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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六章:甜 第六章 ...


  •   四月的光阴像一壶慢慢煮开的水,表面上波澜不惊,底下却有什么东西在咕嘟咕嘟地冒着泡,越来越热,越来越不安分。

      黑豹在技术科的日子已经不能用“上了正轨”来形容了,他开始在轨道上跑得飞快,快到周科长觉得这孩子是不是装了什么永动机。赵鸣案的通讯记录调取申请批下来了,运营商那边发来了那个神秘号码的通话详单和基站定位信息,整整四十七页A4纸,密密麻麻的记录像一条条细小的河流,在黑豹的桌上汇聚成一片数据的海洋。

      他每天晚上都会花一两个小时分析这些数据。不是加班,是自愿的。他会把备勤室的门关上,把打印出来的通话记录铺在床上,一支红笔一支蓝笔,在地图上标注每一个基站的位置,试图从那些冰冷的数字中拼凑出三年前那个夜晚的真相。

      鹰斑知道他在做这件事,但没有催他。只是每天晚上十点左右会发一条消息来,有时候是“别太晚”,有时候是“记得吃东西”,有时候什么都不说,只发一个柴犬趴在桌子上睡觉的表情包,意思大概是“你看这只狗像不像你”。

      黑豹从来没有回复过这些消息,但他每天晚上都会等到那条消息来了之后才关灯睡觉。这件事他谁都没告诉,包括水仙暮。但水仙暮大概已经猜到了,因为她最近看黑豹的眼神越来越像在看一部她正在追的连载小说,而最新的这一章显然让她非常满意。

      四月的第三周,鹰斑开始展现他“神金”的一面。

      事情是从周二早上开始的。黑豹到技术科的时候,桌上除了那杯雷打不动的美式之外,还多了一个东西——一个巴掌大的黑色小盒子,上面系着一条红色的丝带,丝带被打成了一个蝴蝶结,蝴蝶结的两只翅膀一只大一只小,歪歪扭扭的,像是系蝴蝶结的人手不太灵巧。

      黑豹站在桌前,低头看着那个蝴蝶结,表情是空白的。

      水仙暮从显微镜上抬起头来,看了一眼那个盒子,又看了一眼黑豹的表情,然后面无表情地说:“拆开看看。”

      黑豹坐下来,解开丝带,打开盒子。

      盒子里躺着一支钢笔。黑色的笔身,银色的笔夹,笔帽顶端嵌着一颗小小的红色宝石——不对,不是宝石,是树脂做的装饰,但颜色红得很正,和他的左眼一模一样。笔身上刻着一行极小的字,黑豹凑近了才看清:“To the world you may be one person, but to me you are the whole world.”

      他的手指在笔身上停了一下。

      然后他把笔放回盒子,盖上盖子,把盒子放进了抽屉里,和那十七张便利贴放在一起。整个过程他没有说一句话,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动作流畅得像在做一次标准的物证收纳。

      水仙暮看了他三秒钟,然后转回去继续做实验。她什么都没说,但她在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字:“鹰斑的追人策略已经进入物质攻势阶段,黑豹的防御值下降了至少百分之四十。”

      她写完这行字之后又加了一句:“这支笔的墨水颜色是黑的,但他一定会用。因为笔尖是EF尖,他最喜欢的那种。”

      黑豹不知道水仙暮在笔记本上写了什么,但他确实在当天下午就用那支笔写了赵鸣案的分析笔记。笔尖在纸面上滑过的触感很顺滑,不刮纸,出墨均匀,握在手里的重量刚刚好。他不知道鹰斑是怎么知道他喜欢EF尖的,就像他不知道鹰斑是怎么知道他喜欢美式一样。

      他告诉自己这只是一个巧合。

      但那只红色的树脂装饰在他右眼的余光里闪了一整天,像一颗小小的、安静的星。

      周三,更离谱的事情发生了。

      黑豹在实验室里做样本前处理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鹰斑发来一张照片,照片里是一个巨大的——他仔细辨认了一下——一个巨大的、用泡沫板和彩纸做成的黑豹头像。不是动物那个黑豹,是漫威那个黑豹,头罩上的银色爪痕被画得很认真,虽然比例不太对,爪痕的位置也偏了,但能看出来制作者花了很大的心血。

      照片下面配了一行字:“我做的!好看吗?”

