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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蜡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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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晚棠是被一阵敲击声吵醒的。
不是从墙壁里传出来的——是从楼下。有节奏的、沉闷的敲击声,像是有人在用钝器一下一下地敲打什么东西。
她睁开眼睛。天已经亮了,灰白色的晨光从窗帘缝隙间渗进来,在地板上铺开一层薄薄的光。她看了一眼床头的闹钟:早上七点十五分。
她睡了大约三个小时。没有做梦——或者说,她不记得做了什么梦。床头柜上,那粒微型胶囊还在,怀表也在,纸条也在。昨晚的一切不是梦。
敲击声又响了。咚。咚。咚。
林晚棠坐起身,披上睡袍,走出卧室。走廊里很安静,那面穿衣镜还靠在墙上,镜面朝着天花板,像一只翻倒的眼睛。她没有去扶它,直接下了楼。
客厅里站着两个人。一个是方恺,他正蹲在老钟原来位置的地板上,手里拿着一把小锤子,在敲击地板上的某块砖。另一个人她不认识,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穿着一件沾满灰尘的工作服,正拿着一个金属探测器在地板上扫描。
“林女士,”方恺站起来,推了推眼镜,“抱歉吵醒你了。周队让我来检查这栋房子的地板和墙壁结构——昨晚那间暗室让我们觉得这栋房子里可能还有别的隐藏空间。”
林晚棠点了点头。“发现了什么?”
方恺和那个男人交换了一个眼神。“你最好自己来看看。”
林晚棠走过去。方恺指着壁炉旁边的一块地砖——这块砖和其他地砖看起来没什么不同,都是上世纪六十年代常见的水磨石方砖,灰白色,边缘有些磨损。但方恺用小锤子轻轻敲击时,声音是空的。
“这块砖下面不是实心的。”方恺说,“我让老陈用金属探测器扫了一遍,这块砖下面有大面积的金属反应。”
“金属?”
“对。很大的一块,大约两米长、一米宽。”老陈抬起头,他的声音沙哑,像是长期在粉尘环境中工作的人,“而且不是普通的金属——探测器的信号很强烈,说明是密度很高的金属,可能是铸铁或者青铜。”
铸铁。青铜。和那座钟一样的材质。
林晚棠蹲下来,手指抚过那块地砖的边缘。她在这栋房子里住了十年,每天经过这块地砖无数次,从来没有注意过它。
“能打开吗?”
“可以。但这块砖是浇筑在地面的,需要切割。”方恺从工具箱里拿出一支粉笔,沿着地砖的边缘画了一个长方形,“我会小心操作,尽量不破坏下面的东西。”
他戴上护目镜,拿起小型切割机。切割机启动时发出尖锐的啸叫声,火花四溅。林晚棠退后几步,看着方恺沿着粉笔线缓慢地切割。切割了大约三分钟,他关掉机器,用撬棍轻轻撬起那块地砖。
地砖下面是空的。
一个长方形的凹坑,大约两米长、一米宽、一米深。坑的内壁贴着防潮的沥青毡,已经老化发脆,边缘有些剥落。坑的底部,躺着一个东西。
一个人形的东西。
林晚棠屏住了呼吸。
那是一具蜡像。不是商店橱窗里那种精致的、栩栩如生的蜡像——这是一具粗糙的、手工制作的蜡像,表面凹凸不平,像是用融化的蜡烛一层一层浇铸出来的。蜡像的颜色是蜡黄的,带着一种不健康的、病态的苍白,表面布满了细小的裂纹和气泡。
蜡像的脸模糊不清——不是被损坏了,而是制作者似乎刻意没有去刻画五官。鼻子只是一个隆起的凸起,嘴巴是一条浅浅的缝隙,眼睛的位置是两个浅浅的凹坑。这张脸像是还没有完成,或者——像是被故意抹去了。
但蜡像的身体部分却雕刻得非常精细。它穿着一件真正的衣服——一件灰色的男士衬衫,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袖口的扣子也扣得整整齐齐。裤子是深蓝色的西装裤,裤线笔直,像是刚熨烫过。脚上穿着一双黑色的皮鞋,鞋带系得一丝不苟。
整具蜡像的姿态是坐着的,背靠着坑壁,双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微微弯曲,像是在握着什么东西。但手里是空的。
“这是什么?”方恺的声音有些发紧。
林晚棠没有回答。她蹲在坑边,盯着那具蜡像的脸——那张没有五官的、空白的面孔。她注意到一个细节:蜡像的脖子上有一道浅浅的勒痕,和陆渊脖子上的一模一样。
“方警官,”她的声音很平静,“你昨晚说,钟底座里有一只手。”
“对。我们还没取出来,等倒计时结束——”
“那只手,”林晚棠打断了他,“是蜡做的,还是真的?”
