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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未时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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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时初,齐王府,桃花阁。
三月的春风轻拂,早春树上桃花开得正盛。枝头粉白相间,一阵风过,便有白雪落下,纷纷扬扬地铺满了廊下与石径。
姜雪莹倚在廊下的软榻边,眼神放空。
“小姐!”月儿的声音从远处传来,带着几分急切,“小姐怎么在这里?我找了您一上午!”
姜雪莹抬头,懒懒看了她一眼:“我不是说了,要多睡一会儿,不要打扰吗?”
“可……可是奴婢晌午的时候来看过一趟,小姐根本不在房里!奴婢还以为……”她话说到一半,眼圈都红了,“还以为小姐出了什么事,这府里上上下下都找遍了,就是找不到人……”
姜雪莹坐直身子,安慰月儿:“不会的。我是丞相府唯一的女儿,又是这府上唯一的王妃,除了齐王,没人敢对我怎么样。”
她本是饕餮,毒也奈何不得,这世间实在没什么值得她放在心上。
月儿这才稍稍松了口气,还是忍不住补充道:“小姐还是要小心侧室她们啊。”
“奴婢刚听人说,秦侧妃今日又往大理寺送了吃的。说不定……殿下这两日就要去她那里了。”
姜雪莹:“哦。”
月儿:“……”
她已逐渐习惯了自家小姐对“殿下去哪儿”这件事的漠不关心,还是有些不死心:“小姐不在意吗?”
姜雪莹想了想:“在意。”
月儿眼睛一亮。
“我在意的是……午膳吃什么。”
月儿沉默了一下,才问:“小姐想吃什么?这个时间后厨好像已经打烊了。”
姜雪莹伸了个懒腰:“那就去后厨看看,让他们随便做点。”
说是随便,但姜雪莹要吃,歇了火的后厨也敢不满足王妃的要求。
于是火重新生起。
不多时,一碗热腾腾的鸡汤面端了上来。
面条细而软,汤色清亮,鸡油浮在表面,散着浓浓的香气。
除了面条,旁边还摆了雪花酥,定胜糕,还以及一碗冰雪冷元子。
姜雪莹坐在桃花树下的桌前,吃着饭,思绪慢慢飘远。
明天她还要出府的话,自己消失的那段时间要怎么解释。
身为饕餮,她除了能解毒,便在没有了其他的本事。
不会分身,也不会幻术。
不像当年的孔雀妖,一人,哦不,一妖能分作两个,甚至三个。
她咬了一口雪花酥,自言自语:“要不……明天早点回来?”
若是回来晚,后厨还要重新开火,挺麻烦的。
姜雪莹眉心微蹙,右手往嘴里塞了一块定胜糕,左手送来一勺冷元子。
她就这样唉声叹气地吃了老半天,不知不觉间,桌上的东西已经空了一大半。
她甚至顺手拿起筷子,直接往嘴里塞去。
“咔”的一声,筷子被咬成两半。
月儿连忙伸手按住:“小姐!那是筷子!”
姜雪莹低头看了一眼,有点遗憾。
“小姐是在担心什么吗?”月儿小声问。
姜雪莹回过神:“没什么。”
月儿却像是想起什么:“对了,奴婢今日出去找小姐的时候,看到秦侧妃的贴身婢女秋环在午膳时分,鬼鬼祟祟地靠近咱们桃花阁,也不知道在打探什么。”
姜雪莹的动作微微一顿:“哦?她有做什么事情吗?”
月儿摇头:“奴婢没看清,只是注意到她来回转了好几圈,还往院子里看……似乎是在找什么。”
姜雪莹沉默半晌:“今晚看看。”
月儿收起碗筷,不解道:“小姐?”
