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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靠近 第二章 ...

  •   第二章:靠近

      接下来的三周,黑豹在技术科的日子过得像一台精密运转的仪器——准时上班,高效工作,准时下班(如果“下班”指的是从办公室转移到备勤室的话)。他跟水仙暮的配合越来越默契,两个人甚至可以不用说话就完成一套完整的证据链检验流程。水仙暮负责前处理,他负责仪器分析,中间只需要交换一个眼神,像两台并联的电脑。

      周科长对他们的工作效率非常满意,在局里的例会上特意点名表扬了技术科,说“新来的黑豹同志业务能力很强,希望其他科室向他学习”。

      黑豹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正在做一份血液样本的GC-MS分析,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但他的右耳尖红了一下。

      他本人没有注意到。

      水仙暮注意到了。她什么都没说,只是面无表情地把一支移液枪递过来,紫色卫衣的袖口上沾了一点试剂,大概是刚才不小心溅上去的。黑豹接过去的时候,她用那双紫色的眼睛看了他一眼,目光里带着一种只有资深同人女才有的、意味深长的洞察。

      黑豹没读懂那个眼神。

      他不是读不懂,是根本没看。

      他对人没什么兴趣。

      但问题在于,鹰斑对人有兴趣——具体来说,对黑豹这个人有超乎寻常的兴趣。

      这种兴趣的表现形式多种多样,而且每天都在进化。

      第一周,鹰斑的“入侵”还停留在比较温和的阶段。每天早上一杯美式准时出现在黑豹的工位上,咖啡杯旁边偶尔会贴一张便利贴,上面写着一些诸如“今天也是元气满满的一天!”或者“听说下周有暴雨,记得带伞”之类的话。字迹一如既往地潦草,像是在跟笔打架的过程中落了下风。

      黑豹每天都会把咖啡喝完,然后把便利贴折好,放进抽屉里。

      他自己都没想明白为什么要留着那些便利贴。

      第二周,鹰斑开始出现在技术科的频率明显增加了。以前他一周可能来一两次,现在几乎每天都要来晃一圈,有时候是送文件,有时候是借设备,有时候什么都不干,就靠在门框上跟水仙暮聊两句,眼睛却一直往黑豹的方向飘。

      水仙暮对此的评价是:“你能不能别在我跑样的时候来烦我?”

      鹰斑:“我没有烦你啊,我就是来看看你们需不需要帮忙。”

      水仙暮:“不需要。”

      鹰斑:“那我帮黑豹。”

      黑豹:“……我也不需要。”

      鹰斑:“那我帮你们倒垃圾。”

      然后他真的把技术科的垃圾倒了。

      水仙暮看着鹰斑拎着垃圾袋蹦蹦跳跳地走出办公室的背影,沉默了三秒钟,然后转向黑豹:“他以前不这样。”

      黑豹正在调仪器参数,没抬头。

      “以前他最多一周来一次技术科,而且每次都是因为真的有工作需要。”水仙暮的语气依然平淡,但那双紫色的眼睛里闪烁着某种只有资深同人女才懂的兴奋光芒,“自从你来了之后,他一天来三次。”

      黑豹的手指在仪器面板上停了一下。

      “可能只是工作需要。”他说。

      “什么工作需要倒垃圾?”

      黑豹没回答。

      第三周,事情开始变得有点不一样了。

      周三下午,黑豹在走廊里遇到了鹰斑。准确地说,是鹰斑在走廊里等他——他靠在五楼到四楼之间的楼梯拐角处,手里拿着一份文件夹,看起来像是在看文件,但黑豹走近的时候发现文件夹是倒着拿的。

      “你文件拿反了。”黑豹说。

      鹰斑低头看了一眼,面不改色地把文件夹正过来,然后抬头冲他笑了一下,那笑容亮得让走廊里的日光灯都显得暗淡了几分。“我在练习倒着读字,锻炼大脑的反应能力。”

      黑豹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鹰斑的笑容僵了零点几秒,然后塌了下来。“好吧,我在等你。”

      “等我干什么?”