      黑豹放大了照片,注意到背景是鹰斑家的客厅,茶几上散落着彩纸、剪刀、胶水、泡沫板的碎屑,还有一杯已经凉透了的咖啡。那个巨大的黑豹头像靠在沙发上,旁边还放着一个半成品——看起来像是一个同样用泡沫板做的、五彩斑斓的什么东西,但从形状上完全无法辨认那是什么。

      黑豹盯着那张照片看了五秒钟,然后打了四个字:“你在干嘛。”

      鹰斑秒回:“做手工啊!下周不是局里的文化建设周吗,每个科室都要出一个展示作品,我们综合科想做一个超级英雄主题的展板,我就先做了一个样品试试效果。”

      黑豹又看了那张照片一眼。那个黑豹头像的鼻子歪了,左边的眼睛比右边的大了一圈,银色的爪痕看起来更像是一只猫在墙上挠出来的痕迹。他想起鹰斑在警校的档案里有一栏写着“手工:及格”,看来这个及格是老师看在师生情谊的份上给的。

      但他还是把那四张字删掉了,重新打了两个字:“还行。”

      鹰斑发了一个柴犬疯狂摇尾巴的表情包,然后说:“那就好!我继续做了,争取做一个更好的!”

      黑豹把手机扣在桌上,继续做样本前处理。他的手指很稳,移液枪的精度控制在零点一微升以内,但他脑子里一直在回放那张照片——那个歪了的鼻子,那个大小不一的眼睛,那杯凉透了的咖啡,和那个在茶几旁边坐了一整个晚上、用泡沫板和彩纸认认真真地做一个超级英雄头像的人。

      他的嘴角动了一下。

      水仙暮没有抬头,但她听到了那声极其轻微的、像是被压抑了很久的笑声。她在笔记本上又写了一行字:“他在笑。我的天,他在笑。”

      周四,黑豹以为鹰斑的“神金”行为已经达到了巅峰,但事实证明他对鹰斑的想象力还是缺乏足够的敬畏。

      下午三点,他正在整理一份物证报告,走廊里突然传来一阵骚动。有人在笑,有人在喊“鹰副局长你在干什么”,然后是一阵密集的脚步声,像有一群人在追什么东西。

      技术科的门被砰地推开。

      鹰斑站在门口,头上戴着一个巨大的——黑豹定睛一看——一个巨大的、用气球扭成的黑色猎豹头套。不对,不是猎豹,是黑豹。那个用长条气球扭成的头套有两根长长的耳朵——等等,黑豹没有长耳朵,那是兔子耳朵。鹰斑把黑豹和兔子结合在了一起,创造出了一个生物学上完全不存在的物种。

      他穿着一件荧光粉的短袖和一条亮橙色的短裤,脚上踩着一双荧光绿的洞洞鞋,头上顶着一个长着兔子耳朵的黑豹气球头套,手里还拿着一把用气球扭成的剑——不对,不是剑,是一支巨大的针筒,针筒上贴着“正义之针”的标签。

      整个技术科安静了零点五秒。

      然后走廊里传来更多人的笑声。

      “鹰副局长,你这是在干嘛?”周科长从办公室里探出头来,金丝眼镜后面的眼睛瞪得比平时大了至少一倍。

      “文化建设周!”鹰斑的声音从头套后面传出来,瓮声瓮气的,但充满了热情,“我们综合科的展台主题是‘缉毒英雄’,我做了一个互动环节——答对毒品知识题就可以得到一个气球造型!你们要不要试试?”

      水仙暮从显微镜上抬起头来,用那双紫色的眼睛看了鹰斑三秒钟,然后用一种不带任何感情色彩的语气说:“你头上的那个东西,是黑豹吗?”

      “对啊!是不是很可爱?”鹰斑歪了歪头,那个长着兔子耳朵的黑豹头套也跟着歪了,看起来像一只在思考要不要啃胡萝卜的猫科动物。

      “黑豹没有长耳朵。”水仙暮说。

      “这是艺术创作!”鹰斑理直气壮地说,“艺术创作需要想象力!”

      水仙暮看了黑豹一眼。

      黑豹正在低头写报告,好像门口站着一个头顶长耳朵气球头套的副局长这件事完全不值得他抬头看一眼。但他握笔的力度比平时大了很多,大到笔尖在纸面上留下了一道比平时深三倍的墨痕。

      “黑豹!”鹰斑蹦蹦跳跳地走进来,气球头套在日光灯下反射着塑料般的光泽,“你要不要试试?我可以给你做一个特别版!”

