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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八章:破土 第八章 ...


  •   四月最后的几天,江城的气温像被人拧开了开关,一下子就热了起来。街上的行人们纷纷换上了短袖和裙子,梧桐树的叶子从嫩绿变成了深绿,树冠浓密得能把整条街道都遮住,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间漏下来,在地上投下一片片细碎的光斑,像谁打碎了一面金色的镜子。

      黑豹不喜欢热天。热天意味着他要少穿一件外套,意味着他的黑色皮夹克在正午的太阳下会变成一个小型烤箱,意味着他不得不在“热死”和“不穿皮夹克”之间做一个艰难的选择。最终他还是选择了穿皮夹克,因为他觉得不穿皮夹克的时候,自己像一只被剥了壳的乌龟,所有的脆弱和柔软都暴露在外面,没有任何保护。

      但四月的最后一周,他破例了。

      不是因为太热——虽然确实很热——而是因为他的皮夹克拉链坏了。拉链头从轨道上脱落了,怎么都装不回去,他试了大概二十分钟,手指被金属拉链齿划了两道口子,最后还是放弃了,把皮夹克挂在了备勤室的衣架上,换了一件黑色的薄款连帽外套。

      这件外套比皮夹克薄得多,也软得多,穿在身上像一层轻薄的壳,挡不住多少东西。他走在局里的走廊里的时候,总觉得少了点什么,像是出门之前忘了穿衣服——不对,不是忘了穿衣服,是忘了穿盔甲。

      “你今天看起来不一样。”水仙暮在技术科的门口堵住了他,紫色的眼睛从头到脚把他扫描了一遍,“你没有穿皮夹克。”

      “拉链坏了。”

      “哦。”水仙暮点了点头,走进办公室,在自己的工位上坐下来,打开笔记本电脑,开始做一件她最近新养成了习惯的事情——看同人网站的更新。

      黑豹在工位上坐下来,看了一眼桌面。咖啡已经到了,今天用的杯子是一个他没见过的款式,黑色的杯身上印着一只白色的柴犬,柴犬的头上顶着一行字:“World‘s Okayest Technician”(世界上最一般的技术员)。

      便利贴贴在杯盖上,上面写着:“这个杯子我在网上看到的,第一眼就觉得适合你。杯子的颜色是黑的,上面的狗是你最喜欢的柴犬——不对,是你最喜欢看我发的柴犬表情包,所以我觉得你应该会喜欢这个杯子。——PS:拉链坏了的话我可以帮你修,我家里有工具箱。”

      黑豹看着那张便利贴,看了五秒钟。

      他怎么知道自己皮夹克的拉链坏了?

      他今天早上才发现拉链坏了,换了外套就出门了,在局里只跟水仙暮说了一句“拉链坏了”,没有告诉任何人。鹰斑今天上午一直在五楼开会,根本没有来过技术科,他不可能听到黑豹和水仙暮的对话。

      除非他在黑豹身上装了监控。

      或者,他每天早上都会在黑豹到技术科之前,先来一趟,把咖啡放在桌上,顺便看一眼黑豹今天穿了什么,有没有什么变化。

      这个可能性让黑豹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他端起咖啡杯,喝了一口咖啡,然后拿起杯子看了看——那只白色的柴犬咧着嘴笑,笑得像个傻子,和某人发来的表情包里的柴犬如出一辙。

      他把杯子放在桌上,杯底接触桌面的声音很轻,但水仙暮还是听到了。她从电脑屏幕上抬起头来,看了那个杯子一眼,又看了黑豹一眼,紫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只有她自己才懂的光芒。

      “他送你的?”水仙暮问。

      “嗯。”

      “杯子。”

      “嗯。”

      “上面有柴犬。”

      “嗯。”

      水仙暮沉默了两秒,然后说了一句让黑豹的咖啡差点从鼻子里喷出来的话:“你们这算不算情侣杯?我上次看到他自己用的杯子上印着一只黑豹,漫威的那个黑豹。”

      黑豹端着咖啡杯的手悬在半空中,一动不动地悬了大概两秒钟,然后慢慢放下来。他没有回答水仙暮的问题,而是低下头,开始处理今天的第一份物证样本。

      但他的脑子里一直在回放水仙暮说的那句话——“他自己用的杯子上印着一只黑豹。”

      鹰斑有一个印着黑豹的杯子。

      他自己有一个印着柴犬的杯子。

      这算不算情侣杯?