      鹰斑把手里的文件夹递过来。黑豹接过去翻开,里面是一份案件档案,关于三年前一起新型毒品致死案的调查报告。死者是一名十八岁的高中男生,姓赵,单名一个鸣字。

      黑豹的手猛地收紧了。

      他的指尖捏着文件夹的边缘,指节泛白。那只红色的左眼在日光灯下像一颗凝固的血珠,黄色的右眼则变得比平时更加锐利,像一把刚刚开刃的刀。

      “你怎么知道——”他的声音比平时低了半个调,带着一种被触到底线的危险感。

      “你的入职档案里写了。”鹰斑的语气变得很轻,像是在哄一只炸了毛的猫,“你报考警校的原因那一栏写的是‘高中同学因吸毒过量死亡,希望从事缉毒工作’。”

      黑豹盯着他。

      “我查了一下三年前的案件记录。”鹰斑靠在墙上,两只手插在裤兜里,荧光粉的短袖在灰白色的走廊里显得格格不入,“赵鸣,江城一中高三五班,十八岁,死因是吸食了含有芬太尼类似物的新型毒品。案件一直没有破获,制售链条没有追查到源头,嫌疑人至今在逃。”

      “你到底想说什么?”黑豹的声音冷得像冬天的铁轨。

      鹰斑抬起头,那双总是弯成月牙形的眼睛此刻变得异常平静,像两汪深不见底的潭水。

      “我想说,这个案子我也一直在追。”他说,“不是因为你,是因为这个案子本来就是我们局的积案之一。芬太尼类似物的致死剂量极低,零点几毫克就能要命,这种新型毒品一旦流入市场,后果不堪设想。三年来我一直在等线索,但一直没等到。”

      黑豹没有说话。

      “但你来了之后,我在想——”鹰斑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辞,“技术科现在有了新的力量,也许我们可以重新启动这个案子的调查。不是以官方名义,因为目前没有新的证据支撑正式重启。但我可以以个人身份,调取当年的卷宗和物证,你来做技术层面的复检。”

      走廊里很安静,能听到楼下有人在打电话的声音,嗡嗡的,像远处的蜂鸣。

      黑豹的指节慢慢松开,文件夹的边角被捏出了两道折痕。他看着鹰斑,试图从那张脸上找到任何一丝算计或者功利的痕迹。但他找不到。鹰斑的表情很认真,不是那种“我来帮你完成心愿”的居高临下的认真,而是一种“这件事本来就应该做,我们一起做”的平等的认真。

      “为什么?”黑豹问。

      “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是你来做这件事?你是副局长,积案多了去了,为什么偏偏选这一个?”

      鹰斑歪了歪头,额前的碎发滑下来挡住了一只眼睛。他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说了一句让黑豹完全没有预料到的话。

      “因为赵鸣死的那天,我也在殡仪馆。”

      黑豹的瞳孔微微放大了。

      “那天我去殡仪馆是为了另一个案子,路过告别厅的时候看到一个男生站在门口,穿着校服,一个人,没有哭,就是站着。”鹰斑的目光落在黑豹脸上,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那个男生有一双很特别的眼睛,一只黄一只红,站在那里像一尊雕像。我当时就想,这个人以后一定会当警察。”

      黑豹的呼吸停了一拍。

      他不记得那天见过任何人。他只记得赵鸣的脸,记得那张青灰色的、瘦得脱了相的脸,记得自己站在告别厅外面,指甲掐进掌心里,发誓这一辈子再也不要看到任何一个他认识的人变成那个样子。

      他不记得有人经过。

      不记得有人看过他一眼。

      但鹰斑记得。

      鹰斑记了三年。

      “所以。”鹰斑直起身,从墙上弹起来,双手从裤兜里抽出来,拍了拍黑豹的肩膀,“这个案子我们慢慢来,不急。你先适应技术科的工作,等你有空了,我们再看卷宗。”

      他的手掌落在黑豹肩上的时候,温度透过黑色短袖的薄棉布料传过来,比体温高一点,大概是因为刚才靠在墙上捂热了。黑豹的肩膀不自觉地绷紧了一瞬,然后强迫自己放松下来。

      “好。”他说。

      鹰斑笑了一下,收回手,转身往五楼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黑豹,眼睛弯成月牙形:“对了,你今天的咖啡我放在你桌上了,记得喝。”

      “我没让你放。”

      “我知道啊。”鹰斑眨了眨眼,“但我乐意。”

      荧光粉的身影消失在楼梯转角处,走廊里重新安静下来。黑豹站在原地,手里还捏着那份文件夹。他低头看了一眼,封面上印着案件编号和日期,三年前的那个日期像一道旧伤疤,被重新揭开,露出底下从未真正愈合过的血肉。

