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要在横滨随便救人》我与今

46、番外 【假如这只

　　主菜单界面是一片灰白色。

　　光标移动时没有音效，只有一行淡得几乎看不见的小字浮在画面正中央——“早春未至”，四个字用的是手写体，笔锋很轻，墨迹断断续续，像写信的人写到一半就搁了笔。

　　这是一款像素风的独立角色扮演游戏，发行日期不明，开发者不明，通关率至今为止仍然是百分之零。

　　游戏难度不高，不过没人能坚持到结局。

　　游戏背景设定在一座灰色调的港口城市，名叫横滨。

　　城市的远景永远蒙着一层薄雾，港口的起重机在雾里若隐若现，海是铅灰色的，偶尔有轮船的汽笛声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但画面上从来不会出现船。
　　街道两侧的店铺大多关着门，橱窗玻璃上映出玩家操控角色的倒影，但那个倒影总是模糊的，永远隔着一层磨砂玻璃。

　　玩家操控的角色叫早春，年仅十六岁，白色头发，白色眼睛，腰间挂着一把纯白的剑。
　　因为像素点有限，所以早春的五官被简化到只剩几块色块，但那双白色的眼睛在昏暗的场景里总是格外显眼，像两个小小的光点，走到哪里都跟着。

　　早春被归为“主控观察者”，战斗能力和防御能力都很低，他的技能树只有一条：行走。

　　该角色没有攻击技，没有防御技，连逃跑的成功率都只有百分之三十。他的核心机制是感知，可以在地图上定位所有被标记为“持有绝望”的角色。

　　而在这个游戏里，几乎所有角色都持有绝望。

　　太宰治是游戏中第一个与早春相遇的持有绝望者。他在游戏里的定位是“不可攻略的锚点”，穿着一件像素块拼成的黑色长西装，脖颈间缠着白色绷带，嘴角永远挂着一抹像素点勉强挤出来的笑意。
　　他的绝望值在游戏全角色中排名第二，但他的绝望不是那种会扩散的雾状物，是沉在骨头里的、深黑色的、安静的东西。

　　玩家操控早春靠近他时，屏幕边缘会出现噪点，背景音乐会逐渐失真，最后只剩下一段循环的空白底噪。

　　他在游戏里的登场方式每次都不一样。有时他站在河边，有时他躺在废弃工厂的屋顶上，有时他坐在Lupin酒吧最里面的高脚凳上转一个空杯子。

　　玩家可以和他对话，但对话选项永远是三个：沉默、点头、说“好的”。

　　不管选哪个，太宰治都会笑一下，然后说一句台词，台词库只有五句，其中四句是废话。

　　第五句是：“你也觉得活着挺没意思的吧。”

　　这句话没有回应选项。早春只能站在原地，白色像素眼睛盯着屏幕外的玩家，背景音乐在这时候会完全消失，画面静止大概三秒钟，然后太宰治自己把话接回去。

　　中原中也是另一个被标记为持有绝望的角色。他的定位是“战斗型NPC”，但他从不与玩家操控的早春组队。
　　他的绝望是橙色的，和太宰治那种死寂的黑不同，他的绝望在燃烧，在像素画面里像一小团跳动不定的火。

　　游戏里中原中也出现时总会伴随着重力失控的特效，地面开裂，碎石浮空，他的台词很短，大多是下达命令或者表达愤怒。

　　但如果玩家操控早春在他面前站得足够久，他会忽然停下所有动作，说一句：“别用那种眼神看我。”

　　那种眼神是指什么，游戏里没有任何解释。

　　魏尔伦是整个游戏绝望值最高的角色。他的定位是“隐藏NPC”，藏在Port Mafia大楼地下层的一扇灰色铁门后面。

　　大多数玩家在第一次通关时根本不会发现他，即使发现了，铁门也打不开，门缝里透出的那一线台灯光永远在闪烁，靠近时能听见翻书页的声音，节奏很慢，像一个人在读一本读不懂的书。

　　只有满足特定条件→早春的背包里持有道具“兰波的手记”，铁门才会打开。

　　门后的场景是一个极小的房间，四面墙都是书架，台灯是唯一光源。

　　一个金发像素小人坐在沙发上，手里捧着茶杯。他的绝望值是满的，数值条直接溢出边框，溢出的部分会变成乱码。

　　魏尔伦的对话选项比太宰治多一些，但每一条都不通往结局。

　　玩家可以选择“询问”，他会回答一些关于兰波的事；选择“坐下”，他会给早春倒一杯茶；选择“沉默”，他会合上书，看着早春，然后问一个问题：

　　“小春，”他的声音在这时候是游戏里唯一清晰到不像像素配音的音频，“你说，武器是由人类定义的吗？”