      不算。

      当然不算。

      黑豹在心里把“不算”这个词重复了三遍,每重复一遍,说服力就降低百分之三十。重复到第三遍的时候,他已经完全不相信自己了。

      四月二十八日,周日,黑豹难得有一天完整的休息。他本来打算在备勤室里把赵鸣案的基站定位数据重新整理一遍,把那些散落在四十七页纸上的信息录入到一个电子表格里,方便后续的分析和可视化。但他刚打开笔记本电脑,手机就震了。

      鹰斑发来的消息:“你今天休息吧?我也休息。我家的空调坏了,热得要命,我能去你那里吹空调吗?”

      黑豹看着这条消息,沉默了五秒钟。

      备勤室不到十平米,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窗户朝北,没有独立的卫生间,空调是一台用了至少八年的老式壁挂机,制冷效果只能说“聊胜于无”,噪音大得像一台拖拉机。他实在想不通鹰斑为什么要来他这里吹空调——鹰斑自己家的房子是两室一厅,客厅里有一台新买的大三匹柜机,制冷效果比他这台破壁挂机好一万倍。

      他打了三个字:“你家的空调比我好。”

      鹰斑秒回:“但我家的空调没有你。”

      黑豹的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下。

      然后他打了四个字:“你过来吧。”

      二十分钟后,门被敲响了。不是“咚咚咚”的那种敲门,而是一种很有节奏的、像在敲鼓一样的敲门——咚咚,咚咚咚,咚,像是在敲一首歌的前奏。黑豹打开门,鹰斑站在门口,穿着一件薄荷绿的短袖和一条白色的短裤,脚上踩着一双天蓝色的拖鞋,头发上还带着水珠,像是刚洗过澡。他手里提着一个巨大的帆布袋,袋子里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装了什么东西,肩上还背着一个双肩包,包里也塞得满满当当。

      “进来吧。”黑豹侧身让他进门。

      鹰斑走进备勤室,环顾了一圈,表情从期待变成了惊讶,又从惊讶变成了一种复杂的、混合了心疼和某种柔软情绪的东西。他站在房间正中间,转了一个圈,把每一个角落都看了一遍——那张铺着灰色床单的窄床,那把木头椅子上放着一本翻开的《新型毒品检验技术》,那张小小的桌子上摆着笔记本电脑和一杯已经凉透了的水,窗户外面是另一栋楼的灰色墙壁,看不到任何风景。

      “你就住这里?”鹰斑的声音比平时轻了很多,像是怕吵醒什么。

      “备勤室,临时住的。”黑豹把椅子上的书拿起来放到桌上,示意鹰斑坐,“我在找房子,还没找到合适的。”

      鹰斑没有坐。他把帆布袋和双肩包放在地上,然后一屁股坐在了黑豹的床上,床垫被他压得发出了一声吱呀,像是在抗议这个不速之客的超重。他坐在床沿上,两条腿晃来晃去,天蓝色的拖鞋在半空中画着圈,薄荷绿的短袖在灰白色的备勤室里像一抹不合时宜的春天。

      “你这里好小。”鹰斑说。

      “嗯。”

      “好安静。”

      “嗯。”

      “好……黑豹。”

      黑豹看着他,没明白这个“好黑豹”是什么意思。

      “就是,”鹰斑歪着头想了想,两只手在空气中比划了一下,“很你的风格。很小,很安静,很黑,没有什么多余的东西。像一个——像一个茧。”

