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长生 生如夏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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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色的飞蛾盘旋在烛火旁，翅膀翕动。昏黄的光亮下，厄拉蜷缩在柔软的枕头上，因过于安详惬意的氛围而眼皮沉重。
她勉强抬起眼瞄一瞄西贝拉。她正在伏案写作，专心致志，只听得轻轻喘气的声音和笔尖摩擦纸张的梭梭声。
西贝拉身为宫廷首席大学者，住所却简朴。她的卧室就是书房，也是她办公的场所。不大的房间却摆了两个装得满满当当的书柜，看着很有年代了。书柜对面是金丝楠木书桌，桌面井然有序，墨水瓶旁放了一个用碎布头缝的做工粗糙的布娃娃。一道鹅黄色的布帘将床与办公室隔开。
厄拉的角度只能仰视西贝拉的侧脸。坦白说，那是一张极其符合她想象中精灵样貌的脸。白皙细腻的皮肤，精致秀丽的五官，矿石一样晶莹的瞳孔，还有柔顺的秀发。气质柔和，还有浸润了书香的智慧。
让她想起来《密林世家》里男主角出身名门的母亲，哎，那可真是个让人又爱又恨的角色。
她迷恋精灵的外形，从小不变。只可惜，她没有什么与精灵打交道的机会。
《密林世家》是小说，书中人类女主角与精灵男主存在巨大的身份鸿沟，男主一家对女主颇有偏见，并固执地认为精灵不该与人类通婚。两人的感情在这一层束缚下发展得格外挠心挠肺，让少不更事的厄拉洒下不少真心的泪水。
创作来源于现实。实际上的精灵虽不像书中描述得那样不可一世，但她们中的绝大多数人都保持着一种与生俱来的优越感，坚信自己是更高贵的种族。她们从事高端的工作，去当大臣、学者，或者为教会服务。很少有人会进入下沉人才市场做苦工。像加入勇者小队这样，虽然能获得声誉，但大部分时候都在摸爬滚打、险中求财的工作，也是她们拒绝的。
正因此，厄拉在当勇者的时候，没有结识什么精灵伙伴。只有一次，她碰上过一支全为精灵的小队。她们个个光鲜亮丽、装备精良，看着不像是来冒险，倒像是来旅游。
厄拉大着胆子搭话，但她们只是咯咯笑，并不怎么搭理她。
当时的队长把尴尬的厄拉拽回来，说：
“她们一看就是贵族，来体验生活的。跟咱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厄拉看着西贝拉，后者正在用羽毛笔的羽毛刮自己脸，似乎是想让自己头脑清醒。
端庄、高雅的学者，确实是离她很远的人。
用羽毛刮脸并不能消除困意。西贝拉转过头，见厄拉虽然迷迷糊糊，上下眼皮打架，但仍醒着，笑着说：
“你也不必强撑着。若是睡着了真有什么事，我能处理。”
强大的、游刃有余的人。
厄拉点点头，半梦半醒间问道：
“我想知道您的年龄？”
西贝拉放下笔，看来她的确需要通过聊天重振精神。
“你猜猜看。”
“我猜不准精灵的年龄，你们跟人类不同，从容貌上完全无法分辨。”
“是，”西贝拉点头，“精灵一生绝大多数时间都是保持青春的容颜，只有走到生命的最后几十年才会猛然衰老。”
“而我已经快到那个年龄了。”
厄拉睁大眼。
“我想想，大概还要五六年吧，其实很快了。一想到我会在几个月之内长出满脸皱纹，头发花白，行动不便，就觉得很神奇，”西贝拉语气波澜不惊，完全没有常人触及衰老话题时的不安与恐惧，“到那时，熟悉我的人一定会大吃一惊吧。比如陛下。我侍奉了那么多代君主，估计只有她和王储同时见过我年轻和衰老的样子。”
“您不怕么？”
“怕什么？”
“我母亲特别怕老。她总是神经兮兮地让我给她拔白头发。但是拔一根长三根，总有一天她会满头花白。我让她别折腾了，接受现实。但她不听。我不拔，她就自己对着镜子拔。”
“拔一根长三根，这说法很有意思。只怕我头发变白的速度，会让我根本来不及拔。”
“不止白头发。她也受不了肌肉萎缩、眼睛不好使。她是老师，尤其忍受不了自己失去威严。”
“这种事，我也怕的。我衰老之后，恐怕就没有能力这样工作了。所以，我现在通宵达旦，能多做一点是一点。”
这可不好。
