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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烟沿艳檐烟燕眼,指至直植指蜘肢     ( ...

  •   (一)
      白发老者今日没有拄竹杖,而是捧着一卷旧书,慢悠悠地走进来。他在矮几后坐下,将书卷摊开,扫了一眼满屋的学子,嘴角露出一丝笑意。
      “昨日你们自己闹了一天,今日该老夫出题了。”
      他提起笔,在黑板上一笔一划地写下两行字:
      童子打桐子,桐子落,童子乐
      烟沿艳檐烟燕眼
      写罢,他搁下笔,转过身来。
      “第一联,‘童子打桐子,桐子落,童子乐’。第二联,‘烟沿艳檐烟燕眼’。两联皆是谐音联,诸位且试对之。”
      屋子里静了片刻,继而议论声四起。
      “童子打桐子——童与桐同音,落与乐同音……”
      “烟沿艳檐烟燕眼——七个字全是一个音!这怎么对?”
      “烟是名词,后面的烟又是动词……前面的烟是烟雾,后面的烟是熏烟……”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越说越觉得头大。
      有人站起来,试着对第一联:“王牛骑黄牛,黄牛咆,王牛抛!”
      老者点点头:“可以。‘咆’对‘落’,‘抛’对‘乐’——音是谐上了,只是‘抛’字多少有些勉强。”
      另一个站起来:“目球磕木球,木球腾,目球疼!”
      他顿了顿,接着解释道:“目球是眼珠,木球是木头球。眼珠磕了木头球,木球飞起来,眼珠疼了。目对童,球对子,磕对打,木球对桐子,腾对落,目球疼对童子乐——如何?”
      这回议论声更大了。
      “‘疼’对‘乐’——”有人拍手,“妙!乐字可作形容词,亦可作动词;疼字亦然!比那个‘抛’字准多了!”
      “目球对童子?木球对桐子?疼对乐——这意境也通!”
      老者微微一笑,不置可否,目光落在第二联上。
      屋子里安静下来。
      第二联,没人敢开口。
      (三十八)
      老者的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风洗语身上。
      “风洗语,你来试试。”
      风洗语正缩在角落里,低头假装在纸上写写画画,忽然被点了名,浑身一僵。
      “我?”他抬起头,指着自己的鼻子。
      老者点点头。
      他张了张嘴,想说“我不会”,可满屋子的人都看着他。田甜坐在前排,也扭过头来,嘴角微微翘着,像是在看好戏。
      风洗语硬着头皮站起来,磨磨唧唧地走到黑板前。他拿着粉笔,悬在半空,憋了半天,终于写下一行字:
      食蚤嗜狮试食屎
      写完,他退后两步,自己先看了看,觉得好像哪里不对。
      屋子里静了一瞬,然后——
      哄堂大笑。
      “食蚤嗜狮试食屎!”有人笑得直拍桌子,“这是什么鬼?”
      “蚤是跳蚤,狮是狮子,屎是……那个……这也太恶心了!”
      风洗语的脸涨得通红,梗着脖子辩解:“怎么不对?烟沿艳檐烟燕眼——七个字同音!食蚤嗜狮试食屎——也是七个字同音!你们说哪里不对?”
      “哪里都不对!”有人笑骂,“意境呢?上联是烟雾熏燕子,下联是……是吃屎?”
      笑声更大了。
      田甜笑得趴在桌上,眼泪都出来了,一边笑一边捶桌子。
      风洗语站在那里,脸红得像煮熟的虾子,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老者也忍不住笑了,摆摆手:“下去吧,下去吧。”
      风洗语灰溜溜地跑回座位,把脸埋在胳膊里,不肯抬头。
      (三十九)
      笑声渐渐平息。
      古朝阳站起来。
      “学生试对。”
      他走到黑板前,拿起粉笔,在风洗语那行字旁边写道:
      指至直植指蜘肢
      写罢,他转过身,对着众人解释道:
      “上联‘烟沿艳檐烟燕眼’——烟字两次出现,第一次是名词,第二次是动词。烟是烟雾,沿是沿着,艳檐是漂亮的屋檐,烟燕眼是熏燕子的眼睛。”
      “下联‘指至直植指蜘肢’——指字亦两次出现,第一次是名词,第二次是动词。指是手指,至是到达,直植是笔直的植物枝杆,指蜘肢是指向蜘蛛的肢体。”
      他顿了顿,又说:“上联七个字同音,下联亦是七个字同音。上联烟字前后词性变化,下联指字亦然。此外,上下联的平仄也严丝合缝,完全相对。”
      屋子里静了下来,众人望着那两行字,若有所思。
      风洗语从胳膊里抬起头,偷偷看了一眼,忽然跳起来,跑到黑板前,在古朝阳那行字旁边又加了一行:
      子志知智治鸡痔
      他指着这行字,得意洋洋地说:“我这也能对!子志知智治鸡痔——儿子的志向是学聪明,给鸡治痔疮!”
      众人愣了一瞬,然后又是一阵哄笑。
      “鸡有痔疮吗?”有人笑得直不起腰,“鸡那屁股……痔疮?”
      “你这比我还离谱!”另一个喊道,“食蚤嗜狮好歹还是吃,你这直接给鸡治痔疮!”
      风洗语得意洋洋:“怎么不行?鸡为什么不能有痔疮?”
