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欢渡》雪辞

16、忆与忘惑，本心初醒 那天夜里，

　　那天夜里，苏幽做了一个梦。

　　神祇是不做梦的。但那天她破天荒地做了一个梦。

　　她梦见自己站在奈何桥上，面前是无穷无尽的魂魄长龙。她舀汤，递碗，说“喝”。一个又一个魂魄走过去，眼神从挣扎到空白。

　　然后她看见了周阿婆。

　　阿婆站在她面前，接过碗，没有喝。她抬起头，浑浊的眼睛看着苏幽，笑了。

　　“姑娘，你的汤是什么味道的？”

　　苏幽愣住了。

　　“我闻着，像是……家乡的味道。”阿婆说，“像我做的红烧肉，像我男人带回来的姜糖。”

　　她举起碗，一饮而尽。

　　然后放下碗，眼神空白，走向轮回。

　　没有回头。

　　苏幽想喊她，但喊不出声。她想伸手拉住她，但手动不了。

　　她只能站在原地，看着阿婆的背影消失在虚无中。

　　然后沈映寒出现了。

　　然后是桃夭。

　　然后是厉无双。

　　一个接一个，走过奈何桥，接过碗，喝下汤，眼神空白，走向轮回。

　　没有一个人回头。

　　苏幽站在桥上，看着他们一个个消失，心如刀割。

　　她想喊：别喝！别忘！记得我！求求你们记得我！

　　但她喊不出声。因为她是孟婆。因为她要说“喝”，不能说“别喝”。

　　梦醒了。

　　苏幽睁开眼睛，发现自己躺在老槐树下。天已经亮了，阳光透过树叶洒下来，斑驳的光影落在她脸上。

　　她的脸上有泪痕。

　　她又哭了。

　　苏幽坐起来，擦干眼泪，深吸一口气。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她来人间，是为了寻找遗忘的意义。现在她找到了吗？

　　她想了想。

　　找到了。但没有完全找到。

　　她知道了遗忘对众生是解脱，但她还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做那个执行解脱的人。仅仅因为她是孟婆？仅仅因为她有那个能力？仅仅因为她活得太久，所以活该承受这些？

　　不。

　　不是因为“活该”。

　　是因为——她愿意。

　　这个念头像一道光，劈开了她心中厚重的阴霾。

　　她愿意。

　　不是因为宿命，不是因为责任，不是因为无法逃脱。而是因为她愿意。

　　她愿意送周阿婆去轮回，让她忘记一生的苦难，轻装奔赴新生。

　　她愿意送沈映寒去轮回——不，沈映寒没有去轮回，他的魂魄消散了。但如果有机会，她愿意送他去轮回，让他忘记渡劫失败的痛苦，重新开始。

　　她愿意送桃夭去轮回——不，桃夭也没有去轮回，她化为了桃花林的灵气。但如果她去了忘川，苏幽愿意送她走，让她忘记九百年的孤独，变成一个新的生命。

　　她愿意。

　　因为她爱他们。

　　因为她爱这些短暂的生命、这些脆弱的灵魂、这些在红尘中挣扎的生灵。

　　她爱他们。

　　这就是答案。

　　不是“为什么我要让他们遗忘”。

　　而是“因为我爱他们，所以我愿意让他们遗忘”。

　　遗忘是解脱。而她，愿意做那个给予解脱的人。

　　不求回报，不图感激，不需要任何记得。

　　因为她记得就够了。

　　她记得所有的美好，所有的痛苦，所有的舍不得。

　　她一个人记得，一个人承载，一个人承受。

　　这就够了。

　　苏幽站起身，走到院子中央，仰头看着天空。

　　天空很蓝，云很白，阳光很暖。

　　她笑了。

　　不是嘴角微弯的淡笑，也不是礼貌性的微笑。而是一种从心底深处涌上来的、温暖的、释然的、带着泪光的笑。

　　“我明白了。”她说。

　　“我明白为什么要让你们忘记了。”

　　“因为你们不该承受这些。你们的心太小了，装不下太多的悲欢。你们应该轻装前行，奔赴新生。”

　　“而我——”

　　她闭上眼睛，感受着阳光洒在脸上的温暖。

　　“我甘愿承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