呜”了一声，像是在告别，然后才转身，迈着优雅的猫步，慢悠悠地踱回它熟悉的阴影里。
　　郁衍直起身，脸上那短暂的柔和如同潮水般退去。他转身，正准备离开，视线却猛地撞上了不知何时已然从巷口阴影中走出来、正抱着胳膊好整以暇看着他的许钦。
　　郁衍的表情瞬间冻结，眼底闪过一丝被窥见私密的窘迫和微恼，语气也带上了惯有的冷硬：“站在这当路灯吗？”
　　潜台词再明显不过：看什么看？
　　许钦摊了摊手，脸上挂着无辜又戏谑的笑容，从巷口的阴影里慢慢走出来：“我只是好奇你鬼鬼祟祟来这黑灯瞎火的地方做什么，大晚上的不回宿舍，往这种小胡同钻，我以为你要干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呢。”
　　他的目光越过郁衍，精准地投向刚才盐崽消失的角落。虽然猫已经不在了，但他似乎还能想象出那只橘色的小东西绕着郁衍裤腿蹭的样子。
　　“所以，”许钦收回目光，看向郁衍，嘴角带着玩味的笑，“你那个外号是因为它？”
　　郁衍愣了一下，随即否认，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不是。我的外号是周烬桀那家伙乱起的，跟我八竿子打不着。”
　　“那它呢？”许钦下巴微扬，指向猫消失的方向，“它的名字？”
　　“我起的。”郁衍回答得干脆，“好记。”
　　许钦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目光在郁衍和空荡荡的墙角之间转了转：“就叫盐崽？没别的名字？”
　　“没有。”
　　“那你怎么叫它？就喊‘盐崽’？”
　　郁衍沉默了一秒，似乎在回忆：“嗯，或者喂。”
　　许钦忍不住笑了：“喂？你对它喊‘喂’？”
　　“它听得懂。”郁衍的语气理直气壮。
　　许钦看着他，眼底的笑意更深了。
　　一只猫，被一个人用“喂”喊了几个月，居然还认他。这猫也是够执着的。
　　他想了想，又问：“它多大？几个月？”
　　郁衍顿了顿：“不知道，第一次见它的时候，就这么大。”他比划了一下，大概两个手掌的大小，“现在胖了一圈。”
　　“养了多久了？”
　　“半年多吧。”
　　许钦有些意外，半年多，那确实很久了。
　　“你每天都来？”
　　“有空就来。”郁衍的语气还是那么淡，“有时候一天一次，有时候两天。”
　　许钦点了点头，没再问。
　　小巷里安静下来，远处主街的车声隐隐约约传来，路灯的光线照不到这里，只有头顶一方狭窄的天空透着点微光。
　　郁衍站在那儿，等着许钦问完走人。
　　但许钦没有要走的意思，他靠在墙上，目光在郁衍脸上转了一圈，忽然问道：“这小猫看着跟你挺亲的，毛色也独特，怎么不带回去养？”
　　郁衍的表情没变，但眼神微微动了一下。
　　许钦继续说：“宿舍不行的话，家里呢？”
　　这个问题像是一根细小的刺，轻轻扎了一下。
　　郁衍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眼神几不可察地黯淡了一瞬，随即恢复了古井无波。
　　他抿紧了嘴唇，没有回答，只是移开了视线，看向盐崽消失的那个楼道口。
　　许钦看着他这副瞬间启动防御模式、拒绝交流的样子，心里了然。
　　他知道这大概触及到了某个郁衍不愿提及的领域。
　　他没有追问，只是安静地等着。
　　等了大概十秒，郁衍还是没说话。
　　许钦无奈地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点拿他没办法的纵容，抬手虚虚地指了指郁衍：“得，你这家伙，又装哑巴。”
　　他收回手，插进口袋里，语气变得懒洋洋的：“行行行，不问就不问。反正你这人，嘴比河蚌还紧，撬都撬不开。”
　　郁衍终于有了反应，他侧过头，看了许钦一眼。
　　那眼神有点复杂，有防备，有警惕，但也有一点点说不清的……别的什么。
　　许钦对上那目光，弯了弯嘴角：“看什么？”他故意问，“没见过帅哥？”
　　郁衍收回目光，懒得理他。
　　许钦也没再追问，只是转身，率先朝着巷子外灯火通明的主路走去，一边走一边懒洋洋地说：“走吧回宿舍。不过你别说，那家伙跟你一样可爱。”
　　话音刚落，后脑勺就被拍了一下。
　　“你打我干什么！”许钦捂着后脑勺转过身，一脸无辜地看着郁衍。
　　郁衍面无表情地收回手，脚步没停，从他身边走过：“谁让你乱说话。”
　　“我哪乱说话了？”许钦跟上去，揉着后脑勺，“我说的是实话啊。那只猫，橘色的，圆乎乎的，往你腿上蹭的时候，那个黏糊劲儿，跟你平时对别人的态度，简直是两个极端。”
　　郁衍脚步顿了顿，侧过头看他。
　　那眼神有点危险。
　　许钦立刻举起双手做投降状：“好好好，不说了不说了。”
　　郁衍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许钦跟上去，走了几步，又忍不住开口：“不过说真的，它怎么就叫盐崽了？有什么特别的含义吗？”
　　郁衍沉默了一秒：“没什么意义，方便我叫而已。”
　　“方便叫？”许钦挑眉，“那你随便起个‘咪咪’‘花花’不是更方便？”
　　郁衍没理他。
　　许钦想了想，又问：“你外号叫盐崽，所以你也喊它这个？”
　　郁衍的脚步顿了顿。
　　“嗯。”他应了一声。
　　许钦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所以你们俩同名？”