      茧。

      黑豹在心里咀嚼着这个字。茧。蚕蛹外面的那层壳,用来保护里面那个柔软的、脆弱的、还没有长出翅膀的生命。他的备勤室是一个茧,他的黑色皮夹克是一个茧,他沉默寡言的性格是一个茧。他用这些东西把自己裹起来,一层又一层,裹得严严实实,不让任何人看到里面的东西。

      但鹰斑坐在他的茧里,薄荷绿的短袖在灰白色的茧里亮得像一盏灯,把茧的每一个角落都照亮了,亮到那些藏在角落里的、他不想让任何人看到的东西都无所遁形。

      “你吃饭了吗?”鹰斑问。

      “还没。”

      “我也没吃。”鹰斑从地上那个巨大的帆布袋里开始往外掏东西——一盒切好的水果,里面有草莓、蓝莓和芒果;两盒自热米饭,一盒是红烧牛肉味的,一盒是香菇滑鸡味的;一袋薯片,原味的;两瓶果汁,一瓶橙汁一瓶葡萄汁;还有一包大白兔奶糖,草莓味的,一大包,里面至少有二十颗。

      黑豹看着桌上那些东西,又看了看鹰斑。“你搬家?”

      “不是搬家,是野餐。”鹰斑把自热米饭的包装拆开,熟练地加水、加热,然后把水果盒打开,从帆布袋里掏出两把叉子,递了一把给黑豹,“在室内野餐,简称‘室餐’。我发明的词。”

      黑豹接过叉子,叉了一块草莓放进嘴里。草莓很甜,不是那种酸中带甜的甜,而是纯粹的、成熟的、像是被太阳晒透了的甜。他嚼了两下,又叉了一块蓝莓,蓝莓稍微酸一点,但和草莓的甜混在一起,酸甜平衡,恰到好处。

      “这个水果是你切的?”黑豹问。

      “我买的。”鹰斑嘿嘿一笑,叉了一块芒果塞进嘴里,腮帮子鼓起来,嚼了两下,含混不清地说,“水果店老板帮我切的,我付了切果费,三块钱。”

      黑豹又叉了一块草莓。草莓的汁水在舌尖上炸开,甜味顺着味蕾一路蔓延到喉咙,然后从喉咙蔓延到胸口,在心脏附近转了一圈,又回到了舌尖上。他不知道草莓的甜味能不能通过血液循环到达心脏,但他觉得可以,因为他确实感觉到了。

      自热米饭好了。鹰斑把那盒红烧牛肉味的推到黑豹面前,自己留下了香菇滑鸡味的。黑豹打开盖子,热气扑面而来,米饭的香味和红烧牛肉的酱香混在一起,在小小的备勤室里弥漫开来,把原本那种淡淡的、像医院一样的消毒水味道冲淡了很多。

      两个人并排坐在床沿上,一人捧着一盒自热米饭,膝盖几乎碰到膝盖。黑豹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嚼很久,鹰斑吃得很快,呼噜呼噜的,像三天没吃饭一样。他们的筷子偶尔会在水果盒的上方相遇,黑豹会停下来,让鹰斑先夹,鹰斑会假装没看到,故意等黑豹先夹,然后两个人都停在那里,筷子悬在水果盒上方,像两架在空中对峙的直升机。