      黑豹终于抬起头来。他看着鹰斑——荧光粉的短袖、亮橙色的短裤、荧光绿的洞洞鞋、长着兔子耳朵的黑豹气球头套,手里还举着一支巨大的气球针筒。整个人的配色方案像是把一家卖荧光棒的商店洗劫了,而且他笑得灿烂极了,灿烂到头顶那两根气球耳朵都在跟着他的笑声微微颤抖。

      “……不用了。”黑豹说。

      “那你想不想跟我一起去发气球?我在一楼大厅搞了一个展台,现在那边好多人排队,我一个人忙不过来。”

      黑豹看了一眼自己桌上的报告,又看了一眼鹰斑那张被气球头套挤得有点变形的脸——头套的开口刚好卡在他的下巴位置,把他的脸颊挤得鼓起来,像一只塞了太多坚果的仓鼠。

      “我还有报告要写。”黑豹说。

      鹰斑的眼睛暗了一瞬,但也只是一瞬。下一秒他又笑得像没事人一样,举着气球针筒在空中画了一个圈:“没关系!那我先去了,你要是写完了记得下来看看!”

      他转身跑了出去,荧光绿的洞洞鞋在走廊的地板上发出啪嗒啪嗒的声音,头顶的气球耳朵在风中疯狂摇摆,像两只受惊的兔子在拼命逃跑。走廊里又响起一阵笑声和喊声,有人在喊“鹰副局长你的耳朵要掉了”,有人在喊“给我做个粉色的”,整个缉毒局一楼大厅在他身后变成了一片欢乐的海洋。

      技术科重新安静下来。

      水仙暮盯着门口看了五秒钟,然后转向黑豹,用一种学术探讨的语气说:“你有没有觉得,他的神经病程度在最近三周内上升了至少百分之两百?”

      黑豹继续写报告,没抬头。

      “而且你有没有发现,他神经病的发作频率和你来技术科的天数呈显著正相关?”水仙暮继续说,紫色的眼睛里闪烁着只有她本人才懂的光芒,“以你到岗日为T0,T0+1周内发作频率为每周一次,T0+2周内上升为每周三次,T0+3周内上升为每天一次。按照这个增长速度,到T0+4周,他的发作频率将达到每天二到三次。”

      黑豹的笔尖顿了一下。

      “你在说什么?”他问。

      “数据分析。”水仙暮面无表情地转回去继续做实验,“我最近在学统计学。”

      黑豹没有接话。但他心里知道水仙暮说得对。鹰斑最近确实越来越“神金”了,而且这些“神金”行为有一个共同的特点——它们都或多或少地围绕着同一个人。

      周四晚上,黑豹写完报告已经快八点了。他收拾好东西,准备下楼去食堂吃晚饭,走到一楼大厅的时候,看到综合科的展台还没有撤。展台是用几张桌子和一块大展板拼成的,展板上贴着各种毒品知识的宣传画和文字说明,旁边放着一把彩色气球,在空调的风里轻轻晃动着。

      鹰斑坐在展台后面,气球头套已经摘了,放在旁边的椅子上,荧光粉的短袖被汗湿了一大片,贴在身上。他正低着头,手里拿着一个长条气球,正在费力地扭来扭去。他的动作不太熟练,扭了两下就停下来看一眼手机上的教程视频,然后再扭两下,然后再停下来看,反复了好几次,气球在他手里像一条不听话的蛇,一会儿鼓起来一会儿瘪下去。

      黑豹站在楼梯口,隔着大半个大厅看着他。

      鹰斑没有发现他。他全神贯注地在扭那个气球,眉头微微皱着,嘴唇抿成一条线,额前的碎发垂下来挡住了半只眼睛。他扭得很认真,认真到不像是在做一件“好玩”的事,更像是在完成一件非常重要的任务。

      大约五分钟后,鹰斑举起了他的作品。

      那是一个气球做的小人。黑色的气球扭成了身体和四肢,红色的气球扭成了头——不对,不是红色的头,是红色的眼睛。那只红色的眼睛被做成了球形的,比身体还大,看起来像一个独眼外星生物。黑色的身体上还贴了一张小小的白色贴纸,贴纸上用圆珠笔画了一个笑脸。