      他深吸一口气,把文件夹夹在腋下,往技术科走去。

      水仙暮正在用显微镜观察一份毛发样本,听到门响也没抬头。黑豹在工位上坐下来,把文件夹放进抽屉里,然后拿起桌上那杯还冒着热气的咖啡。

      美式,不加糖不加奶。

      他喝了一口。

      比平时的苦了一点,不知道是豆子换了还是水温不对,又或者是他自己的味觉出了问题。他不确定。最近他越来越频繁地遇到“不确定”的事,而且大多数都和鹰斑有关。

      “你耳朵红了。”水仙暮忽然说,眼睛依然没离开显微镜。

      黑豹的手顿了一下。“热的。”

      “今天空调开的是制冷模式,室温二十度。”

      黑豹没接话,低头继续喝咖啡。

      水仙暮终于从显微镜上抬起头来,那双紫色的眼睛平静地看着黑豹的侧脸,嘴角有一个极其微小的弧度,大概只有0.3厘米的幅度,但对于一个平时完全没有表情的人来说,这已经算是一个笑容了。

      “有意思。”她说。

      黑豹假装没听见。

      接下来的几天,黑豹发现鹰斑的“入侵”策略又升级了。

      以前是送咖啡、送资料、在走廊里偶遇。现在这些依然有,但多了一些新的内容——比如午饭时间,鹰斑会端着餐盘坐到技术科的桌子旁边,一边吃饭一边跟水仙暮聊天,聊的内容从最新的毒品形势分析到哪个食堂阿姨做的红烧肉最好吃,跨度之大令人叹为观止。水仙暮大多数时候不理他,偶尔“嗯”一声表示自己还没死。黑豹则全程沉默,专心吃饭,像一台只执行“进食”功能的机器。

      但鹰斑似乎完全不在意他们的冷淡。他像一颗小太阳,不管周围是冰天雪地还是万里晴空,他都照样发光发热,而且热度不会因为环境温度的变化而有任何波动。

      周五下午,局里开了一次全体会议,通报了近期江城及周边地区的毒品形势。大屏幕上投影着各种数据和图表,黑豹坐在技术科的区域,面前摊着笔记本,正在快速记录会议要点。

      “城南城中村的制毒窝点被捣毁之后,我们得到了一个重要线索。”主持会议的是缉毒大队的大队长,一个四十多岁的干练女人,声音洪亮得像在操场上喊口令,“据情报分析,有一个代号‘金三角’的贩毒集团正在江城周边活动,主要涉及新型合成毒品的制贩链条。这个团伙的组织结构非常严密,反侦察能力很强,我们已经追查了半年,目前还没有摸到核心层。”

      会议室里安静了下来。

      “更棘手的是,”大队长翻了一页PPT,屏幕上出现了一张江城地图,上面标注了好几个红点,“根据线报,这个团伙可能已经渗透到了江城附近的城中村区域。城中村人员流动性大、监管难度高、地形复杂,一直是我们的监管难点。如果他们真的在那里建立了制毒窝点或者分销网络,我们的抓捕难度会非常大。”

      黑豹的目光落在屏幕上那些红点上。城南城中村,他上周去过一次,就是和鹰斑一起去固定物证的那个地方。那个地方给他的第一印象是——迷宫。密密麻麻的巷子像一张蜘蛛网,没有规律,没有逻辑,陌生人走进去很容易迷路。如果要在那种地方进行缉毒行动,需要的不仅仅是勇气和技术,还需要对地形的熟悉和对当地人群的了解。

      会议结束后,黑豹收拾笔记本准备离开,鹰斑从主席台上走下来,橘黄色的夹克在人群中格外显眼。他走到黑豹身边,压低声音说:“赵鸣的卷宗我调出来了,你要不要今晚来我办公室看?”