      最后鹰斑总是先妥协,缩回筷子,等黑豹夹完了再夹。

      黑豹注意到了这个规律。

      他没有说破,但他开始故意夹得很慢,给鹰斑留出足够的空间。鹰斑注意到了这个变化,也没有说破,但他的筷子在水果盒上方停留的时间越来越短,因为他知道黑豹会等他。

      这种默契不需要语言,不需要眼神,甚至不需要任何有意识的沟通。它像两条河流在同一个河床上流淌,自然而然地汇合在一起,分不清哪一滴水是谁的。

      吃完饭,鹰斑帮黑豹收拾了垃圾,把饭盒和果汁瓶装进帆布袋里,准备带回去扔。他的动作很自然,像是在自己家里做家务一样,没有任何“我在帮你做事”的刻意感。

      黑豹靠在床头的墙上,看着鹰斑在他不到十平米的备勤室里走来走去,薄荷绿的短袖在灰白色的空间里来回移动,像一束移动的光。他注意到鹰斑走到桌子旁边的时候,目光在桌上那本《新型毒品检验技术》上停留了一瞬,然后移开了;走到窗户旁边的时候,伸手摸了摸窗台上那盆快要干死的绿萝——那是上一任住客留下的,黑豹搬进来之后从来没浇过水,绿萝的叶子已经黄了大半,有几片已经完全干枯了,卷曲着,像一只只干瘪的手。

      “这盆绿萝快死了。”鹰斑说。

      “嗯。”

      “你不给它浇水?”

      “忘了。”

      鹰斑从帆布袋里拿出一瓶没喝完的矿泉水,拧开盖子,小心翼翼地给绿萝浇了水。水渗进干裂的土壤里,发出细微的滋滋声,像是一种被压抑了很久的、终于得到满足的叹息。他浇完水之后,用手指轻轻拨了拨那些黄叶,把已经完全干枯的叶子摘掉了,露出底下几片还带着一点绿意的嫩叶。

      “它还活着。”鹰斑看着那几片嫩叶,嘴角弯了起来,弯成一个温柔的、带着一点欣慰的弧度,“只要还有一片绿叶,它就还有希望。”

      黑豹看着他蹲在窗台旁边,手里拿着一个矿泉水瓶,认真地给一盆快要死了的绿萝浇水,薄荷绿的短袖被窗外的光照得发亮,天蓝色的拖鞋在灰色的地板上显得格外鲜艳。

      他的心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不是心动——好吧,也许有一点点心动——而是一种更深的、更本质的触动。他看到了鹰斑身上那种对生命的、本能的、不加思索的珍视。一盆快要死了的绿萝,换了其他人可能直接扔掉了,但鹰斑不会。他会浇水,会摘掉枯叶,会蹲在它旁边,用温柔的声音说“它还活着”。

      如果一盆绿萝都值得这样对待,那一个人呢?

      黑豹不敢往下想。

      “黑豹。”鹰斑忽然开口,没有回头,依然蹲在窗台旁边,手指轻轻地拨弄着绿萝的叶片。

      “嗯。”

      “你上次说你在找房子,找到了吗?”

      “还没有。”

      “我有个提议,”鹰斑站起来,转过身,看着黑豹。窗外的光照在他身后,把他的轮廓勾勒出一道金色的边,薄荷绿的短袖在逆光中变成了某种半透明的、像蝉翼一样的质感,“你可以搬来跟我住。”

      备勤室安静了。空调的嗡嗡声在这一刻变得格外清晰,像一只巨大的蜜蜂在墙壁里面筑巢,振翅的声音在沉默中无限放大。

      黑豹看着鹰斑。鹰斑的表情是认真的,不是那种“我在开玩笑但如果你当真了我就说我是开玩笑”的试探,而是那种“我已经想了很多遍,这是我认真思考后的决定”的笃定。他的眼睛很亮,亮到黑豹能看到自己在那双眼睛里的倒影——一个穿着黑色薄外套的、沉默的、表情空白的人。

      “我家有两间卧室,”鹰斑继续说,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但很稳,“一间我住,一间空着,堆了一些杂物。我可以把杂物清出来,你搬进去。房租你看着给,不给也行。水电煤平分,饭轮流做,不做的那一个洗碗。你上班走路就能到,不用骑共享单车了,下雨天也不用担心打不到车。”

      他把每一条理由都列得很清楚,像是在做一个工作汇报,逻辑清晰,条理分明,完全不像一个会穿着荧光粉短袖在走廊里蹦蹦跳跳的人。

      黑豹沉默了很长时间。长到鹰斑的笑容开始变得不那么确定,长到鹰斑的手指开始不自觉地抠着矿泉水瓶的标签,长到空调的压缩机都完成了一个完整的制冷周期,嗡嗡地停了下来,然后又嗡嗡地重新启动。