      黑豹认出了那个笑脸。

      那是他某一天早上喝完咖啡后,在便利贴的背面随手画的一个笑脸。他画完之后觉得太幼稚了,就把便利贴翻了过去,正面朝上放进了抽屉里。他不知道鹰斑是什么时候看到的,更不知道鹰斑为什么要把那个笑脸复制到一个气球小人的身上。

      鹰斑把气球小人举到眼前看了看,歪了歪头,然后又从桌上拿起一支黑色马克笔,在小人的黑色身体上写了几个字。他写的时候用左手挡着,像是在藏什么秘密。写完之后他把气球小人放在展台最中间的位置,然后靠在椅背上,满意地叹了口气。

      黑豹转身走了。

      他没有去食堂,而是回了备勤室,关上门,在床边坐了很久。他看着对面白墙上那道裂缝,脑子里反复播放着鹰斑坐在展台后面、一个人在空荡荡的大厅里扭气球的画面。那个画面里没有观众,没有掌声,没有任何人看到,只有鹰斑自己。

      和那个长着一只红色大眼睛、身体上写着字的气球小人。

      黑豹不知道那上面写了什么。

      但他知道,无论写了什么,都是写给他的。

      周五,黑豹到技术科的时候,桌上除了咖啡之外,还多了一个东西。

      一个小小的、用透明塑料袋装着的马卡龙。粉色的,夹着白色的奶油馅,上面撒了薄薄一层糖霜,像一颗精致的小糖果。

      便利贴贴在马卡龙的袋子上,上面用鹰斑那标志性的潦草字迹写着:“食堂阿姨今天做了马卡龙,我帮你拿了一个。甜的,你应该会喜欢。”

      黑豹看着那个马卡龙,看了很久。

      不是因为感动——好吧,也许有一点点。是因为鹰斑说了一句“你应该会喜欢”。

      他怎么知道自己会喜欢甜的?

      他从来没有告诉过任何人,包括露珠尘,包括他的父母,包括所有认识他的人——他喜欢吃甜的。不是那种偶尔吃一下的喜欢,而是那种深刻的、秘密的、像某种不可告人的瘾一样的喜欢。他会在深夜一个人偷偷吃巧克力,会在备勤室的枕头底下藏一包水果糖,会在去便利店买日用品的时候在糖果货架前多站十秒钟,然后假装什么都没发生地走开。

      因为这些行为和他的人设不符。他是黑豹,穿黑色皮夹克、工装裤、作战靴的黑豹,高冷的、疏离的、不跟任何人产生不必要联系的黑豹。高冷的人不吃甜的。高冷的人喝苦到极点的美式,吃不加任何调料的沙拉,用冷漠和苦涩把自己武装到牙齿。

      但鹰斑好像一眼就看穿了这个伪装。

      就像他看穿了黑豹喜欢EF尖的钢笔、喜欢美式不加糖不加奶、右眼很好看不应该低着头藏起来一样。他把黑豹身上那些被精心隐藏起来的、柔软的、脆弱的、像马卡龙一样甜腻的部分一个一个地找了出来,用那双弯弯的、亮亮的眼睛看着它们,然后说:“你应该会喜欢。”

      黑豹拿起那个马卡龙,撕开塑料袋,咬了一口。

      粉色的外壳酥脆,白色的奶油馅绵软,甜度刚好,不会太腻,在舌尖上化开的时候有一种淡淡的杏仁香味。他嚼了两下,咽下去,然后又咬了一口。

      很好吃。

      他把剩下的马卡龙吃完,擦了擦手指,端起咖啡喝了一口。美式的苦和马卡龙的甜在口腔里混合成一种复杂的味道,苦不是纯粹的苦,甜也不是纯粹的甜,它们纠缠在一起,像两种颜色在调色盘上被搅成了一团模糊的、说不清道不明的色调。

      黑豹把咖啡杯放下,打开抽屉,把马卡龙的包装袋叠成一个整齐的小方块,放在了那支钢笔的旁边。

      水仙暮从显微镜上抬起头来,用余光看了一眼那个动作,然后在笔记本上写道:“他在收集。每一个。全部。”

      她写完之后停顿了一下,又加了一句:“这人完了。”

      周六,黑豹难得有一整天完整的休息。他本来计划把赵鸣案的基站定位数据重新梳理一遍,但露珠尘打来了电话。

      “哥。”露珠尘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清亮的,带着一种ENTJ特有的干脆利落,“你今天休息吧?我正好在局里附近办点事,中午一起吃饭?”

