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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横死 ...

  •   刘老六死后,村里人开始慌了。但真正的噩梦,是从刘老六死后的第三天开始的。
      第一个死的是李二狗。他在村东头开了个豆腐坊,每天天不亮就起来磨豆腐,勤勤恳恳做了二十年,做出的豆腐又白又嫩,整个陈家沟的人早上都靠他的豆腐脑提神。可就是这么个老实巴交的豆腐匠,那天早上却出了事。
      他媳妇左等右等不见他起床,太阳都晒到屁股了,屋里还没动静。她一边骂着“这懒鬼太阳打西边出来了”,一边推开房门。结果一看——李二狗躺在床上,眼睛瞪得溜圆,嘴巴张得很大,那模样活像是大白天见了鬼,脸上的表情拧巴得连他亲媳妇都差点没认出来。身体早就硬了,跟他在案板上压豆腐的石头一样硬邦邦的,但皮肤上干干净净,连个红印子都没有。
      法医还是那句话:心脏骤停。
      李二狗他媳妇听完,当场就哭了,哭着哭着忽然想起一件事,脸色刷地就白了:“不对……昨天晚上,我听到他在院子里和人说话。”
      “说了啥?”有人问。
      她使劲想了想,嘴唇开始哆嗦:“他说……‘别过来,我什么都没做,别过来’。”
      “那后来呢?你听见谁回他了?”
      “没……没人回他。”她声音发颤,“我一直以为他是跟邻居说话,可现在一想……那天晚上院子里安安静静的,就他一个人的声儿。他……他到底在跟谁说话?”
      没人答得上来了。
      第二个死的是王麻子。这人跟李二狗可不一样,他是村里的屠户,杀了一辈子猪,手里沾过的猪血比村里人喝过的水都多,胆儿肥得能包天。晚上走夜路敢从坟圈子穿过去的主儿,喝醉了酒还能跟坟头的鬼火碰一杯。可就是这么个天不怕地不怕的狠人,死在了自家猪圈里。
      第二天早上他媳妇去喂猪,老远就听见猪哼哼唧唧的不对劲,走近一看——王麻子趴在猪圈里头,身上全是猪踩的脚印,那群猪在他身上踩来踩去,跟踩按摩似的,也不知道踩了多久。他媳妇当场就嚎了一嗓子,把半个村子的人都喊来了。
      他的死状和李二狗一模一样——眼睛瞪得溜圆,嘴巴大张,脸上的褶子都因为恐惧绷开了,比他杀过的任何一头临死前的猪都吓人。
      但真正让人后背发凉的,是他手边地上的一行字。那是他用手指头在泥地里划出来的,歪歪扭扭的,有些笔画都重复了好几遍,像是手一直在抖,但还是能认出来:
      “它来找我了。”
      王麻子他媳妇后来跟人哭诉:“我家那口子,杀猪都不带眨眼的,什么东西能把他吓成这样啊……”
      第三个死的是赵寡妇。她是村里胆子最小的一个人,平时连只鸡都不敢杀,见了老鼠都能尖叫着跳上凳子。可偏偏是她,死在了最不该去的地方——村口的井边。
      她是去挑水的,水桶还搁在井沿上,扁担掉在一边,人却倒在了井台旁边。死状和前两个人一样——眼睛瞪得溜圆,嘴巴大张,脸上的恐惧像是在临死前看到了这辈子最不该看到的东西。
      但她手里攥着一把头发。
      不是她自己的头发——赵寡妇常年剪短发,比男人的长不了多少。而她手里那把头发,又长又黑,湿漉漉的,从井里捞出来的时候还在滴水。
      那头发不像是女人的。
      更准确地说——不像是人的。
      因为那把头发在水里泡了不知道多久,捞出来的时候不但没有腐烂,连颜色都没掉,就那么乌黑乌黑的,在太阳底下泛着油光,亮得邪性。有个胆大的后生伸手摸了一下,当场“嘶”了一声缩回手,说那头发冰凉冰凉的,跟从冰窟窿里拽出来似的,大夏天的手感跟摸蛇皮一样。
      四天之内,三个人横死。
      村里彻底炸了锅。