      “好。”黑豹说。

      鹰斑的手停住了。他抬起头,看着黑豹,红色的——不对,他眼睛不是红色的,是棕色的,但在这一刻,在黑豹的异色瞳的注视下,那双棕色的眼睛里映出了窗外透进来的光,变成了某种接近琥珀色的、温暖而透明的颜色。

      “你说什么?”鹰斑的声音有点抖。

      “我说好。”黑豹的语气和平时一模一样,平淡的,不带感情的,像是在确认一份检验报告的结果,“我搬过去。”

      鹰斑张了张嘴,又闭上了,又张开了,像一条被捞上岸的鱼,反复了好几次,最后什么都没说出来,只是笑了一下。那个笑容不是他平时那种灿烂的、没心没肺的笑,而是一种安静的、克制的、像是在努力忍住什么东西的笑。他的眼眶红了,但没有哭,因为他是鹰斑,他是那个穿着荧光粉短袖、在走廊里蹦蹦跳跳、给所有人带来阳光的鹰斑,他不会因为一个人的一句“好”就哭出来。

      不会的。

      他才不会。

      他只是眼睛进了沙子。

      备勤室里没有沙子,但他坚持这么认为。

      黑豹看着鹰斑红着眼眶笑着说“好”的样子,心里那个未知的峰形在这一刻突然变得更加清晰了。它不是芬太尼,不是□□,不是□□,不是任何他数据库里已有的毒品成分。它是一种他从未检验过的、没有标准品可以对照的、无法用任何仪器定性的东西。

      它很甜。

      像草莓味的大白兔奶糖。

      像鹰斑每天早上放在他桌上的那杯美式。

      像鹰斑蹲在窗台旁边、给一盆快要死了的绿萝浇水时,嘴角那个温柔的、带着一点欣慰的弧度。

      四月三十日,周二,黑豹搬进了鹰斑的家。

      他的东西不多——一个行李箱装衣服,一个纸箱装书和资料,一个背包装电子产品,再加上那盆被鹰斑救活了的绿萝。绿萝在鹰斑浇了两次水之后奇迹般地恢复了生机,黄叶少了很多,新长出了两片嫩绿色的叶子,小小的,卷曲着,像两个刚出生的婴儿的手掌。

      鹰斑提前把空出来的那间卧室收拾好了。杂物被清走了,地板拖了三遍,窗户擦得透亮,床单被罩都是新换的,深灰色的,和黑豹在备勤室里用的那个颜色一模一样。衣柜里腾出了半边的空间,衣架上还挂着几个空的衣架,等着黑豹把自己的衣服挂上去。

      书桌被放在了窗户旁边,桌上放着一盏台灯、一个笔筒和一本崭新的笔记本。笔筒里插着几支笔,黑豹看了一眼,都是黑色的,其中有一支是EF尖的。笔记本的封面是黑色的,没有任何图案和文字,简洁得像一块未经雕琢的石头。

      黑豹站在那间卧室的门口,手里提着行李箱,看着里面的一切。

      他注意到了那些细节——深灰色的床单被罩和他之前用的颜色一样,说明鹰斑注意过他备勤室里的床品颜色;桌上的笔筒里有EF尖的黑色钢笔,说明鹰斑记得他喜欢用什么样的笔写字;笔记本是黑色的、没有任何图案的,说明鹰斑知道他讨厌花哨的东西。

      这个人观察他,记住他,然后在他看不见的地方,默默地、一件一件地、把他可能会喜欢的东西准备好。

      不问他需不需要,不问他喜不喜欢,就是准备好了,放在那里,等他自己发现。

      “怎么样?还满意吗?”鹰斑靠在门框上,穿着一件亮橙色的短袖和一条荧光黄的运动短裤,脚上踩着一双粉色的洞洞鞋,头发乱糟糟的,像是刚睡醒。他的表情是期待的,但又不是那种“你快夸我”的期待,而是那种“我怕你不喜欢”的期待,小心翼翼的,像一只把最心爱的玩具叼到你面前的狗,不确定你会不会接过去。