      黑豹犹豫了零点五秒。“好。”

      “你听起来不太想见我。”

      “没有。”

      “你的语气说‘没有’的时候跟你平时说‘谢谢’一模一样,都是那种‘我在撒谎但你最好别拆穿我’的语气。”露珠尘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笑意,但不是那种温柔的笑,而是那种“我已经看穿你了但我先不揭穿你”的笑,“十二点,局对面那家川菜馆,我订了位子。”

      电话挂了。黑豹看着手机屏幕,心里有一种微妙的不安感。露珠尘是他的妹妹,比他小四岁,今年十七岁,在江城警校读大一。他们的父母都是普通的工薪阶层,对两个孩子都选择考警校这件事既骄傲又担忧,但最终还是选择了支持。露珠尘和黑豹长得不像——她有蓝色的眼睛,是从外婆那里遗传来的,而黑豹的异色瞳是一个更罕见的基因表达,在他们家族里只此一例。

      露珠尘的性格和黑豹也完全不同。黑豹内敛、沉默、习惯独来独往,而露珠尘外向、果断、天生就是当领导的那块料。她在警校的第一个月就被选为了班长,第二个月被选为了学生会干事,第三个月据说已经被某个教官看中,想让她提前进入某个特殊培养计划。

      黑豹对这个妹妹的感情很复杂。他爱她,这是肯定的。但他也怕她——不是怕她这个人,而是怕她那双蓝色的、什么都看得穿的眼睛。露珠尘从小就有一种超乎年龄的洞察力,她能在一顿饭的时间里把你过去三个月做过的所有蠢事都挖出来,然后用一种“我只是随便问问”的语气逐一点评,让你觉得自己像一只被放在显微镜下的草履虫。

      十二点整,黑豹走进了局对面的川菜馆。露珠尘已经坐在靠窗的位置上了,面前摆着一壶茶和两副碗筷。她穿着一件白色的短袖衬衫和一条黑色的西裤,头发扎成一个低马尾,整个人看起来清爽利落,像一棵刚被雨水洗过的竹子。

      “哥。”她抬起头来,蓝色的眼睛在日光下像两颗透明的玻璃珠,“你瘦了。”

      “没有。”黑豹在她对面坐下来。

      “你下巴的线条比以前尖了零点五厘米。”露珠尘给他倒了杯茶,“我看人从来不凭感觉,凭数据。你瘦了大概两公斤左右,是不是最近加班太多了?”

      黑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没有回答。

      露珠尘也不追问,拿起菜单开始点菜。她点了一桌子菜,大部分都是黑豹喜欢吃的——水煮鱼、麻婆豆腐、回锅肉、蒜蓉西兰花,最后还加了一道红糖糍粑做甜点。黑豹注意到她特意叮嘱服务员“红糖糍粑多放点红糖”,心里微微动了一下。

      菜陆续上来了,两个人开始吃饭。黑豹吃得很慢,露珠尘吃得更慢,她大部分时间都在观察他,那双蓝色的眼睛像两台精密的扫描仪,在对话的间隙里一遍又一遍地扫描他的表情、姿态、语气和微表情。

      “哥。”吃到一半的时候,露珠尘忽然放下筷子,双手交叉放在桌上,摆出了一个标准的“我要开始认真谈话了”的姿势。

      黑豹的筷子在空中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夹菜。

      “你们局那个副局长,鹰斑,”露珠尘的语气平静得像在念一份工作报告,“你是不是跟他走得很近?”

      黑豹把一块回锅肉放进嘴里,嚼了十五下才咽下去。“工作关系。”

      “工作关系?”露珠尘挑了挑眉,那个挑眉的角度精准得像是用量角器量过的,“你每天早上桌上那杯咖啡是‘工作关系’送的?你抽屉里那十几张便利贴是‘工作关系’写的?你昨天晚上八点在空荡荡的一楼大厅里看一个男人扭气球看了五分钟这件事,也是‘工作关系’的一部分?”