　　这个问题没有正确选项。

　　不管玩家选“是”还是“不是”，魏尔伦都会低下头，继续看书。

　　铁门不会关上，但之后的每一次探访，他都不会再问这个问题了。

　　江户川乱步是游戏中唯一的“解读者”定位角色。他不持有绝望，他可以看穿地图上所有隐藏机制，并且知道早春的技能树为什么只有一条“行走”。

　　但他不是可操控角色。他大多数时间坐在武装侦探社的沙发上吃零食，像素点组成的薯片袋在他手里晃来晃去。

　　早春每次进入侦探社时，他都会抬头看过来，说一句：“哦，又来了啊。”

　　如果玩家试图和他对话超过五次，他会在第六次对话时不耐烦地挥挥手，说：“行了行了，我知道你想问什么。答案是——不行。”

　　不行什么？他不会说。

　　织田作之助这个角色的绝望值在游戏里排名第■。他的定位是“支线任务目标”，可触发的事件只有三个，其中两个以失败告终，第三个需要玩家在支线剧情开始之前就把早春的感知技能练到满级。

　　但这在正常游戏流程里是做不到的，早春的等级上限在游戏开局就设定好了，这是系统设定。

　　他在游戏里总是出现在有小孩的场景里，像素点绘制的孩子们围在他脚边。他的对话内容几乎都和咖喱饭、孤儿院、那家西餐馆的老板有关。

　　他从不主动触发主线剧情，但太宰治的轨迹总是离他不远，两条路线在游戏地图上像一对交错但从未重叠的弧线。

　　森鸥外没有绝望值。在游戏全角色信息面板里，森鸥外的绝望值是一道空白，没有颜色，没有数值，光标移上去也不会有任何反应。
　　他的定位是“不可操作观察者”，坐在Port Mafia总部顶楼的办公室里，面前永远摊着一份文件，身边永远站着一个金发蓝裙的像素小女孩。

　　玩家可以和他对话，但他不会给出任何实质回应。他只有一套标准回答，措辞礼貌，语气温和，听完之后对话窗口就自动关闭。

　　但如果玩家反复进入再退出他的办公室，连续十次，第十次他会抬起头，微笑不变，但对话框里的文字会变成另一行：

　　“你还没有厌倦吗。”

　　纪德似乎是游戏的最终BOSS？打赢他的方法也不是战斗。游戏里根本没有攻击键，也没有战斗系统，早春唯一能做的只有靠近。

　　在最终关卡，玩家需要操控早春穿过一整栋废弃洋房，每上一层楼，画面就会变得更亮。

　　到了三楼，画面已经亮到像素点开始失真，早春的轮廓在光芒里变得断断续续。

　　然后游戏会弹出一个提示框：“是否继续前进？”

　　选“是”，早春往前走一步，画面又亮一度。

　　选“是”，又亮一度。

　　再选“是”，屏幕全白了。

　　这个过程是不可逆的。

　　存档在这个时刻会被覆盖，回不到进入洋房之前的节点。

　　大部分玩家会在全白画面出现时强行退出游戏，但退出之后再打开，存档不会回到决战前，而是回到游戏的最开始——主菜单界面，灰白色背景，一行淡得几乎看不见的字。

　　没有人知道全白画面之后是什么。

　　所有声称自己“通关”的玩家，描述的全白之后的内容各不相同。

　　有人说全白之后是一段黑屏，黑屏之后是港口区那家西餐馆，织田作之助的孩子们在二楼卡座里分吃咖喱饭；有人说全白之后回到了镭钵街的棚屋区，三花猫蹲在巷口舔爪子；有人说全白之后什么都没有，只剩下主菜单那行字——“早春未至”。

　　四个手写体，笔锋轻到像下一秒就会散掉。

　　这款游戏的社区很小，玩家们争论的话题只有两个：

　　一个是“早春到底是不是可攻略角色”，这个问题的答案永远统一不了，因为游戏里没有任何好感度系统，没有任何恋爱线，没有任何结局指向；
　　另一个是“白色画面之后的内容，是不是取决于早春在游戏过程中帮助过多少人”。

　　这个猜测来自一份非官方数据统计。

　　有人把游戏里所有支线任务的完成情况做了汇总，他发现早春帮助过的持有绝望者越多，全白画面之后能“看到”的内容就越具体。

　　如果支线完成度为零，全白之后就只剩灰白主菜单。
　　如果帮助过所有能帮助的人，有人声称自己看到了一段文字。

　　这段文字没有截图，没有存档记录，只在社区里以手打的方式流传过一小段时间。

　　当时有人问那个发帖的玩家，那段文字到底是什么，发帖的人没有回答，他在帖子最后写了一行字，和他声称“看到”的那段文字似乎是同一句。

　　那行字是这样的：

　　“他没能活到春天。”