      黑豹放下行李箱,走到书桌前,伸手摸了摸那个黑色笔记本的封面。封面是磨砂质感的,摸起来很舒服,像某种柔软的皮革。

      “你什么时候准备的这些?”黑豹问。

      鹰斑挠了挠头,目光飘向天花板,像是在计算一个复杂的数学题。“大概……两周前?不对,三周前?也不对,应该是我跟你说‘你可以搬来跟我住’之前就开始准备了。因为我怕你答应之后我还没准备好,那就太丢人了。”

      三周前。

      黑豹在三周前还没有答应搬过来,甚至还没有开始考虑搬过来这件事。但鹰斑已经在准备了。他在黑豹还不知道自己会做出什么决定的时候,就已经在为那个决定做准备了。

      因为他相信黑豹会答应。

      或者,即使黑豹不答应,他也想把这些东西准备好。因为万一呢?万一黑豹答应了呢?

      黑豹转过身,看着靠在门框上的鹰斑。亮橙色的短袖在卧室的白墙前面亮得像一面旗帜,荧光黄的运动短裤在阳光下闪着塑料般的光泽,粉色的洞洞鞋上那几只卡通装饰扣在微微晃动。他整个人看起来像一个被扔进了现实世界的卡通人物,和这间被他精心布置过的、简约而克制的卧室形成了强烈的反差。

      但不知道为什么,这种反差让黑豹觉得安心。

      因为鹰斑就是这样的人——他可以认真地、细心地、像一个强迫症患者一样把每一件小事都做到极致,但他同时也可以穿着粉色洞洞鞋、顶着长着兔子耳朵的黑豹气球头套、在缉毒局的一楼大厅里发气球。这两种特质在同一个人身上共存,并不矛盾,就像他的左眼是红色的、右眼是黄色的,两种不同的颜色在同一个人的脸上,并不冲突,反而构成了一种独特的、不可复制的美。

      “谢谢。”黑豹说。

      鹰斑笑了。那个笑容在午后的阳光中显得格外温暖,亮橙色的短袖把那份温暖又放大了好几倍,整个卧室都好像被他的笑容照亮了,连墙角那个被柜子挡住了大半的插座都好像亮了一度。

      “不用谢。”鹰斑说,“欢迎回家。”

      黑豹低下头,把行李箱里的衣服一件一件地挂进衣柜。他的动作很慢,每一件衣服都挂得很整齐,黑色的T恤、黑色的衬衫、黑色的工装裤、黑色的外套,按照颜色深浅排列,从最深到最浅——虽然都是黑色,但他能分辨出至少六种不同的黑。

      鹰斑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去了厨房,开始做晚饭。厨房里传来锅铲碰撞的声音和水龙头哗哗的流水声,还有鹰斑在哼歌的声音,还是那首跑调的流行歌,跑调跑得依然很有创意。

      黑豹挂完衣服,把纸箱里的书和资料放到书桌上,按照类别排列。赵鸣案的卷宗和通话记录放在最上面,因为他每天晚上都会看;《新型毒品检验手册》放在右手边,方便随时查阅;那本黑色封面的新笔记本放在最中间,笔筒里的EF尖钢笔放在笔记本的旁边,笔尖朝上,和笔记本的边缘对齐。

      他做完这些事情之后,站在窗户旁边,看着窗外的景色。鹰斑家的窗户朝南,能看到小区里的花园和一排排的梧桐树,四月底的梧桐树已经长满了叶子,树冠连成一片绿色的波浪,在风里起伏着,发出沙沙的响声。花园里有人在遛狗,有人在打太极,有小孩在骑着小自行车绕着花坛转圈,笑声从六楼的高度传上来,变得小小的、远远的,像来自另一个世界的回音。