      黑豹终于放下了筷子。

      他看着露珠尘,那双异色的眼睛里没有任何表情,但露珠尘能看出来,那是他在被逼到墙角时才会露出的、把所有的情绪都压到了最深处的防御姿态。

      “你在监视我?”黑豹问。

      “我在关心你。”露珠尘的蓝色眼睛没有任何退缩,“你在技术科的一举一动,水仙暮都会告诉我。你以为她为什么总在笔记本上写东西?她是在给我发进度报告。”

      黑豹沉默了三秒钟。

      水仙暮和露珠尘是警校的校友,这个他知道。水仙暮比露珠尘高三届,但她们因为某个同人展的机缘认识了,之后就一直保持着联系。他不知道的是,水仙暮居然会在笔记本上记录他的——他和鹰斑之间的——那些事情。

      “她说了什么?”黑豹问。

      “她说你的防御值下降了至少百分之四十。”露珠尘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语气依然平静,“她说你开始当着鹰斑的面喝咖啡了,你会在鹰斑发的消息来之后才关灯睡觉,你会把鹰斑送你的所有东西都收在抽屉里,你还会在鹰斑不在的时候看他的空椅子。哦对了,她还说你今天吃马卡龙的时候,嘴角的弧度比平时大了零点三厘米。”

      黑豹的右耳尖红了。

      露珠尘看到了。那双蓝色的眼睛精确地捕捉到了那个颜色的变化,瞳孔里映出一小片淡淡的粉红色。

      “哥。”露珠尘的声音忽然软了下来,不是那种刻意的温柔,而是一种罕见的、只有在面对她这个沉默寡言的哥哥时才会流露出来的柔软,“我不是来审你的。我是来告诉你,不管你做什么决定,我都支持你。但你必须想清楚一件事。”

      “什么事?”

      “你喜欢他吗?”

      黑豹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这是一个他很少做的动作,说明他正在思考一个让他非常不舒服的问题。

      “我不知道。”他说。

      这是实话。

      “那你需要知道。”露珠尘说,“因为如果你不确定,你就不应该让他继续靠近你。你越是不推开他,他就会靠得越近,到最后你们两个人都会受伤。”

      黑豹看着面前的红糖糍粑。糍粑炸得金黄,外面裹着一层厚厚的红糖浆,在灯光下闪着琥珀色的光。他夹起一块放进嘴里,红糖的甜味在舌尖上炸开,浓烈得几乎有些霸道,像某种不容拒绝的东西。

      甜的。

      很好吃。

      但他忽然觉得,这块糍粑没有鹰斑给的那个马卡龙甜。

      “我会想清楚的。”黑豹说。

      露珠尘看着他的眼睛,看了大概三秒钟,然后点了点头,重新拿起筷子,开始吃那盘快要凉了的麻婆豆腐。她没有再提鹰斑的事,而是开始讲她在警校的训练日常——战术课上的擒拿练习,射击课上的十环成绩,还有那个想追她的学长被她用一堂课的时间从数据层面彻底否定了所有优点的故事。

      黑豹听着,偶尔“嗯”一声,偶尔点一下头。他的表情依然是那种万年不变的冷淡,但他的眼神是柔和的,柔和到只有露珠尘能看出来。

      吃完饭,露珠尘买了单——她坚持要买,理由是“我比你有钱,我上个月拿了奖学金”。黑豹没有跟她争,因为他知道跟露珠尘争买单这件事的胜率大概是百分之零。

      两个人走出川菜馆,九月底的正午阳光依然毒辣,柏油路面被晒得发软,空气里有川菜馆里飘出来的辣椒味和路边烧烤摊的烟火气。

      “哥。”露珠尘站在台阶上,比黑豹高了半头——她穿了一双厚底鞋,而黑豹穿的是平底的作战靴,“最后说一句。”

      黑豹看着她。

      “鹰斑这个人,我在警校的时候就听说过他。”露珠尘的表情变得认真起来,蓝色的眼睛在阳光下像两块被加热过的玻璃,“他在警校的外号叫‘太阳’。不是因为他的名字里有‘斑’字,而是因为所有人都说,只要有他在的地方,就不会冷。他那种热不是装出来的,是真的。他是我见过的最真诚的人之一。”

      黑豹没有说话。

      “但同时,”露珠尘的语气一转,“他也是我见过的最不把自己的命当回事的人之一。他冲在一线的次数远远超过一个副局长应该有的频率。他对别人的命很珍惜,对自己的命却很大条。如果你真的跟他在一起了,这一点你以后可能会很头疼。”