      黑豹抬头看了他一眼。

      鹰斑的眼睛很亮,不是那种故意表现出来的热情,而是真真切切的、对某件事充满期待的那种亮。他的睫毛在会议室的白炽灯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鼻梁上的一个小小雀斑在橘黄色夹克的映衬下显得格外清晰。

      “……好。”黑豹说。

      晚上七点,黑豹站在鹰斑办公室门口。

      门确实没关。

      他敲了两下,推门进去。鹰斑的办公室比他想象的要乱得多——不是那种“工作繁忙”的乱,而是那种“主人的生活态度本身就比较奔放”的乱。桌上堆满了文件和文件夹,几乎看不到桌面原本的颜色。墙上贴满了江城地图和案件关系图,不同颜色的便利贴在上面密密麻麻地贴了一层又一层,有些已经卷了边,有些看起来是今天刚贴上去的。窗台上放着两盆多肉植物,一盆长得还不错,另一盆已经干瘪得只剩一层皮,看起来像是被主人遗忘在了某个时间裂缝里。

      鹰斑本人正盘腿坐在办公椅上,姿势扭曲得像一只被拧过头的毛巾。他穿着一件柠檬黄的短袖和一条薄荷绿的短裤,脚上蹬着一双荧光橙的拖鞋,整个人像一颗行走的水果糖。

      “来了来了!”鹰斑从椅子上弹起来,拖鞋在地板上啪嗒啪嗒地响,“你看这个——”

      他把桌上最大的一摞文件夹推到黑豹面前。黑豹低头一看,是赵鸣案的卷宗,三年前的纸张已经微微泛黄,但保存得很完整,每一页都有清晰的编号和归档章。

      黑豹坐下来,翻开卷宗。

      鹰斑也凑过来,两个人肩并肩坐在办公桌前,头顶的日光灯嗡嗡地响,窗外的天从浅蓝变成深蓝,又从深蓝变成墨黑。

      赵鸣的案子,从卷宗上看,线索确实很少。死者是在自己家里被发现的,父母出差不在家,一个人倒在卧室地板上,身边没有任何毒品或吸毒工具。法医鉴定结果是芬太尼类似物中毒,但毒品的来源无法追溯。案发前赵鸣的手机通话记录和社交软件聊天记录都被清理得很干净,像是有人刻意删除了所有痕迹。

      黑豹一页一页地翻,一个字一个字地看。他的表情从头到尾没有任何变化,但鹰斑注意到他的右手一直攥着裤腿,指节泛白,工装裤的布料被捏出了一道道褶皱。

      “这里。”黑豹忽然开口,指着卷宗里的一份通讯记录附件,“赵鸣的手机通话记录虽然被删了,但运营商那边的原始数据还在。案发前三天,有一个号码跟他有过两次通话,每次时长都在十五分钟以上。这个号码在卷宗里被标注为‘未查明身份’。”

      鹰斑凑过来看,下巴几乎要搁到黑豹的肩膀上。黑豹能感觉到他呼吸的温度,温热的,带着一点薄荷糖的味道。

      “这个号码我后来追过。”鹰斑说,声音就在黑豹耳边,低低的,“是一个不记名的预付费卡,案发之后就停机了,找不到使用人的信息。”

      黑豹翻到下一页,目光在几行字之间来回扫了几遍。“这个号码的通话记录,除了赵鸣之外,还跟谁联系过?”

      “卷宗里没有。当时的调查只查了赵鸣的通话记录,没有对这个号码做反向追踪。”鹰斑的语气里有一丝遗憾,也有一丝不甘,“那时候我刚调来缉毒局不久,这个案子不是我在跟,是另一个同事。后来那个同事调走了,案子就搁置了。”

      黑豹把那个号码抄在笔记本上,字迹工整得像印刷体。“我能试着查一下吗?”

      “技术上可行吗?”

      “运营商的数据保存期限一般是五年,三年前的记录应该还在。我可以以技术科的名义申请调取这个号码的完整通话记录和基站定位信息。”黑豹抬起头,黄色的右眼和红色的左眼在灯光下闪着冷静的光,“但我需要你的授权。”

      鹰斑看着他,忽然笑了。不是平时那种灿烂的、没心没肺的笑,而是一种安静的、带着某种珍重的笑,像是看到了什么珍贵的东西,想要多看两眼。

      “明天我给你签字。”他说。

      窗外的天已经完全黑了。办公室里的灯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两个影子靠得很近,近到几乎重叠在一起。黑豹低头看着笔记本上那个号码,在心里默默记了一遍,然后合上笔记本,准备起身。