      他低头看了一眼窗台上那盆绿萝。鹰斑把它从备勤室带过来了,放在了卧室的窗台上,浇水、摘枯叶、用湿布擦掉叶片上的灰尘。绿萝的叶子已经比一周前多了三片,那两片新长出来的嫩叶已经完全展开了,在阳光下绿得发亮,像两枚小小的翡翠。

      黑豹伸出手指,轻轻碰了碰其中一片嫩叶。叶片在他的指尖微微颤了一下,然后恢复了平静,像是一个人在睡梦中被轻轻碰了一下,翻了个身,又沉沉地睡去了。

      “吃饭啦——”鹰斑的声音从厨房传来,带着锅铲敲击锅沿的清脆声响,“红烧排骨,番茄蛋汤,还有你爱吃的蒜蓉西兰花!”

      黑豹转身走出卧室,穿过走廊,走进厨房。厨房不大,鹰斑站在灶台前面,围着他那条印着白色胖猫的红色围裙,正在把红烧排骨从锅里盛出来。排骨的酱汁浓稠,在灯光下闪着琥珀色的光,上面撒了一把白芝麻和葱花,卖相比上次在他家吃的时候还要好。

      “你来端菜,我来盛饭。”鹰斑把盘子递给他,手指碰到黑豹的手指,温度和上一次一样,比体温高一点,掌心有薄薄的茧。

      黑豹端着盘子走到餐桌前,把菜放下。餐桌是一张原木色的长方形桌子,不大,刚好够两个人面对面坐着吃饭。桌上已经摆好了两副碗筷,碗是白色的,筷子是黑色的,碗筷的旁边各放着一个杯子——黑豹的是那只印着柴犬的黑色杯子,鹰斑的是那只印着黑豹的白色杯子。

      两只杯子面对面放着,柴犬看着黑豹,黑豹看着柴犬。

      不,不对。

      鹰斑的那个杯子上印的是黑豹,漫威的黑豹。

      所以是柴犬看着漫威黑豹,漫威黑豹看着柴犬。

      黑豹看着那两只杯子,嘴角动了一下。

      “你笑什么?”鹰斑端着两碗米饭从厨房走出来,把一碗放到黑豹面前,一碗放到自己面前,然后坐下来,歪着头看黑豹的表情。

      “没笑。”黑豹坐下来,拿起筷子。

      “你笑了,我看到了。”鹰斑的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你的嘴角动了至少零点五厘米,比我上次看到的零点三厘米多了零点二厘米。你的笑容正在以每天零点零五厘米的速度增长,按照这个速度,到今年年底,你的笑容就可以达到两厘米——两厘米!那差不多是一个正常的、完整的笑容了!”

      黑豹夹了一块排骨放进嘴里,没有说话。

      排骨炖得很烂,骨头和肉轻轻一抿就分开了,酱汁的味道渗进了肉的纤维里,咸中带甜,甜中带鲜。他嚼了两下,咽下去,然后又夹了一块。

      “好吃吗?”鹰斑问。

      “嗯。”

      “嗯的意思是——”

      “很好吃。”

      鹰斑笑了,笑得眼睛都弯成了月牙形。他端起自己那碗饭,夹了一块排骨,也开始吃了起来。两个人面对面坐着,在餐桌的暖黄色灯光下,在红烧排骨的香气中,在番茄蛋汤的热气里,安静地吃完了搬到一起住之后的第一顿晚饭。

      窗外的天彻底黑了,梧桐树的枝叶在夜风中沙沙作响,远处有人在放烟花,砰砰砰的,一声接一声,把夜空炸开了一朵朵彩色的花。烟花的光芒透过窗户照进来,在两个人的脸上交替出现又消失,像一种无声的、短暂的、转瞬即逝的语言。

      吃完饭,鹰斑主动洗了碗,黑豹擦了桌子、倒了垃圾。两个人在厨房里配合得很默契,不需要说话,不需要分工,一个人做了什么,另一个人会自动补上剩下的部分,像是已经在一起住了很久很久。