方恺沉默了几秒。“我不确定。但从皮肤纹理和指甲的细节来看……我倾向于认为是真的。经过防腐处理的人体组织。”
林晚棠点了点头,像是早就料到了这个答案。她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尘。
“这栋房子里还有更多这样的蜡像。”她说。
方恺看着她。“你怎么知道?”
“因为陆渊用了十年时间来准备这一切。他不可能只做了一具。”她转身看向客厅四周的墙壁,“这栋房子的墙壁厚度是普通住宅的两倍。你昨晚已经发现了一间暗室。你觉得,还有多少这样的空间?”
方恺的脸色变了。他拿起对讲机:“周队,你最好过来一趟。我们发现了新的东西。”
二
周明远在四十分钟后赶到。
他带来了一队人——六个技术科的警员,带着探地雷达和热成像仪。老陈带着他们从一楼开始,用探地雷达扫描每一面墙壁和每一块地板。
结果在两个小时之内陆续出来。
一楼客厅的壁炉右侧墙壁内部,有一个大约三平方米的空腔。二楼走廊穿衣镜后面的暗室,他们已经知道。主卧室的衣柜后面,还有一个大约两平方米的空间。地下室的南墙整面都是空的——一个大约十五平方米的巨大空间,入口被一堵假墙封死。
每一处空腔里,都探测到了“人形物体”。
周明远站在客厅里,手里拿着探地雷达的报告,脸上的表情越来越凝重。
“方恺,先打开壁炉旁边那个。”
方恺带着切割工具走到壁炉右侧。这面墙的表面贴着墙纸,花纹是小碎花,和林晚棠记忆中的一模一样。她记得十年前搬进来的时候,这面墙就是这种墙纸,她从来没有想过要换掉它。
方恺用刀片划开墙纸,露出里面的石膏板。他用切割机切开石膏板,一块一块地取下来。
石膏板后面是一层红砖墙。但砖缝之间的水泥是后填的,颜色比周围的浅——这面墙的一部分被拆开过,然后又重新砌上。
方恺用锤子和凿子小心翼翼地拆掉砖块。每拆一块,从缝隙里就飘出一股气味——不是腐臭,而是一种浓烈的、刺鼻的化学气味。像是福尔马林,又像是蜂蜡和松香混合的气味。
砖墙被拆开了一个大约半米见方的洞口。方恺把手电筒伸进去,光柱照亮了里面的空间。
又一具蜡像。
但这具和地板下面的那具不同。这具蜡像是站着的,背靠着墙壁,双手垂在身体两侧。它的表面不是粗糙的蜡黄色,而是光滑的、接近肤色的肉色,几乎像真人的皮肤。它的五官比第一具清晰得多——眉毛、鼻梁、嘴唇的轮廓都依稀可辨,但还没有精细到能认出是谁的程度。
它穿着一件白色的连衣裙,裙摆到膝盖下方,领口有一圈蕾丝花边。裙子的面料已经发黄,但款式很眼熟。
林晚棠认出了那条裙子。
那是她的裙子。她二十岁生日时买的一条裙子,在一家小店里淘的,她很喜欢,穿了很多年。但她在搬进这栋房子之前就把它扔了——至少她以为自己是扔了。
“林女士?”周明远注意到她的表情变化,“你认识这条裙子?”
