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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推理 周 ...


  •   周明远在冰封大厅里站了整整十分钟,才转身离开。

      他关上地下室的铁门,挂上一把新锁,然后把钥匙装进口袋里。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锁上它——如果林晚棠说的是真的,如果时间会在第七天停止,那么锁不锁门都没有区别。

      但他还是锁了。因为他是警察。警察的职责是维护秩序,哪怕是在世界末日的前七天。

      他走上楼梯,回到客厅。方恺跟在后面,手里拿着一沓刚从冰封大厅里拍的照片,脸色仍然苍白。

      “周队,”方恺开口,“那些楔形文字——”

      “先别管那些文字。”周明远打断了他,“我们先把手头能理解的东西理清楚。”

      他坐在沙发上,掏出笔记本,翻到空白的一页。方恺坐在他对面,把照片摊在茶几上。

      “我们现在有两个案件。”周明远用笔在纸上画了两条竖线,把页面分成三个部分。“第一个:人体蜡像。第二个:冰封人像——或者叫冰风雪人,你给取个名字。”

      “冰封人像就行。”方恺说。

      “好。冰封人像。”周明远在左边写下“蜡像”,中间写下“冰封人像”,右边空着,留待写结论。

      “我们先分别列出已知事实。”他用笔点着左边。“蜡像。到目前为止,我们发现了多少具?”

      “老宅里发现了五具完整的蜡像,外加钟底座里的一只手和暗室里的一只手。老宅外的线索还没开始查——但沈碧瑶的供词里提到,这座城市里至少还有五十具。”

      “五十具。”周明远写下这个数字。“这些蜡像的特征是什么?”

      方恺推了推眼镜。“第一,逼真度极高。不是普通的工艺蜡像,而是用真人角质细胞混合高分子蜡质材料制作的。第二,每一具蜡像都穿着真实的衣物,衣物款式和年代各不相同。第三,蜡像的五官精细程度不同——有些只是轮廓,有些精细到能辨认出是谁。”

      “第四,”周明远补充,“所有蜡像的颈部都有勒痕。和陆渊——不,和那具假陆渊的尸体上的勒痕一模一样。”

      “对。”方恺点头,“这说明这些蜡像是按照同一个模板制作的。假陆渊的尸体是这系列蜡像中最精致的一具——它被设计成足以骗过初步的法医鉴定。”

      周明远在左边写下几个关键词:50+具、真人细胞、不同年代、颈部勒痕、假陆渊。

      “现在看冰封人像。”他转向中间。“冰封大厅里有多少具?”

      “八十具玻璃冰棺,七具黑色石棺。玻璃冰棺里都是普通人,身份各异,年代从1949年到2013年。黑色石棺里是——”

      “林晚棠。”周明远替他说完。“六个不同身份的林晚棠,外加一具空棺。”

      “对。”方恺的声音低了下去,“那些玻璃冰棺里的人……周队,我在里面看到了一个我认识的人。”

      周明远抬起头。

      “2011年,我刚入警队的时候,参与过一个失踪案。一个中学老师,叫陈志远,四十多岁,下班后去菜市场买菜,然后就消失了。监控拍到他进了菜市场,但没有拍到他出来。活不见人,死不见尸。案子一直没破。”

      方恺从照片里翻出一张,递给周明远。照片上是一个玻璃冰棺,里面躺着一个中年男人,穿着灰蓝色的棉衣,面容安详。冰棺上刻着名字:陈志远,2011。

      “就是他。”方恺的声音有些发抖。“他失踪了十二年。原来他一直在这栋房子的地下。”

      周明远沉默了。他翻看其他照片——每一具玻璃冰棺上都刻着名字和年份。他把这些年份粗略地排了一下:1949年有四个,1950年代有七个,1960年代有十一个,1970年代有九个,1980年代有十三个,1990年代有十五个,2000年代有十二个,2010年代有九个。

      时间跨度从1949年到2013年。六十四年。八十个人。平均每年1.25个人。

      “这些人不是随机失踪的。”周明远说。“他们是被选中的。”

      “被谁选中的?”

      “被这座钟。或者说,被林晚棠——不,被那个守护者选中的。”

      他在笔记本上写下第二个关键词:80人、1949-2013、被选中。

      二

      “现在,我们把两个案件放在一起看。”周明远用笔在左右两边画了一个大括号,指向右边空白的区域。

      “蜡像和冰封人像,表面上看是两个完全不同的东西。一个是假的,一个是真的。一个用蜡做的,一个是真人冰封。但它们之间有联系。”

      方恺等着他继续说。

      “第一,位置。蜡像在老宅的各个隐藏空间里,冰封人像在老宅的地下。它们在同一个地点。”

      “第二,时间。蜡像的年代跨度是多少?”