　　郁衍侧过头瞥了他一眼：“你有意见？”
　　许钦立刻摆手：“没没没，我就是觉得……挺有意思的。周烬桀喊你的时候，喊的是猫的名字；你喊猫的时候，喊的是你自己的名字，你们这一家子，名字共用是吧？”
　　郁衍懒得理他，继续往前走。
　　许钦笑着跟上去。
　　走了一会儿，他又开口，语气正经了一点：“不过说真的，你喂了它这么久，就没想过带回去养？”
　　郁衍的脚步顿了顿。
　　许钦看着他的侧脸，等着他回答。
　　沉默了几秒，郁衍才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家里……不合适。”
　　许钦愣了一下，他想起刚才郁衍提到“家里”的时候，眼神那一瞬间的黯淡。
　　那种黯淡不是刻意的，是下意识的、来不及掩饰的，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扎了一下，又迅速恢复平静。
　　许钦没有追问，只是点了点头，“那宿舍呢？”
　　“宿管不让。”
　　也是，学校宿舍怎么可能让养猫。就算偷偷养，猫的叫声、味道，早晚会被发现。
　　他叹了口气，拍了拍郁衍的肩膀：“那你就继续这么喂着吧，反正它认准你了。”
　　郁衍没说话，只是继续往前走。
　　回到宿舍后，郁衍坐在床上发呆，他没有开灯，就那么坐在床边。
　　他发现自己最近总是会不自觉地看向许钦。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这种感觉不是今天才有的。
　　上课的时候，课间的时候，吃饭的时候，走在路上的时候。许钦坐在他旁边，他只要偏一下头就能看见。
　　所以，他偏了很多次。
　　不是在看他干什么，不是在看他写什么，就是想看他。
　　他说不上来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总之是某个他不知道的、没来得及设防的时刻。
　　他从来没喜欢过谁。他不知道喜欢一个人是什么感觉，不知道心跳加速算不算，不知道总是想看见他算不算，不知道他不在的时候会觉得少了点什么算不算。
　　他只知道，许钦和别人不一样。和别人太不一样了。
　　“我操……”郁衍忽然反应过来，他猛地坐直了身子，后背从墙上弹开，膝盖差点磕到床沿。
　　他的喉结上下滚了一圈，嘴唇动了动，确认自己没有想错：“我喜欢上他了？”
　　这句话说出口的瞬间，他自己都愣住了。
　　郁衍坐在那里，手攥着床单，指节泛白，他的心跳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每一下都在说：是的，你喜欢他。你完了。
　　他低下头，看着左手手心的划痕。他记得当时许钦的掌心是温热的，不像他的，总是凉的。他记得所有。他全都记得。
　　他把脸埋进那只手里，闭着眼睛，心跳还是很快，快得他怀疑许钦在隔壁宿舍都能听见。
　　过了很久，他才把手放下来，仰起头，看着天花板上那盏没开的灯。
　　他盯着那盏灯看了很久，然后轻轻说了一句，声音小得像是只说给自己听的：“……什么时候的事。”
　　那句话落在空荡荡的宿舍里，像一颗石子被扔进了深水里，沉到底，连个响动都没有。
　　他等了几秒，像是在等什么人回答他，但宿舍里只有他自己的呼吸声，没有人回答他。
　　“妈的。”他忽然骂了一声，盯着地板上那线从窗帘缝隙漏进来的光。“怎么能在同一个名字上栽两次？”
　　他站起来，趿着拖鞋走进洗手间，他拧开水龙头，冷水哗哗地冲出来，溅在白色的陶瓷水池里，溅在他的校服袖口上。
　　他低下头，双手撑着水池的边缘，肩膀绷得紧紧的，整个人像一根被拉到极限的弦。
　　水龙头没关，水一直在流，漫过水池底部的排水口，打着旋往下淌。
　　他看着那些水，看着它们从龙头里冲出来，砸在水池底部，溅起细小的水花，然后消失在下水口里。
　　他的脑子里乱得像一锅煮沸了的粥，所有的念头都在翻涌。
　　郁衍抬起头，看向镜子，他的眼睛红红的，不是哭过，是被什么东西烧过。
　　他盯着镜子里的人看了两秒，然后伸出手，指尖碰了碰镜面上那张脸，冰凉的，硬的，不是他的温度。
　　喜欢了又能怎么样？告诉他？告诉他“我喜欢你”，告诉他“我从很久以前就喜欢你了”。
　　然后呢？万一把他吓跑了呢？万一他觉得恶心呢？万一他不喜欢男的呢？
　　这个问题像一盆冷水从头顶浇下来，把他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全部浇灭了，只剩下一个空荡荡的、冷冰冰的事实。
　　他不知道许钦喜不喜欢男生，他从来没问过，许钦也从来没说过。他不知道许钦对他好、是因为他是同桌、是朋友、是“需要被照顾的人”，还是因为别的什么。他什么都不知道。
　　他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然后他伸出手，关掉了水龙头。
　　水声停了，洗手间里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的，重得像有人在敲门。
　　他低下头，看着水池里残留的水慢慢流走，看着最后一点水消失在排水口里，然后转身走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