“是我的。”林晚棠的声音很轻,“但我不记得把它放在这里。”
周明远看着那具蜡像,沉默了几秒。“方恺,继续拆。把整面墙打开。”
三
接下来的三个小时里,技术科的人陆续打开了这栋房子里所有被封闭的空间。
壁炉右侧的空腔里,一共有三具蜡像。除了穿白裙子的那具,还有两具——一具穿着男士西装,一具穿着童装。西装蜡像的五官已经相当清晰,能看出是一个中年男人,面容严肃,下颌方正。童装蜡像的脸还是模糊的,只勾勒出了大致的轮廓。
二楼走廊穿衣镜后面的暗室,他们已经知道。但探地雷达显示,暗室的右侧墙壁后面还有一个小空间,大约一平方米。方恺拆开那面墙后,发现了一个壁龛。壁龛里没有蜡像,只有一个玻璃罐子,罐子里装满了透明的液体,液体中浸泡着一样东西。
一只人手。
和钟底座里发现的那只一模一样。皮肤保存完好,指甲修剪整齐,中指上戴着一枚银色的戒指。戒指内侧刻着两个字母:L.H.
陆鸿远的缩写。
方恺把玻璃罐子小心翼翼地取出来,放在桌上。他凑近观察那只手,用镊子轻轻碰了碰指尖——皮肤有弹性,关节可以弯曲。这只手经过了专业的防腐处理,保存状态极好。
“这是真的。”方恺的声音有些发抖,“人体组织,经过防腐处理。而且——这只手的切口很整齐,是专业人士用手术器械截断的。”
周明远的脸沉了下来。“你的意思是,有人把陆鸿远的手切下来,泡在这个罐子里,藏在这面墙里?”
“不一定是陆鸿远的。需要做DNA比对才能确认。但——”方恺指了指戒指上的字母,“这枚戒指是陆鸿远的可能性很大。”
主卧室衣柜后面的空间被打开了。里面只有一具蜡像。
但这具蜡像让在场所有人都沉默了。
那是一具女性的蜡像,穿着一条红色的连衣裙。裙子的颜色已经褪了一些,但依然鲜艳得刺眼。蜡像的五官极其精细——甚至可以说,是完美的。眉毛的弧度、眼角的细纹、嘴唇的轮廓,每一处都被雕刻得栩栩如生。
那是林晚棠的脸。
不是现在的林晚棠——是十年前的林晚棠。年轻、鲜活、笑容灿烂。和那张拍立得照片上一模一样。
蜡像的姿势是站着的,右手抬起,掌心朝外,像是在和谁打招呼。左手垂在身侧,手里握着一朵已经干枯的栀子花。
林晚棠站在衣柜前,看着这具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蜡像,一言不发。她的脸上没有表情,但她的手在发抖。
“林女士——”周明远开口。
“我没事。”她打断了他,“继续。地下室还有一个。”
四
地下室的入口在厨房后面,一扇窄窄的木门,通向一段向下延伸的石阶。石阶很陡,每一级都被岁月磨得光滑发亮。林晚棠在这栋房子里住了十年,下地下室的次数不超过五次。每次都是因为什么杂物需要取放,匆匆下去,匆匆上来,从不逗留。
因为地下室让她不舒服。不是害怕——是一种说不清的、本能的排斥。像是身体在提醒她:不要来这里。
现在她知道了原因。
石阶的尽头是一扇铁门,门上挂着一把生锈的挂锁。方恺用断线钳剪断锁链,推开门。
门后面是一个大约十五平方米的房间。没有窗户,墙壁是裸露的石头,地面是夯实的泥土。房间里没有灯,手电筒的光柱扫过去,最先照到的是一面墙——墙上挂满了工具。锤子、锯子、凿子、钳子、镊子、手术刀、骨锯……整整齐齐地排列在木制的工具架上,像是一个外科手术室,又像是一个——
“蜡像工作室。”方恺低声说。
手电筒的光继续移动。房间的中央放着一张长桌,桌子上摆满了各种材料和容器:成块的蜂蜡、石蜡、松香、甘油、颜料、硅胶模具、玻璃烧杯、酒精灯。桌子的角落里,放着一个半成品的蜡像头部——五官已经雕刻了大半,眉毛和鼻梁非常精致,但嘴唇和眼睛还没有完成。
那是陆渊的脸。
林晚棠认出了那个轮廓。她见过那张脸无数次——在枕边、在餐桌对面、在婚纱照里。但现在,那张脸被拆解成半融化的蜡块和未完成的雕刻,摆在桌子上,像一件尚未完成的作品。