      方恺想了想。“从衣物的款式来看,最早的可能是1950年代,最晚的就是假陆渊——2023年。”

      “冰封人像的年代是1949年到2013年。时间线几乎完全重合。”

      “第三,数量。蜡像至少有五十多具,冰封人像有八十具。加起来一百三十多具。”

      周明远在右边写下:同一地点、同一时间段、相似数量。

      “第四,”他继续说,“制作工艺。蜡像是用真人角质细胞混合蜡质材料制作的——它在模仿真人。冰封人像是用真人冰封保存的——它本身就是真人。”

      他停顿了一下。

      “你有没有觉得,这两者像是在做同一件事?”

      方恺皱眉。“什么意思?”

      “蜡像是在‘创造’人。用假的材料,做出一个看起来像真人的东西。冰封人像是在‘保存’人。把真人保存起来,让他看起来像假的——像一具蜡像。”

      他站起身,在客厅里走了两步。

      “这是两个相反的过程。一个是从假到真,一个是从真到假。但它们的目标是一样的——制造一个人。一个可以长期保存、不会腐烂、不会死亡的人。”

      方恺的眼睛慢慢瞪大了。“你是说……这些蜡像和冰封人像,都是某种实验的一部分?实验的目的是——制造永生的人?”

      “不只是永生。”周明远停下来,看着方恺。“林晚棠说她是被制造的,被反复冰封、重置、苏醒。她本身就是一个成功的‘永生体’。但这些蜡像和冰封人像——它们是失败的产物。”

      他在笔记本上写下一个公式:

      蜡像(假→真,失败)+ 冰封人像(真→假,失败)= 林晚棠(成功)

      “蜡像的制作者试图用假的材料制造一个活人,但没有成功——蜡像没有生命,只是逼真的雕塑。冰封人像的制作者试图用真人来达到永生,但也没有完全成功——这些人被保存了,但从来没有苏醒过。只有林晚棠——她是唯一成功的。”

      “所以这些蜡像和冰封人像,都是‘实验品’?”方恺的声音有些发紧。

      “对。实验的目的是制造一个可以永生的守护者。林晚棠是最终的产品。而这些——”他指了指茶几上的照片,“是研发过程中的废品。”

      客厅里沉默了很长时间。

      三

      周明远的手机响了。是技术科打来的。

      “周队,我们查到了沈碧瑶的背景。你最好亲自来看看。”

      他和方恺赶到技术科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七点。外面的天全黑了,技术科的办公室里灯火通明,几个人围着一台电脑,屏幕上显示着一份档案。

      “沈碧瑶,本名沈冰,1975年出生,户籍所在地——”技术员念到这里停顿了一下,“户籍所在地是本市,但她的出生证明是补办的。我们查了她的原始档案,发现她在1989年之前没有任何记录。”

      “1989年之前她在哪?”

      “我们查到了一个线索。1989年,陆鸿远死亡的那一年,本市有一家孤儿院关闭了。那家孤儿院叫‘仁爱孤儿院’,位于老城区,距离老宅不到两公里。孤儿院的档案被转移到了市民政局,但我们查到了一份旧名单——”

      技术员调出一张扫描的图片,是一张发黄的纸,上面用打字机打着一列名字。其中一个名字被红笔圈了出来:

      沈冰。入院日期:1975年6月1日。发现地点:老宅门口。

      “沈碧瑶——当时叫沈冰——是1975年6月1日被遗弃在老宅门口的。遗弃她的人没有留下任何信息。孤儿院的工作人员给她取名叫‘沈冰’,因为发现她的那天,下着冰雨。”

      周明远盯着屏幕上那个被红笔圈出来的名字。

      “她是在老宅门口被发现的。被谁遗弃的?”

      “不知道。但时间点很巧——1975年。如果林晚棠的‘人生轮回’是准确的,1975年应该是在第四段人生——林晚棠·沈的时期。沈碧瑶的‘沈’姓——”

      “可能是从林晚棠那里来的。”周明远接话。“林晚棠·沈——沈碧瑶可能是她的女儿。”

      “但林晚棠说她的女儿叫林小年。不是沈碧瑶。”

      “林小年是后来的。”周明远揉了揉太阳穴。“如果林晚棠有多个身份、多段人生,那她可能有很多孩子。有些孩子被她带走了,有些孩子被遗弃了——”

      他停住了。

      “沈碧瑶是被遗弃在老宅门口的。如果她是林晚棠的女儿,那林晚棠为什么要遗弃她?”