      田甜笑得直抽抽,抓起桌上的纸团朝他扔过去:“你快闭嘴吧!”
      风洗语躲过纸团,还要再说什么,忽然发现古朝阳的脸色变了。
      古朝阳盯着“子志知智治鸡痔”这行字,愣了好一会儿,忽然苦笑一声。
      “我方才那‘指至直植指蜘肢’,念快了,可不就是‘子志知智治鸡痔’?”
      他自己先笑了。
      风洗语一听,眼睛瞪得溜圆,继而拍着大腿狂笑:“朝阳哥!你的对联,念快了是给鸡治痔疮!”
      满屋子都笑翻了。有人趴在桌上,有人蹲在地上,有人笑得直抹眼泪。连老者都忍不住摇头,嘴角的笑意怎么也压不下去。
      古朝阳也笑了,笑了一阵,重新拿起粉笔,把下联端端正正地写好:
      指至直植指蜘肢
      他转过身,正色道:“这联的难点,不光是谐音。最难的,是上联的‘烟’字——第一个烟是名词,第二个烟是动词。下联的‘指’字,第一个是指头,是名词;第二个是指向,是动词。这一层,风洗语那个‘食蚤嗜狮’没有做到。”
      他看向风洗语,笑着说:“你那‘食蚤嗜狮’,两个‘食’字都是动词,没有名词。至于‘治鸡痔’——”
      他没说下去,只是笑着摇了摇头。
      众人又是一阵笑。
      (四十)
      笑声渐渐平息。
      老者站起来,走到黑板前,望着那副对子,点了点头。
      “‘指至直植指蜘肢’——指字破得妙。上联烟字从名词到动词,下联指字亦是如此。烟熏燕子,指指蜘蛛——意境虽奇,却也通顺。”
      他转过身,对着满屋学子说:“对联之道,谐音是皮,词性是骨,意境是魂。风洗语那‘食蚤嗜狮’,谐音对了,词性没对;古朝阳这‘指至直植’,词性对了,意境也算通了。至于‘治鸡痔’——”
      他看了风洗语一眼,忍不住又笑了。
      “那是另一个路子。”
      风洗语挠挠头,嘿嘿笑了。
      (四十一)
      课快结束时,老者收起笑容,正色道:
      “今日的作业——”
      他从抽屉里取出一张纸,展开,上面写着四个字:
      以中秋为题
      “回去各作一联,明日交来。”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对联、诗词皆可。题材不限,长短不限。只一样——”
      他竖起一根手指:“要有心。”
      众学子纷纷应是,收拾东西准备离去。
      风洗语凑到古朝阳身边,小声问:“朝阳哥,中秋对联,你准备怎么写?”
      古朝阳想了想,笑道:“还没想好。”
      “那你帮我写一个呗?”
      “自己写。”
      “我写不出来嘛……”
      “写不出来就练。”
      风洗语撇撇嘴,又凑到李墨那边:“李墨,你准备怎么写?”
      李墨淡淡道:“还没想好。”
      “你们都不帮我!”
      田甜从旁边经过,白了风洗语一眼:“谁要帮你?你自己上课还‘治鸡痔’呢!”
      风洗语涨红了脸:“那是朝阳哥的句子念快了!又不是我写的!”
      “那也是你说的。”
      “我……”
      两人拌着嘴,一前一后走出对联坊。
      古朝阳和李墨跟在后面,相视一笑。
      (四十二)
      雾气比往常淡了些。
      远处的忘川河隐约可见,水面泛着微微的光。
      四人并肩走在路上,谁也不说话。
      走了一阵,风洗语忽然开口:“你们说,阳间的月亮,和阴间的月亮,是不是一样的?”
      田甜愣了一下:“阴间有月亮吗?”
      “有啊,你没看见?”
      田甜抬头望了望天。雾气太浓,什么也看不见。
      古朝阳也抬头望了一眼,轻声说:“大概是一样的。月亮就是月亮,不分阳间阴间。”
      “那阳间的人看月亮,和阴间的鬼看月亮,是不是也一样?”
      古朝阳沉默了一会儿。
      “人看月亮,想的是团圆。鬼看月亮——”他顿了顿,“想的是回不去的团圆。”
      风洗语不说话了。
      四个人默默地走着,脚步声在雾气里轻轻地响着。
      田甜忽然小声说:“我以前在阳间,中秋节最爱吃桂花糕。”
      “桂花糕?”风洗语眼睛一亮,“我也爱吃!”
      “你?”田甜斜了他一眼,“你不是饿死的吧?”
      “我是被打死的!”风洗语气鼓鼓地说,“借光读书,被打死了。说多少次了。”
      田甜忍不住笑了。
      李墨忽然开口:“我生前,中秋节家里总要摆宴席。满桌子的菜,满院子的灯笼。可我从来没觉得那月亮好看。”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现在想看了,却看不到了。”
      四个人又沉默了。
      古朝阳抬起头,望着雾茫茫的天。
      “明天交作业,”他说,“写月亮吧。”
      “你呢?”风洗语问。
      古朝阳笑了笑,没有回答。
      四人渐渐走远,消失在雾气里。
      远处,忘川河的水声隐约传来,像有人在低声呢喃。
      又像是散落的字句在虚空里轻轻碰撞,互续平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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