桌子旁边有一个铁架子,架子上挂着几件衣服。她认出了其中几件——陆渊的衬衫、外套、围巾。都是他在失踪前常穿的。
房间的深处,手电筒的光照到了最后一样东西。
一个人。
不是蜡像。是一个真人——至少看起来是真人。
一个人坐在墙角的一把木椅上,双手放在膝盖上,姿势和地板下面那具蜡像一模一样。但这个人有完整的五官——苍白的、消瘦的脸,深陷的眼窝,紧闭的嘴唇。
他穿着一件白色的衬衫,袖口挽到小臂,露出骨节分明的手腕。他的头发是花白的,凌乱地垂在额前。他的眼睛闭着,像在沉睡。
林晚棠认出了他。
尽管他的脸比十年前消瘦了许多,尽管他的头发白了,尽管他的皮肤蜡黄得像那些蜡像——她还是一眼就认出了他。
陆渊。
不是挂在钟前面的那具尸体——是另一个陆渊。
“这不可能。”方恺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外面有一具陆渊的尸体,这里又有一具——”
“他不是尸体。”林晚棠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是在说一件不可思议的事情。“他在呼吸。”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手电筒的光柱稳定下来,照在那个人的胸口上。
微微的、几乎不可察觉的起伏。
他在呼吸。
周明远快步走过去,伸手探向那个人的颈动脉。他的手指触到冰凉的皮肤时,缩了一下——然后重新按上去。
“脉搏。”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很微弱,但有。每分钟大约四十次。”
他转头看向方恺:“叫救护车。马上。”
然后他看向林晚棠。
“这个人是谁?”
林晚棠走到那个人的面前,蹲下来,看着那张苍白的、消瘦的脸。她伸出手,轻轻拨开他额前的头发。头发下面,额角的位置,有一道陈旧的疤痕——她记得这道疤痕。陆渊小时候从树上摔下来,磕破了额头,缝了七针。
“他是陆渊。”她说。
“外面那具尸体——”
“我不知道外面那个人是谁。”林晚棠站起身,看着周明远,“但这个人,是我的丈夫。我认得他。”
她低头看着椅子上那个沉睡的人,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像是在和一个刚刚入睡的人说话。
“你在这里坐了多久?十年吗?”
椅子上的陆渊没有回答。他的嘴唇微微张开,像是在说什么,但没有声音。
林晚棠凑近他的嘴唇,试图读出他的口型。
他的嘴唇只动了一下。一个音节。
“M——”
她听不清。她把耳朵凑到他的嘴边。
他的呼吸很微弱,但气息是温热的。在那微弱的、断断续续的气息中,她听到了一个字:
“逃。”
林晚棠直起身,看着陆渊紧闭的眼睛。她忽然明白了什么。
他不是在沉睡。他是在被保存。和那些蜡像一样——被某种方式保存着,让他的身体机能降到最低,让他在这个地下室里坐了十年,像一具活的蜡像。
而外面那具挂在钟前的尸体——那才是真正的蜡像。一具被精心制作的、以假乱真的蜡像。有人用蜡和颜料、用真人的头发和衣服,制作了一具陆渊的尸体,挂在那座钟前面,让她在午夜十二点发现。
凶手不是在杀死陆渊——凶手是在复制他。
或者说,凶手是在告诉林晚棠一件事:
你的丈夫,十年前就已经被替换了。
你嫁的那个人,你生活了十年的那个人——不是你真正的丈夫。
而真正的陆渊,一直坐在这间地下室里,在这座钟的正下方,在黑暗和寂静中,度过了整整十年。
林晚棠转过身,看着桌上那个半成品的蜡像头部——陆渊的脸。她想起那张拍立得照片背面的字:
“你知道他为什么死吗?”