      技术员翻到下一页。“我们在沈碧瑶的诊所里找到了一份她手写的笔记。内容很……奇怪。”

      屏幕上显示着一张照片,是沈碧瑶的笔记本的一页。字迹潦草,有些地方被墨水涂掉了,但能辨认出大意:

      “她知道我是谁。她知道我是她的女儿。但她不要我。她选择了那座钟,而不是我。所以我要毁掉那座钟。我要让她知道,她选错了。”

      下面还有一行,被反复涂改过,但技术员用图像处理软件还原了出来:

      “如果钟毁了,她就自由了。她就会需要我。”

      周明远看着这行字,忽然明白了什么。

      “沈碧瑶不是要杀林晚棠。她要救她——用一种扭曲的方式。她以为毁掉钟,林晚棠就能从守护者的诅咒中解脱。她以为林晚棠会因此需要她、接受她。”

      “所以她制作了假陆渊的尸体?”方恺问。

      “对。她用蜡像技术制作了一具假尸体,挂在钟前面,制造谋杀案的假象。她以为这样会把警方的注意力引向这座钟,然后警方会打开钟、毁掉钟——或者至少,会深入调查钟的秘密。”

      “但她低估了这座钟。”周明远继续说。“钟不是那么容易毁掉的。它有自我保护的机制——倒计时、蜡像活化、冰封人像苏醒。这些不是沈碧瑶设置的。是钟自己在反击。”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窗外的城市灯火通明,车流不息。所有人都不知道,在这座城市的地下,在那些不为人知的角落里,有一百多具蜡像和冰封人像,正在等待倒计时结束。

      “沈碧瑶以为自己是在操纵局面,”他低声说,“但她只是钟的一个棋子。钟利用了她的仇恨和执念,让她把假尸体挂在钟前面,让她报警,让她把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引到钟上。因为钟需要——”

      他转过身。

      “钟需要祭品。”

      方恺的脸白了。“什么祭品?”

      “假陆渊的尸体不是普通的蜡像。你说了,它用了真人角质细胞。那些角质细胞从哪来的?”

      方恺愣住了。

      “从陆渊身上来的。”周明远说。“真正的陆渊在地下室被关了十年,不是偶然的。这十年里,有人——也许是钟自己,也许是林晚棠——一直在从他身上提取细胞、血液、组织,用来制作蜡像。假陆渊的尸体是最后一件作品——也是最重要的作品。因为它被挂在了钟前面。”

      他走到白板前,拿起一支记号笔,画了一个简单的图:

      陆渊(真人) →十年提取 →假陆渊(蜡像) →挂在钟前 →钟吸收 →钟获得“生命”

      “钟需要活人的生命来维持运转。之前它用的是林晚棠——反复冰封、重置、消耗。但林晚棠已经快被消耗完了。所以它需要一个新的‘电池’。”

      “陆渊。”

      “对。陆渊被关在地下室的十年里,钟一直在从他身上汲取生命。但钟不满足于此——它要的是陆渊的‘全部’。所以它让沈碧瑶制造了假陆渊的尸体,挂在钟前面。那具蜡像不仅是用来吸引注意力的——它是一个容器。一个用来装载陆渊剩余生命的容器。”

      周明远画了一个箭头,指向白板的边缘。

      “倒计时结束的时候,第十三下钟声会敲响。那时,假陆渊的尸体里的‘生命’会被转移到钟里。然后——”

      “然后钟就有了足够的能量来完成某件事。”方恺接话。

      “对。某件事。也许是让林晚棠从第七具石棺里苏醒,也许是让八十具冰封人像复活,也许是——”他停顿了一下,“也许是制造更多的蜡像。更多的人造人。一个由钟控制的、永生的、不会反抗的‘人口’。”

      办公室里鸦雀无声。

      四

      周明远的手机又响了。这次是一个陌生号码。

      他接起来。

      “周警官。”是沈碧瑶的声音。她越狱后第一次主动联系他。

      “沈碧瑶。你在哪?”

      “这不重要。重要的是,我找到了打开钟的方法。”

      周明远的手攥紧了手机。“你不是要毁掉它吗?”