“熬夜对身体不好，会活不长。”厄拉严肃说，“您有没有觉得老是精力不济、胸口疼、头痛？”
西贝拉用手掌摸摸额角：“有时候会有点，不过都是老毛病了，也没出什么事啊。”
“等出事了就来不及了！”
西贝拉怔了一下，随即掩着嘴笑起来：
“我不怕。反正没几年好干了，再不多做点事就没机会了。那么保养身体，难道是要拖着垂垂老矣的躯体苟活几十年？那太没意思了。”
厄拉无言。
“我已经活了五百七十六年了，有时候也觉得腻，不如早点死了好。说到底，还是你们人类的寿命，不短不长，刚好。”
你是不知道多少人祈求长生不老呢。厄拉腹诽。
西贝拉突然灵光一闪：“保养身体的话，你该去跟希尔兹说。她工作起来才叫不要命呢。觉不睡都是常事，有时连饭也忘了吃，人家叫她她也不理。勤奋是勤奋，可也教人为她担心。”
“这样完全是透支身体啊！”厄拉惊呼。难怪见希尔兹脸色不好，像个奄奄的病人。
“哎，”西贝拉的神色也哀戚起来，“这也是由于她的种族。她们蝉精的寿命本来就短，一开始只有十几年，是靠不断和其他种族杂交才得以延长生命。有限的时间驱使她们燃烧生命似的工作，极力证明自己的价值。”
她又夸赞道：“不过她们的确是很有天赋的种族，记忆力超群，只翻上一两遍就能完整复述整本书。所以，我们这些做学者的很乐意雇她们为助手，而且一雇就雇整个家族。好比希尔兹的母亲、姥姥都担任过我的助手。而希尔兹是她们家最天才的。”
能在大学者手下打工的也不会是泛泛之辈。
“她很刻苦，读了很多书。虽然才二十六岁，但知识面比很多活了几百年的学者还要广，”这话不知道有没有夸张的成分，但厄拉觉得凭希尔兹争分夺秒的程度，极有可能，“若她不是只有四五十岁的寿命，或许能做出更大的成就呢。”
“反过来想想，若是寿命长了，也会丧失这种热情啊。”
“你说得也是。有得必有失。”
但还是可惜。厄拉不禁设想，若希尔兹能活到西贝拉的岁数，写出的论文估计能堆成山了。
叩—叩叩。
敲门声。说谁谁到。大半夜的，希尔兹竟来到了西贝拉的房门前。
“西贝拉大人，有一位来自宫中的使者请求见您一面。”
“陛下派来的？这么晚？”西贝拉立刻从椅子上弹起来，神情紧张。
她扭头看了眼厄拉，犹豫不决：“跟来使说了吗，我明天一早就进宫，有什么要事可以直接同陛下面谈。”
希尔兹答道：“讲了。但他说此事紧急，不能拖。陛下现在还没就寝，您有什么要事，干脆直接连夜进宫汇报。”
“这么急？”西贝拉一手托着下巴，眉头拧紧“那好，我们现在就出发，等我一下，我们一起去叫鲍西娅起床。”
西贝拉匆忙理好了书桌，抱起厄拉，打开门，希尔兹还是那身黑袍子，眼神木木的。不知道是否是错觉，厄拉觉得她的眼睛在她身上打转。
“我帮您拿着它吧。”
西贝拉自然乐于卸下怀中的负担。厄拉就不那么情愿了，希尔兹抱它的手法很粗鲁，没什么肉的手臂箍在她的肚腹，让她有点反胃。她喵喵两声以示不满，可这除了让希尔兹厌恶地皱了皱鼻子外，对她的处境产生了零点帮助。
西贝拉和鲍西娅的房间一个在五楼，一个在四楼，要穿过弯弯绕绕的楼梯。
鲍西娅睡得不省人事，西贝拉叫不醒，推了推她，她还说起梦话来：
“这种工艺…好意思…收钱…”
西贝拉扶额，年轻人就是觉深。这时，希尔兹突然颤了一下，说道：
“不好意思，我忘记说了，使者让您务必带上先王与兽人部落的契约书，有急用。”
“你刚刚在门口怎么不说？”西贝拉无奈，“那个就在五楼的密室里，你有权限，替我去取一下吧。”
希尔兹的手莫名其妙地颤抖起来，把厄拉硌得更难受了。
“遵命。”她匆匆跑走了，抱着厄拉一起。
厄拉希望她能在去取文书时把她放下，让她自己在地上跑，而不是这样卡着她脖子往前冲。这个姿势勒得她快喘不上气了。
但希尔兹好像也快喘不上气了。厄拉想，她也太争分夺秒了，取文书的时间也要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吗？
她发现事情走向不对劲，是在希尔兹没有走上上楼的楼梯，而是毅然往下跑的时候。
厄拉奇怪：“等一下，我们不是要上…唔。”
希尔兹捂住了她的嘴，把她藏进了自己宽大的袍子里。
“别说话，小猫咪，一个字都别说。”
她声音一如既往的冷静，但厄拉听出来了，冷静之下，藏着躁动的疯狂。
她冷汗直冒。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