现在她知道了。
那个问题不是在问她。那个问题是在告诉她:
那个你以为是陆渊的人,该死了。
因为她身边的那个“陆渊”,从来就不是真的。
五
救护车在二十分钟后到达。随车的医生检查了陆渊的生命体征——心率42,血压70/40,体温34.2摄氏度。重度低温,严重营养不良,肌肉严重萎缩。
“他能活下来吗?”林晚棠问。
医生犹豫了一下。“我们会尽力。但他在这种状态下待了太久了——可能是几年,甚至更久。他的身体机能已经降到了最低限度。即使活下来,恢复的可能性也很小。”
林晚棠点了点头。她看着担架上的陆渊被抬上救护车,车门关上,警灯闪烁,消失在街道尽头。
周明远站在她身边,点了一根烟。
“外面的那具尸体,”他说,“方恺刚才做了初步检验。皮肤组织样本在显微镜下显示,那不是真人皮肤——是某种高分子的蜡质材料混合了真人角质细胞。逼真度极高,需要专业的法医鉴定才能分辨。”
“蜡像。”林晚棠说。
“对。一具足以乱真的蜡像。连瞳孔里的虹膜纹理都做了出来——用的是微雕技术。”周明远吐出一口烟,“做这具蜡像的人,是一个顶级的高手。不是普通的蜡像师——是那种能给博物馆做藏品的人。”
“或者,”林晚棠说,“是一个做过很多次的人。”
她看向地下室的方向。那间工作室里有几十件工具,半成品的头部,墙上的模具——这个人做了很多蜡像。很多很多。
那些蜡像在哪里?
壁炉旁边的三具。地板下面的一具。衣柜后面的一具。钟底座里的手。玻璃罐子里的手。
还有更多。
周明远的手机响了。他接起来,听了几秒,脸色骤变。
“什么?”
他挂了电话,转向林晚棠。
“那座钟——我们运回局里的那座钟。倒计时还剩165小时。但方恺刚才用X光扫描了钟体内部,发现了一些东西。”
“什么东西?”
“钟壁内部有夹层。夹层里填充的不是金属,是——”他顿了一下,“是人体组织。经过防腐处理的人体组织,被铸进了铜壁里。不是一只手,不是一只脚——是一整个人。一个被折叠、压缩、浇铸进钟壁里的人。”
他掐灭烟头。
“X光显示,那个人蜷缩成胎儿的姿势,被嵌在钟的铜壁里。骨骼、肌肉、皮肤——都还在。这座钟不是一座普通的钟。它是一个容器。一个用人体作为材料的容器。”
林晚棠沉默了很久。
“那个人是谁?”她问。
“不知道。但X光显示,那个人的右手无名指上,戴着一枚戒指。和我们在玻璃罐子里发现的那只手上的一模一样。”
两枚戒指。两只手。
一只在罐子里,一只在钟壁上。
“陆鸿远,”林晚棠说,“他把自己拆开了。一部分在罐子里,一部分在钟里。”
“为什么?”
“因为这座钟,”林晚棠看着老钟原来位置的灰尘印记,“是他最后的作品。他用自己作为材料,完成了它。”
她转身走向屋里。
“周警官,我需要你帮我一个忙。”
“什么?”
“帮我找到一个人。一个能做这种蜡像的人——一个能在过去十年里,不被人发现地制作这些蜡像的人。”
“你有怀疑的对象?”
林晚棠停下脚步,回头看着他。
“沈碧瑶说她是陆渊的心理医生,持续了十年。但如果陆渊这十年一直坐在那间地下室里,那他怎么可能每周去她的诊所?”
周明远的手指僵住了。
“除非,”林晚棠说,“去诊所的那个人,不是陆渊。是另一具蜡像。一具被制作得足够逼真、足够以假乱真的蜡像。而沈碧瑶——她知道这一点。她从一开始就知道。”
她从口袋里掏出那个信封——沈碧瑶昨晚给她的,说是陆渊留下的。
她打开信封,抽出里面的信纸。
信纸上只有一行字。不是陆渊的笔迹——是沈碧瑶的:
“你猜对了。但你知道得太晚了。”
信纸的背面,用极小的字写着另一行:
“倒计时结束的时候,所有的蜡像都会融化。包括你。”
林晚棠把信纸折好,放进口袋里。
她看了一眼墙上的钟——客厅里没有钟了,但她知道现在的时间。
早上九点十七分。
距离倒计时结束,还有165小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