      “我改主意了。”沈碧瑶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正常。“我看了那些冰封人像。我看到了我的名字——沈碧瑶·沈。不在黑色石棺里,在一具玻璃冰棺里。”

      周明远的心沉了一下。

      “对,”沈碧瑶说,“我也是那些‘被选中的人’之一。我的DNA和冰棺里的人完全匹配。我也是被冰封过、被重置过的人。我以为我是林晚棠的女儿——不,我是她的前身。我是林晚棠·沈。我是她的一段人生。她不是我的母亲——她是我。”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长时间。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沈碧瑶的声音开始发抖。“我不是独立的个体。我只是她的一段记忆——一个被丢弃的、不被需要的记忆。她把我的身份拿走了,把‘沈碧瑶’这个名字给了这个身体,然后把我塞进冰棺里,像扔掉一件旧衣服。”

      “但你现在在外面。”周明远说。“你是清醒的。你不是冰棺里的人。”

      “因为有人把我放出来了。”沈碧瑶说。“1989年,陆鸿远死之前,他从冰棺里把我放了出来。他告诉我,我是他的女儿。他给我一个新的身份,让我去学心理学,让我成为‘陆渊的心理医生’。但他不知道——他什么都不知道。他不知道我是什么,不知道林晚棠是什么,不知道这座钟是什么。”

      “陆鸿远为什么要放你出来?”

      “因为他也被钟利用了。钟需要一个‘外部操作者’——一个不在它直接控制下的人,来完成一些它自己做不到的事情。比如——制作蜡像。”

      周明远的手指僵住了。“蜡像是你做的?”

      “不全是。最初的蜡像是林晚棠做的——在她还是‘苏明堂’的时候。她用蜡像来保存那些‘实验失败’的人。后来陆鸿远接手了这项工作,但他手艺不行,做出来的蜡像粗糙。最后——是的,是我。我学了十年的雕塑和材料科学,就是为了能做出足以乱真的蜡像。我以为我是在为陆鸿远工作,以为我是在帮林晚棠完成使命。但现在我知道了——”

      她的声音变得冰冷。

      “我是在为钟工作。从我被创造出来的那一刻起,我就是钟的工具。我的仇恨、我的执念、我的复仇——都是钟植入的。它需要我恨它,需要我想毁掉它,因为只有这样才能让我去做那些事——制作蜡像、引警方介入、把假尸体挂在钟前面。”

      “钟需要这些来做什么?”

      “来激活自己。”沈碧瑶说。“钟是一台机器,它需要能量才能运转。以前它的能量来自林晚棠——她的生命、她的记忆、她的灵魂。但五千年过去了,她快被耗尽了。钟需要新的能量来源。”

      “什么来源?”

      “人类的意识。”沈碧瑶说。“恐惧、愤怒、仇恨、悲伤——这些强烈的情绪会产生巨大的意识能量。钟用假尸体来制造恐惧,用蜡像来制造困惑,用冰封人像来制造震撼——所有这些都是为了让更多的人产生强烈的情绪波动。每一个看到这些的人,都在为钟提供能量。”

      “周警官,”沈碧瑶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你看到那些冰封人像的时候,你感觉到了什么?”

      周明远沉默了。

      “恐惧。”沈碧瑶替他说了。“愤怒。震惊。还有——深深的无力感。这些情绪,都被钟吸收了。你的每一次心跳加速、每一次汗毛倒竖、每一次瞳孔放大,都在为这座钟充电。”

      她顿了顿。

      “包括我们现在说的每一句话。你的每一丝情绪波动——愤怒、焦虑、困惑——都在通过手机信号传递出去,被某种我还不理解的方式,传输到那座钟里。”

      周明远下意识地想挂掉电话,但他的手停住了。

      “你现在想挂电话,”沈碧瑶说,“那是因为你在恐惧。恐惧也是能量。你做什么都会被钟利用——你不做什么也会被钟利用。唯一的办法是——”

      “是什么?”

      “是停止思考。”沈碧瑶的声音变得很奇怪,像是从一个很远的地方传来的。“不要恐惧,不要愤怒,不要悲伤。不要想任何事。变成一个空白的人。像那些蜡像一样。像那些冰封人像一样。”

      “你疯了。”

      “也许。但疯也是一种情绪。钟也需要。”沈碧瑶笑了,笑声在电话里回荡,像是从井底传上来的回声。“周警官,你知道吗?就在我们说话的这一刻,老宅地下室里的那些冰封人像,正在——”

      电话里传来一声刺耳的杂音,然后断线了。

      周明远猛地站起身,冲出技术科,跑向停车场。方恺在后面追上来:“周队!怎么了?”

      “回老宅!现在!”