姜雪莹没有再多解释,只淡淡说了句乏了,命月儿取来软垫,在院中躺下歇息,随后便将人遣了下去。
她闭眼闻着院中的桃花香,想起很早以前,在人间游走的时候的事情。
从前她行走人间,多以丫鬟小厮这类不起眼的身份遮掩,这还是她头一回,以丞相之女,齐王正妃的身份与人周旋。
大户人家的深宅内院,前朝的宫廷的那些手段,她见得多了。
这秦许派遣贴身婢女秋环来她的院子,要么是想下毒,比如在树下埋藏让人断子绝孙的麝香,要么就是诅咒之类的,比如布娃娃的巫蛊诅咒。
她对毒极为敏锐,既未在院中嗅到异常,想来问题便不在毒,而在巫蛊。
身为饕餮,她当然知道这所谓的巫蛊之术是无稽之谈,但在这院子了埋一个这种晦气玩意儿多少还是让人有些烦闷。
要不还是找个时间让月儿和自己一起挖挖这院子里的土吧……
迷迷糊糊间,姜雪莹竟就这样睡着了,直到齐王谢春风到了院外都没有醒。
月儿是第一个得知谢春风来的人,她原本是想将还在院中熟睡的小姐唤醒,不料被齐王殿下的侍卫长长彪给拦了下来。
“你们家主子呢?”
“回殿下,小姐还在院中休憩,说是今天身子不适,想多睡会儿。”
她不敢隐瞒,也知道小姐这样的做法甚是失礼,仓促间,只能以小姐身子不适为由圆场,心中只盼殿下不要怪罪。
“无妨,”谢春风一身玄色衣裳,迈步走进院中。
傍晚的桃花阁院浸在早春气息里,那一树树桃花正开得明艳,如同含笑的美人。
含笑的桃花很美,树下的人更美。
桃花树下,铺着一方软垫,姜雪莹正侧身而卧。
一袭素白长裙,衣料轻薄柔软,随着她的呼吸微微起伏,袖口宽大,垂落在身侧,如云似雾。
发未束,只用那支他昨日见过的木钗随意挽起,几缕青丝散落在肩侧,与落下的花瓣交织在一处,宛若误入凡尘的谪仙。
有花瓣一片片落下,散在她的衣襟,发间,和颈侧。
粉白映着素衣和洁白的皮肤,更添几分柔软与明净。
谢春风只觉得那满树桃花,都不及树下的人半分。
月儿在一旁,看着一言不发的齐王,下意识迈出一步,想将小姐唤醒。
不过声音尚未出口,便被谢春风微微抬手的动作给制止了:“你们都退下吧。”
是对月儿说,也是对长彪和一众侍卫说。
“是……”
夕阳下的院中很快只剩下他和树下那一抹安睡的白。
风又起,花影轻晃。
谢春风缓步走近,在她身侧停下,隐约嗅到她发间清浅的气息,令人不自觉心神微松。
他伸手将落在她衣襟上的花瓣轻轻拂去。
又是一阵风掠过枝头,一片桃花不偏不倚落在她的眉间。
他不由自主地伸出手,指尖落在姜雪莹的睫毛上,惹的她睫毛轻轻颤动,仿佛风中将起的蝴蝶。
蝴蝶抖动着翅膀,姜雪莹睁开了眼。
清水一样的眸子带着一点未散的睡意,隐约有金色在其中流转。
“你……”
齐王的话还未说完,便见姜雪莹忽然抬手。
纤细地指尖,带着一点刚醒的温凉,轻轻落在他唇间,像是初春清晨来不及消散的露珠。
他甚至能感觉到她指腹的柔软,与那一点若有若无的香气一同落下。
“真美。”她声音还带着几分未醒的慵懒。
似乎是在说花,又像是在说人。
谢春风眸色微深,俯身一把握住她的手,想要将初春的那一点露珠困在其中。
“姜雪莹。你这样放肆,不怕本王借此机会惩戒你吗?”
姜雪莹终于清醒过来。
她目光犹疑地慢慢聚拢,落在他近在咫尺的脸上,受到惊吓般刷的将手抽了回来。
“殿下这样说话,可是在怪妾身未曾迎驾?”
她侧过身去,语气仍旧从容,只是尾音微微发颤:“妾身倒是可以理解为……殿下很在意妾身?”