      洗完碗之后,鹰斑窝在沙发上开始看电视,看的是一个关于野外求生的纪录片,主持人正在演示如何在没有任何工具的情况下钻木取火,钻了半天什么都没钻出来,最后从口袋里掏出了一个打火机。鹰斑笑得前仰后合,笑声在客厅里回荡,把安静的气氛搅成了一锅沸腾的粥。

      黑豹坐在沙发的另一端,手里拿着赵鸣案的笔记本,在翻看之前的分析记录。但他的注意力一直没有办法完全集中在笔记本上,因为鹰斑的笑声太大了,大到他的耳膜在微微震动,大到他的心跳在不知不觉中跟上了鹰斑笑声的节奏。

      “黑豹,你看这个人,”鹰斑指着电视屏幕,笑得眼泪都出来了,“他钻木取火钻了四十分钟,你看他的表情,他快崩溃了——哈哈哈哈,他掏打火机了!他为什么不一开始就掏打火机!”

      黑豹抬起头看了电视一眼。主持人正对着镜头笑,笑容尴尬而无奈,手里举着那个打火机,像是在说“我也不想这样的,但节目组不让”。

      “因为节目效果。”黑豹说。

      “我知道,但还是很好笑啊。”鹰斑擦掉眼角的泪水,靠在沙发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整个人像一只被撸舒服了的猫,四肢摊开,表情满足而慵懒。

      客厅里安静了一会儿。电视里的主持人又开始尝试另一种野外求生技巧——用树枝和藤蔓搭一个简易的庇护所,这次他做得还不错,庇护所的雏形已经出来了,看起来能挡一点风,但能不能挡雨就不好说了。

      “黑豹。”鹰斑忽然开口,声音比刚才看电视的时候轻了很多。

      “嗯。”

      “你今天搬过来,我真的很开心。”

      黑豹从笔记本上抬起头来,看着鹰斑。鹰斑没有看他,而是看着电视,电视的蓝光映在他脸上,把他的侧脸照得很亮。他的表情是平静的,嘴角挂着一个浅浅的笑,不是那种灿烂的、没心没肺的笑,而是一种安静的、满足的、像是在一个美好的梦里不愿意醒来的笑。

      “我知道。”黑豹说。

      鹰斑转过头来看他。电视的蓝光和客厅的暖黄色灯光在他的脸上交替,把他的表情切成明暗分明的两半。他的眼睛是亮的,亮到黑豹能在里面看到自己的倒影——一个穿着黑色薄外套的、沉默的、手里拿着笔记本的人,坐在沙发的另一端,和这个五彩斑斓的、温暖的、像太阳一样的人之间,隔着不到一米的距离。

      不到一米。

      黑豹伸出手,就能碰到他。

      他没有伸手。

      但他也没有把手缩回去。

      他的手放在沙发上,离鹰斑的手大概有二十厘米的距离。二十厘米,不远不近,是一个既不会让人觉得冒犯、也不会让人觉得疏远的距离。是一个“我在你身边,但我不会越界”的距离。

      鹰斑看了一眼黑豹放在沙发上的手,又看了一眼黑豹的脸,然后把自己的手也放在了沙发上,离黑豹的手大概十五厘米。

      比刚才近了五厘米。

      黑豹没有动。

      鹰斑也没有再动。

      两个人的手在沙发上安静地躺着,中间隔着十五厘米的空气。十五厘米的空气里流淌着电视里庇护所搭建的声音、窗外梧桐树沙沙的响声、远处偶尔传来的烟花声,和两颗心脏在不同的频率上跳动的声音。

      黑豹低下头,继续看笔记本。但他的眼睛已经看不进去任何一个字了,因为他的全部注意力都在那十五厘米的空气上。那十五厘米的空气像一道窄窄的河流,河的这一边是他,河的那一边是鹰斑,他不知道河有多深,不知道水流有多急,不知道河的对面是什么样的风景。

      但他知道一件事。

      他想过河。

      (第八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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