      “你说了‘如果’。”黑豹说。

      露珠尘笑了。那是一个真正的、温暖的笑容,和她在课堂上、在学生会会议上、在任何需要她展现ENTJ领导力的场合露出的笑容都不一样。这个笑容里没有计算,没有策略,只有一个妹妹对哥哥的、毫无保留的祝福。

      “因为你已经在想了。”露珠尘说,“如果连想都没想过,你不会问‘如果’。”

      她拍了拍黑豹的肩膀,转身走了。白色短袖衬衫在阳光下闪了一下就消失在人群中,像一只白色的蝴蝶飞进了花丛。

      黑豹站在川菜馆门口,阳光把他的影子压缩成脚底下一小团黑色的影子。他站了大概半分钟,然后转身走回了缉毒局。

      下午,他在技术科加班整理赵鸣案的基站数据。水仙暮不在,整个技术科只有他一个人,仪器在嗡嗡地运转,空调吹出来的风带着一股干燥的凉意。他坐在工位上,面前铺着四十七页通话记录和一张江城地图,地图上用红笔标注了几十个基站的位置,形成了一个不太规则的网状结构。

      那个神秘号码在案发前三天内一共拨打了十二通电话,其中七通是打给赵鸣的,另外五通是打给另外三个号码的。黑豹已经查了那三个号码的归属信息,两个是预付费卡,一个是境外号码,全部无法追溯到具体的用户身份。但基站定位数据提供了一些线索——这五通电话的拨打地点都集中在江城城南的一个区域,那个区域恰好是城中村的所在地。

      黑豹用红笔在地图上把那个区域圈了出来。

      “金三角”的城中村网络。

      赵鸣案的源头。

      这两条线在同一个地方交汇,像两条河流汇入同一片海洋。他不知道这个交汇意味着什么,但他知道,如果他继续挖下去,他一定会挖到一些重要的东西。

      手机震了一下。

      鹰斑发来的消息:“你在技术科吗?我路过局里,看到灯亮着。”

      黑豹看了一眼时间,下午四点二十。他打了两个字:“在的。”

      不到十分钟,技术科的门被推开了。鹰斑走了进来,穿了一件浅紫色的短袖和一条深蓝色的短裤,脚上踩着一双白色的帆布鞋,手里提着一个袋子。他的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额前的碎发竖起来了几根,像一株被暴风雨摧残过的植物。

      “我猜你又在加班。”鹰斑把袋子放在桌上,从里面拿出两个饭盒,“给你带了吃的,别跟我说你已经吃过了,你肯定没吃。”

      黑豹确实没吃。他看着鹰斑打开饭盒,一盒是番茄炒蛋,一盒是白灼菜心,还有一盒是米饭。菜色很家常,装在不怎么好看的塑料饭盒里,但冒着热气,香味在技术科的化学试剂味道中杀出了一条血路。

      “你做的?”黑豹问。

      “我哪会做这个,”鹰斑嘿嘿一笑,从袋子里又拿出两双筷子,“我在家楼下的家常菜馆打包的。老板认识我,给我多加了蛋。”

      黑豹接过筷子,夹了一块番茄炒蛋放进嘴里。番茄的酸和鸡蛋的香混合在一起,酸甜适中,比食堂做的好吃多了。他嚼了两下,又夹了一块。

      鹰斑在他对面坐下来,也打开了自己的饭盒,开始吃饭。他吃饭的速度一如既往地快,呼噜呼噜的,像一个饿了三天的难民。吃到一半他忽然停下来,抬头看着黑豹,嘴角沾着一粒米饭。

      “你今天中午跟露珠尘吃饭了?”鹰斑问。

      黑豹的筷子顿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我中午也去那家川菜馆了,坐在角落里,你们没看到我。”鹰斑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自然,好像在说一件完全正常的事情,完全没有意识到“偷偷坐在角落里观察别人吃饭”这件事听起来有多变态。

      黑豹看着他。“你跟踪我?”

      “不是跟踪!是巧合!”鹰斑举起双手做投降状,但脸上的笑容出卖了他,“我真的是去吃饭的,那家川菜馆的水煮鱼特别好吃,我每个月都要去吃一次。只是今天刚好跟你们的时间重合了。”

      黑豹盯着他看了三秒钟。

      鹰斑的笑容在他的注视下逐渐变得心虚,那双弯弯的眼睛开始左右乱飘,最后实在撑不住了,塌了下来:“好吧,我承认我是看到你们进去了才跟进去的。但我就坐在角落里,没有打扰你们!我只是想看看你妹妹长什么样。”

      “为什么?”