      天一黑,家家户户关门闭户,比过年关得还严实。有人连窗户都用木板钉死了,说是怕什么东西顺着窗缝钻进来。灯也不敢开——不是省电,是怕光亮把什么不该招的东西招上门来。整个陈家沟黑灯瞎火的,远远看去跟个荒村似的。
      最邪门的是狗。
      村里原来有十几条狗,平日里一到晚上就叫成一片,这家叫完那家接,跟对山歌似的。可现在,所有的狗都缩在窝里不敢出来,夹着尾巴,把脑袋埋在前腿中间,呜呜地低鸣。那声音听着不像是叫,倒像是哭,像是它们闻到了什么让它们从骨头缝里往外冒寒气的东西。
      六爷又出面了。
      他把村里所有上了年纪的人都叫到了祠堂,关上门,点了几根蜡烛,搞得跟开秘密会议似的。一群老头子围坐在一起,脸上的表情一个比一个难看,不知道的还以为在开遗体告别仪式。
      “这是那条蛟蛇在作祟。”六爷开门见山,连句客套话都没有,“三儿把它压了三年,压不住了。它在底下憋屈了这么久,现在要出来。出来就要吃人。”
      “那……那咋办啊六爷?”有人颤颤巍巍地问。
      六爷冷笑了一声,那笑声在祠堂里回荡,听得人后脊梁发凉:“咋办?它要吃人,你就得给它吃。吃够了,它就走了。吃不够,它就一直吃。”
      “那……得吃多少才够啊?”
      六爷沉默了一会儿,慢慢伸出三根手指头,枯瘦的手指在烛光下跟鸡爪子似的。
      “三个?”有人松了一口气,声音都高了半度,“已经死了三个了,那不是——”
      “不是三个。”六爷摇头,眼神阴沉得能滴出水来,“是三十个。”
      祠堂里安静了整整五秒钟。
      然后就跟油锅里溅进了水一样,炸了。
      “三十个?!六爷您别吓唬我们啊!”
      “这不成啊!三十个人,那得死多少家!”
      “六爷您是不是算错了?”
      六爷一巴掌拍在桌子上,震得蜡烛都跳了一下:“我吓唬你们?我活了七十年,什么事没见过!我告诉你们,那东西在后山盘了一百多年都没事,就是因为没人动它!它安安生生待它的,你们安安生生过你们的,井水不犯河水!可三儿呢?他把它压在自己家底下,用龙气镇它、旺自己——这是逆天!逆天就得遭报应!”
      他越说越激动,声音越来越高:“现在是报应来了!它要吃人,吃够三十个,气就散了,它就走了。吃不够,它就一直在,直到把陈家沟所有的人吃光!一个不留!听懂了吗?一个——都——不留!”
      祠堂里乱成了一锅粥。有人哭,有人骂,有人瘫坐在椅子上跟被抽了骨头似的,有人已经开始哆嗦着念叨“完了完了完了”。
      蜡烛的火苗无风自动,忽明忽暗地照着每个人的脸,那些脸上的表情,比李二狗和王麻子死的时候也好不到哪儿去。
      哭够了,骂够了,哆嗦够了,所有人终于达成了一个共识——找陈三爷家算账。
      “是陈三爷惹的祸!是他非要盖那个破宅子,是他非要压那条蛇!凭什么让全村人跟着遭殃!”
      “就是!他惹的祸他自个儿扛!挖开他家祖宅,把那条蛟蛇放出来!它要报仇找陈家报去!跟我们有什么关系!”
      “对!挖!现在就挖!一分钟都不能等了!”
      “挖!挖开它!”
      人群像潮水一样涌出了祠堂,锄头、铁锹、镐头、镢头——能刨地的家伙什全抄上了,浩浩荡荡地朝我家走来。
      月光底下,那些锄头刃子明晃晃的,跟一排排镰刀似的。
      六爷拄着拐杖站在祠堂门口,看着那群人的背影,半晌没说话。风吹起他花白的头发,露出光秃秃的头顶,在月光下泛着惨白的光。
      他张了张嘴,像是想喊住他们,但最终什么都没说。
      只是摇了摇头,转身走进了祠堂,把那扇厚重的木门在身后缓缓合上了。
      “吱呀——”
      门关严的一瞬间,供桌上的蜡烛,灭了一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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