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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房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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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奶奶怀着我妈的时候,已经是那件事之后的第三个年头了。
我妈叫林秀英,是隔壁镇子上的人,经人介绍嫁给了我爸。她嫁过来之后才知道这家人不一般——不是因为有钱,而是因为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古怪。祖宅后面的小屋永远上着锁,我爷爷每天晚上都要去后山转一圈,家里的每个角落里都塞着黄纸画的符。
她问过我奶奶,我奶奶只是叹气,说:
【陈奶奶】“别问,问了你也担不住。”
我妈就不再问了。她是个聪明人,知道什么该问,什么不该问。
那年秋天,我奶奶的肚子已经很大了,预产期在农历七月。我爷爷翻了翻黄历,脸色不太好看。他把黄历合上,又打开,又合上,反复了好几次,最后自言自语地说了一句:
【陈三爷】“七月十七……怎么偏偏是七月十七。”
没有人知道他为什么对七月十七这个日子如此在意。
那年夏天的雨水特别多,从六月一直下到七月,断断续续的没停过。陈家沟地处山坳里,四面环山,一到雨季就容易积水。村里人每天都在挖沟排水,忙得不可开交。可我爷爷却不让家里人在祖宅周围动一锹土。
【陈三爷】“祖宅周围三尺之内,谁都不许动。”
他下了死命令。
【陈父】“爸,雨水都漫到门槛了,不挖沟的话……”
【陈三爷】“我说不许动就不许动。谁敢动一锹土,我就打断谁的腿。”
我爸就不敢再说了。
七月初十那天,雨停了。天放晴了,太阳毒辣辣地晒了三天,把地里的水汽蒸了个干净。村里人都松了口气,以为雨季就这么过去了。可我爷爷的脸色却越来越难看。
他每天都要绕着祖宅走三圈,每走一圈就在地上钉一根筷子长的木桩。到了七月十四那天,祖宅周围已经被钉了四十九根木桩,密密麻麻的,像是给房子围了一圈栅栏。
七月十六的晚上,我爷爷没有睡觉。他搬了一把椅子,坐在堂屋里,面对着后墙,一言不发。我奶奶被他这个样子吓得不轻,挺着大肚子躲在里屋不敢出来。我爸和我大伯也被叫了回来,三个人就这么干坐着,谁都不知道要发生什么。
后半夜的时候,我奶奶突然从里屋喊了一声:
【陈奶奶】“守业,我肚子疼。”
我爸腾地站起来。我爷爷也站了起来,但他不是往里屋走,而是往门口走。他站在门口,抬头看了看天,又低头看了看地,然后猛地转过身来,脸色煞白。
【陈三爷】“房梁!快看房梁!”
我爸和我大伯同时抬头。
堂屋的房梁——那根用了上百年的老榆木梁——正在慢慢地、慢慢地往下弯。像是有什么东西从上面压下来,又像是有什么东西从下面顶上去。木头发出了令人牙酸的“咯吱”声,裂缝像蛛网一样从梁中间向两端蔓延。
【陈三爷】“快把你媳妇抬出去!”
我爸反应过来了,冲进里屋抱起我奶奶就往外跑。我大伯跟在他后面。他们刚跨出院门,就听到身后一声巨响——
整根房梁断了。
不,不只是房梁。堂屋的屋顶塌了一大片,瓦片和椽子噼里啪啦地往下掉,灰尘扬起来,像是起了雾。等灰尘散了一些,我爷爷还站在门口——他一步都没有挪。
他站在那里,仰着头,看着塌了一半的屋顶,脸上的表情很奇怪。不是恐惧,也不是愤怒,而是一种……如释重负。
【陈三爷】“到底还是压不住了。”
他低声说了一句。然后他转身,对愣在院门口的我爸说:
【陈三爷】“去,给我拿七根尖木桩来。要槐木的,三尺三寸长,一头削尖。再去我屋里,把我床底下的那个坛子搬出来。”
【陈父】“爸,您——”
【陈三爷】“快去!”
我爸不敢再问,转身就跑。
那天夜里,我爷爷带着我爸和我大伯,在陈家沟周围的七个不同地点钉下了七根槐木桩。每一根木桩入地三尺三寸,下面压着七枚铜钱,铜钱上用朱砂画了符。每钉一根,我爷爷都要念一段谁也听不懂的咒,念完之后还要绕着木桩走三圈,每走一圈往地上洒一把糯米。
等七根木桩全部钉完,天已经快亮了。东边的山头上泛起了鱼肚白,公鸡开始打鸣。
我爷爷站在最后一根木桩旁边,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对我爸说:
【陈三爷】“七天。七天之内,谁都不许动这些木桩。七天之后,如果一切正常,就把木桩挖出来,架火烧掉。烧的时候要往火里扔七把盐,七把米,七枚铜钱。”
【陈父】“爸,这到底是……”
我爷爷沉默了一会儿,说:
【陈三爷】“这叫七星锁龙局。那条东西在地底下待了三年,一直在养气。你娘肚子里的孩子把它惊了,它要出来了。”
【陈父】“出来会怎样?”
【陈三爷】“它要是出来了,你娘肚子里的孩子就保不住了。不只是孩子,陈家沟可能也保不住了。”
我爸的脸一下子白了。
【陈三爷】“所以要用七星锁龙局锁住地下的土龙之气,把它的气脉断了。七天之后,它就没有力气冲出来了。到时候再把木桩烧掉,用火气彻底化解它残留的龙气。这叫以火克土,土生金,金生水,水生木,木生火……五行相生,最后归火,把所有的气都化干净。”
我爷爷说完这些,像是耗尽了所有的力气,整个人佝偻了下来。他平时虽然瘦,但腰板一直挺得很直。可那一刻,他看起来就像一棵被掏空了的老树。
【陈三爷】“回家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