      五

      他们赶到老宅的时候,是晚上八点十五分。

      门口的警员说一切正常,没有人进出。周明远冲进地下室,推开铁门,冲进冰封大厅——

      一切如常。八十具玻璃冰棺安静地排列着,七具黑色石棺也安静地闭合着。没有变化。

      他松了一口气,正要转身,方恺拉住了他的袖子。

      “周队……你看第一排第三具。”

      周明远看过去。

      那具冰棺的盖子,打开了一条缝。

      不是全部打开——只是微微地、几乎不可察觉地翘起了一条缝隙。从缝隙里,飘出一缕白色的雾气,冰冷刺骨。

      周明远走近那具冰棺,低头看棺盖上的名字:

      陈志远。2011。

      方恺失踪了十二年的那个中学老师。

      他用手电筒照进那条缝隙。光柱穿透雾气,照到了冰棺内部——

      陈志远的手,移动了。

      不是大幅度地移动——只是手指微微弯曲了一下。像是沉睡的人在梦中无意识地动了动手指。

      周明远退后一步。

      “方恺,”他的声音很平静,“你说这些冰封人像是‘被保存的真人’。保存了十二年的真人,手指还能动吗?”

      方恺没有回答。他的脸色已经是纸一样的白。

      周明远拿起对讲机:“所有人撤离冰封大厅。封锁地下室入口。叫拆弹组——不,不是拆弹组。叫……我也不知道该叫谁。”

      他最后看了一眼那具冰棺。雾气越来越浓了,从缝隙里涌出来,在地面上蔓延,像一条白色的蛇。

      在雾气中,他听到了一个声音。

      不是从冰棺里传出来的——是从所有的冰棺里传出来的。八十具冰棺,同时发出了同一个声音。

      像是心跳。

      咚。咚。咚。

      不是钟声。是心跳。

      八十颗沉睡了多年的心脏,在同一时刻,重新开始跳动。

      周明远转身跑出地下室,用力关上铁门。他把钥匙插进锁孔,转了两圈,然后靠在门上,大口喘气。

      方恺站在他身边,手里的对讲机掉在了地上。

      “周队,”方恺的声音几乎听不见,“那些蜡像……如果冰封人像在苏醒,那蜡像会不会也——”

      周明远没有回答。他快步走向客厅。

      客厅里,壁炉旁边那个被打开的空间里,三具蜡像还站在那里。穿白裙子的女人、穿西装的男人、穿童装的孩子。它们一动不动,和周明远离开时一模一样。

      但他注意到了一件事——

      穿白裙子的那具蜡像,脸上出现了五官。

      之前这具蜡像的五官是模糊的,只有大致的轮廓。但现在,眉毛、眼睛、鼻子、嘴唇——都清晰地浮现了出来。

      那是一张女人的脸。不是林晚棠的。是另一张脸。一张年轻的、美丽的、但带着深深哀伤的脸。

      周明远盯着那张脸,忽然认出了她。

      是沈碧瑶。

      不——是年轻时的沈碧瑶。或者更准确地说,是沈碧瑶被冰封之前的模样。

      这具蜡像不是用蜡做的。它是用沈碧瑶的真人角质细胞做的——和假陆渊的尸体一样。它是另一个“容器”。一个用来装载沈碧瑶的生命的容器。

      而沈碧瑶现在在外面。在城市的某个角落,拿着手机,和周明远通话,产生恐惧、愤怒、仇恨——

      所有这些情绪,都在被钟吸收,转化为能量,用来激活这些蜡像和冰封人像。

      当能量足够的时候,沈碧瑶的意识会被从她的身体里抽离,注入这具蜡像中。而她的身体会变成一具空壳——被丢弃,被冰封,或者被做成另一具蜡像。

      钟不是在利用沈碧瑶。钟在回收她。就像它回收林晚棠的每一段人生一样。

      沈碧瑶不是林晚棠的女儿,也不是林晚棠的前身。她是林晚棠的备用零件。一个被制造出来、被培养、被利用、最后被回收的零件。

      她以为自己在复仇。她以为自己在拯救。她以为自己在掌控局面。

      但她只是一个工具。一个即将被回收的工具。

      周明远掏出手机,拨打了沈碧瑶的号码。

      关机。

      他再打。还是关机。

      他把手机扔在沙发上,闭上眼睛。

      倒计时还在走。一百六十一小时。六天半。

      六天半之后,钟会敲响第十三下。那时,所有的蜡像会“活化”,所有的冰封人像会苏醒。一百三十多个被保存的人,会重新回到这个世界上。

      但他们是人吗?他们是被制造的容器,被保存的零件,被回收的工具。他们有灵魂吗?有记忆吗?有自由意志吗?

      还是说——他们只是这座钟的电池?

      周明远睁开眼睛,看着那具逐渐浮现出沈碧瑶面容的蜡像。

      在蜡像的嘴角,他看到了一丝微笑。

      不是沈碧瑶的微笑。是这座钟的微笑。

      它赢了。从一开始,它就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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