谢春风后退半步,轻咳了一声,没有回答。
院中忽然安静下来,就连落花的声音都似乎能清晰的听见。
夕阳西下,光线透过层层桃花洒落在两人之间。
饶是活了上千年,姜雪莹也后知后觉地感到些许尴尬。
她方才……在做什么?
刚醒时,她只觉得眼前忽然多了一张脸。
眉眼如玉,骨相清隽而高贵,朗星般的眸子清澈又深邃的藏着千万颗星辰。
尤其是那轻抿着的唇,不似女子那般艳丽,也不至于太浅。
唇线分明,柔软中又带着些许坚韧,让她忍不住想起秋日里第一颗成熟的林檎。
……就像是要等她去采撷一般。
于是她就伸出了手。
姜雪莹微微转过身,用余光小心地打量着谢春风。
他侧身站在桃花树下,除了耳廓被夕阳染得微微发红,看不出什么异样。
……原来不止她一个人在掩饰啊。
姜雪莹正想着,忽然有一阵细微的铃声随风而来。
“叮铃。”
“叮铃。”
姜雪莹终于抓住了救命稻草,立刻开口:“这是什么声音?”
她假装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过,左右环顾,上看下看。
谢春风又干咳了一声,从袖中取出一物。
是一只小巧的铃铛:“别看了,是这个。”
“这是?”
“给雪儿的。”
姜雪莹有些疑惑:“什么雪儿?”
谢春风奇怪地看了她一眼:“你养的那只猫。”
姜雪莹尴尬地将胸前的头发绕在指尖打着转:“啊,对,雪儿。”
昨日谢春风问及她猫的事情时,这猫的名字是她不假思索取的,没想到他居然还记得。
谢春风以为她也在害羞,又咳嗽一声:“猫在哪里?本王可以给它系上。”
姜雪莹终于调理好了情绪,继续忽悠着:“猫儿贪玩,怕是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
谢春风略微有些遗憾。
她却已经伸出双手,掌心向上,语气坦然:“若殿下不介意,可以先给妾身。明日见到它,再替它系上便是。”
谢春风将那铃铛放入她掌中。
他的指尖不经意擦过她的手心,引得她低头看去。
铃铛不大,做工倒是极精致。
细细的红绳绕成结,末端垂着一枚金色铃铛,铃身上刻着浅浅的桃花纹路。
她指尖轻轻拨了一下,传来的不是铃铛的声音,而是她肚子的“咕咕”声。
姜雪莹和谢春风都愣了一下,而后相视一笑。
他弯下身,朝她伸出手:“先吃饭。”
姜雪莹看着那只手骨节分明,掌心宽大的手,迟疑了一瞬后还是将手放了上去。
齐王谢春风的手心温热,带着一点不明显的薄汗,覆在微微粗糙的掌茧之上。
那是握过兵器,拉过弓的人才会有的触感。
指尖被他包裹着,热意一点点传过来。
她想起那些传闻。
说齐王武艺在诸皇子之中最盛,才学也出众,本该为立太子,却因祖制,只能退居其后。
他对此从无怨言,一直恪守本分。
这样的人,也会因为牵一个女子的手而紧张吗?
谢春风的确在紧张。
这是他第一次牵女孩子的手。
掌中那一点柔软,细腻得让人不知该如何用力。
他握过笔,拉过弓,却从未握过这样的东西。
他想要稍微收紧一点去确认这不是错觉,又怕力道稍重,将人弄疼。
于是只能这样僵着,不敢松,也不敢握紧。
心跳忽然有些乱。
他甚至有些分不清,是走路的节奏,还是自己的心跳。
短短几步路。
他一面希望快些走完,一面又觉得若这路若是能再远一点,也未尝不好。
终于,两人走到房内。
隔着一道屏风,桌案上的饭菜已经被月儿提前摆好了。
他松开了她的手,她也同时收回。
两人几乎同时在心里松了一口气,又隐隐有些说不清的惆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