      “等等。”鹰斑按住他的手腕。

      黑豹的动作顿住了。

      鹰斑的手掌不冷不热,刚好比体温高一点,掌心有薄薄的茧,大概是常年握枪留下的。他按在黑豹手腕上的力道不大,但黑豹觉得自己像被钉在了椅子上,动弹不得。

      “你吃晚饭了吗?”鹰斑问。

      “……没有。”

      “我也没吃。”鹰斑松开他的手腕,从椅子上跳下来,拖鞋在地板上啪嗒一声,“楼下有家面馆,老板熬的骨头汤特别香,我带你去吃。”

      黑豹想说“不用了”,想说“我自己回去吃”,想说“我们不熟,不用这么客气”。但这些话到了嘴边,全都被鹰斑那个笑容堵了回去。鹰斑站在门口,柠檬黄短袖的领口大敞着,露出锁骨下面一小片被日光灯照得发白的皮肤,手里拿着车钥匙,歪着头看他,眼睛里全是期待,像一只叼着球等你扔出去的金毛犬。

      “……走吧。”黑豹听到自己说。

      面馆在缉毒局大楼后面的小巷子里,走路不到五分钟。老板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头,看到鹰斑进门就笑了:“小斑来了?老样子?”

      “老样子,两份!”鹰斑在靠窗的位置坐下来,冲黑豹招手,“来来来,这边坐,这位置能看到外面的街景,特别有烟火气。”

      黑豹在他对面坐下来,看了一眼所谓的“街景”——巷子里停着几辆电动车,墙上爬满了爬山虎,电线杆上贴着一张寻猫启事。确实挺有烟火气的,但不是那种他会主动去看的风景。

      面很快端上来了,两碗红烧牛肉面,汤底浓郁,牛肉大块,面上飘着一层翠绿的葱花。鹰斑从筷子筒里抽了两双筷子,递了一双给黑豹,然后自己那一碗吹了两口气就开始吃,吃得呼噜呼噜响,完全不像一个副局长该有的吃相。

      黑豹端起碗喝了一口汤。

      骨头汤确实很香,熬得浓白,加了不知道什么香料,有一种淡淡的药材味道。面条是手工拉的,筋道有嚼劲,牛肉炖得软烂,入口即化。

      他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嚼很久。

      “好吃吧?”鹰斑抬起头,嘴角沾了一点汤汁。

      黑豹看着他嘴角的汤汁,下意识地从桌上的纸巾盒里抽了一张纸巾递过去。

      鹰斑接过去擦了擦嘴,眼睛弯成月牙形:“谢了兄弟。”

      兄弟。

      黑豹低下头继续吃面,心跳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快了两拍。他又开始在心里重复那条逻辑链——不要分心,不要欠人情,不要让人走进来。但这条逻辑链今晚好像不太管用,因为鹰斑坐在他对面,在面馆昏黄的灯光下,那只金毛犬一样的笑容好像真的能发光,能发热,能把他身上那层黑色的壳照出一道裂缝。

      吃完饭,鹰斑抢着买了单。黑豹说要转钱给他,鹰斑摆摆手说不用,然后又像是想到了什么,突然认真地看着黑豹。

      “黑豹。”

      “嗯。”

      “你以后别总一个人。”鹰斑的声音不大,面馆里其他客人的说话声和电视里的新闻声混在一起,但鹰斑的声音像一条清澈的溪流,在这些嘈杂的声音里格外分明,“吃饭也好,查案也好,遇到什么事也好,你可以叫我。”

      黑豹看着他。

      他想说“为什么”,想说“我们只是同事”,想说“我不需要任何人的照顾”。但他看着鹰斑的眼睛——那双在昏黄灯光下依然亮得像星星的眼睛——所有的话都卡在了喉咙里。

      “好。”他说。

      这一次,他没有在心里加上“对两个人都好”的后缀。

      走出面馆的时候,夜风裹着七月的热气扑面而来,但黑豹觉得没有那么闷了。鹰斑走在他左边,柠檬黄的短袖在路灯下变成了暖橘色,薄荷绿的短裤下面是一双细长的、线条分明的小腿,荧光橙的拖鞋在柏油路面上发出有节奏的啪嗒声。

      两个人并肩走在巷子里,影子被路灯拉得很长很长,交叠在一起,像一幅没有画完的画。

      黑豹低头看了一眼那两个纠缠在一起的影子,然后移开了目光。

      他依然不确定这是什么。

      但他第一次觉得,不确定也没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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