      “因为你从来没提过她。”鹰斑的声音变小了一点,筷子在饭盒里戳了戳米饭,“我想多了解你一点。”

      技术科安静了下来。仪器的嗡嗡声和空调的风声在两个人之间来回穿梭,像一种无形的电流,把沉默变成了某种导电的介质。

      黑豹低下头,继续吃饭。

      “她蓝色的眼睛。”黑豹忽然说。

      鹰斑抬起头。

      “蓝色的眼睛,很好看。”黑豹的声音很平,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不是在夸奖谁,“遗传自我外婆。我没有遗传到。”

      “你有更好看的眼睛。”鹰斑说。

      黑豹的筷子停了。

      鹰斑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也很平,不是在说情话,不是在搞浪漫,而是像黑豹刚才一样,在陈述一个他认为是事实的事情。他的表情甚至是有点随意的,好像在说“今天是周六”或者“番茄炒蛋要趁热吃”一样自然。

      黑豹没有接话。他低下头继续吃番茄炒蛋,把最后一块鸡蛋吃得干干净净。他的心跳比平时快了一些,但他不确定是因为鹰斑说的话,还是因为番茄炒蛋里的糖放得有点多。

      甜的。

      他喜欢。

      吃完饭,鹰斑帮他把饭盒收起来,用袋子装好准备带回去。他站起来的时候忽然想到了什么,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小的东西,放在黑豹的桌上。

      那是一颗草莓味的大白兔奶糖。

      “给你。”鹰斑说,“饭后甜点。”

      黑豹看着桌上那颗糖。白色的包装纸上印着一只蓝色的兔子,兔子在笑,笑得和某个人有点像。

      “你随身带糖?”黑豹问。

      “我随身带很多东西。”鹰斑把袋子挎在肩上,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笑了一下,“因为你永远不知道什么时候会遇到需要一颗糖的人。”

      他走了。

      荧光绿的洞洞鞋在走廊里啪嗒啪嗒地响了一阵,然后消失在楼梯口的方向。

      黑豹拿起那颗大白兔奶糖,撕开包装纸,把糖放进嘴里。草莓味的,甜中带着一点酸,奶味很浓,在舌尖上慢慢融化,像一朵小小的、甜的云。

      他靠在椅背上,看着面前的地图和通话记录。红色的基站标记在江城地图上像一片散落的血点,城中村的那个红圈在灯光下格外刺眼。他应该继续分析数据的,他应该专注于赵鸣案的,他应该把所有精力都放在那个追了三年的真相上。

      但他脑子里全是鹰斑。

      鹰斑穿着浅紫色的短袖坐在他对面吃饭的样子,鹰斑嘴角沾着米饭的样子,鹰斑说“你有更好看的眼睛”时的表情,鹰斑放在他桌上的那颗草莓味大白兔奶糖。这些画面像走马灯一样在他脑子里转来转去,转得他头晕。

      他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然后睁开。

      他拿起鹰斑送的那支钢笔,在赵鸣案的分析笔记上写下了今天的日期,然后在日期下面写了一行字:“城南城中村区域与‘金三角’网络高度重叠,建议深入调查。”

      写完这行字,他的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停了两秒钟。

      然后他在纸的右下角,用极小的字迹写了两个字。

      “甜的。”

      他写完之后立刻用笔记本盖住了那两个字,好像那是什么见不得人的秘密。他的右耳尖红得像要烧起来,心跳快得像有人在胸腔里打鼓。

      窗外,九月底的夕阳把天空染成了一片橙红色,云层像被火烧过一样,边缘泛着金色的光。江城的天际线在夕阳中变成了一排黑色的剪影,远处城中村的方向有一缕青烟袅袅升起,不知道是谁家在烧晚饭。

      黑豹把笔记本合上,放进抽屉里,和那十七张便利贴、那支钢笔、那个马卡龙的包装袋放在一起。

      抽屉关上的那一刻,他看到那颗大白兔奶糖的包装纸在最上面,那只蓝色的兔子依然在笑。

      他也想笑。

      但他忍住了。

      (第六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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