　　后来有没有人再问，不知道了。

　　社区里关于这个帖子的讨论在某一天忽然全部消失了，只剩下一两条零星的转发截图，截图里那个发帖人的头像是一张纯白的像素图，和早春的眼睛是同一个色号。

　　游戏里有一个彩蛋，被发现的次数极少，因为触发条件太苛刻。

　　需要在游戏时间凌晨四点，操控早春独自站在Port Mafia大楼的天台上，背包里不能有任何道具，装备栏必须清空，连那把白色的剑都不能带。

　　早春的像素小人在天台上站大约三分钟，一动不动，连待机动画都不触发，就在你以为游戏卡了的那一刻，屏幕中央弹出一行字：

　　“你想要什么？”

　　这是一个没有选项的对话框，没有“是”或“否”，没有“确认”或“取消”。

　　很多玩家在这里会本能地点屏幕，但只要点一下，对话框就会消失。再点一下，什么都不会发生。

　　只有极少数人会选择不点屏幕，就那么等着。等大概三十秒，那行字会自己换掉，变成另一行：

　　“那你为什么还在这里？”

　　还是没有选项，但这行字停留的时间比刚才短，大概十几秒就消失了。然后画面恢复正常，早春的待机动画重新开始，天台上的风重新有了音效。

　　不过回到背包界面你会发现，空的装备栏里多了一件道具，没有名字，只有一行描述，描述写的是“某人留下的”。

　　“某人”是谁，描述没有告诉你。“留下的”又是什么，图标是一小片模糊的像素，像纸张又像布料，看不清楚。

　　关于这个彩蛋，有一个说法始终在小圈子流传。

　　说话的是个做拆包的玩家，他的帖子至今还能在某个论坛挖到，上面写着：“那个彩蛋其实不是彩蛋，是魏尔伦在地下室写过的一句话，原文本藏在游戏文件的注释里，被删掉的没有实装。那句话是‘你想要什么，小春？然后呢，你为什么还在这里。’”

　　但拆包的人承认，他没有找到这句话的归属，也没有找到这句话的回应。

　　就像游戏本身一样，很多问题从头到尾都没有答案。

　　游戏文件里还有一段被封印在更深处的声音文件，据说只有在特定的声卡和特定的采样率下才能播放出来，大部分玩家永远无法触发，因为那需要把耳机音量开到最大，然后躺在沙发上很久什么都不碰。

　　那段声音早春没有说话，整个文件只有一个短促的气流音，像一声极轻的笑。

　　但玩家们吵翻了天。

　　有人说那是太宰治在某个时间线某个存档点对早春说的那句“早春君也会笑啊”，有人说那是中原中也最后一次和早春路过地下室时说的“你也会被人想念”，有人说那只是系统里偶尔窜频的电流声。

　　没有人知道正确答案，因为游戏里没有答案。

　　这个游戏就是这样的。它甚至没有存档的画面结束，只有当玩家在下屏点保存的时候，闪过的不是进度条，而是一个极其微小的粒子光点在屏幕上一闪而逝，那个光点很小，但当你看到它的时候，它好像就在你视网膜上留下了一点热度。

　　菜单页面的背景会随着时间变化。

　　玩家在现实时间凌晨三点到五点之间打开游戏，主菜单背景不再是灰白色，而是一片极浅的淡青色。

　　这个时间段在游戏社区里被称为“早春时间段”，没有人知道为什么会变色，也没有人知道为什么叫这个名字，只是有人发现，只有在这个时间段里，游戏图标上的那把白色小剑会单独发一次光。

　　那光很淡，像屏幕自己亮了一下的错觉。

　　曾经有个玩家问过游戏的发行邮箱，那是唯一能找到的联系方式，他问这款游戏到底想说什么。

　　邮件回执是一句自动回复：谢谢您与我们联系，我们很高兴您能喜欢这款游戏。然后是一句手写体的小字，“早春未至”，和登录页面的字体完全一致。

　　那个玩家后来说，他再也没碰过这款游戏，但他把主菜单那张灰白色的截图打印了出来，贴在桌上。

　　那个玩家不是二次元圈的，也不是什么深度玩家，他说他只是觉得那个画面很对他胃口。

　　有人问他什么地方对胃口，他说：“那个游戏里的人，都在等一个叫早春的人。”

　　“但那个叫早春的人，也在等他自己吧。”

　　《早春未至》的社区常年荒凉，偶有新人加入，也只是问几个基础问题，得到沉默之后便悄悄离开。

　　还有人把游戏里的像素行走画面截下来，拼接在一起，做成了横滨街道的全景长卷。

　　早春的小人在同一条巷子里走过两次，第一次棚屋区还在，几个像素孩子在巷口玩玻璃珠；第二次棚屋区变成了废墟，孩子们不在了，但巷口多了个蹲着的像素小人，怀里抱着只猫。

　　那个小人是谁，像素的原因分不清，只能看见她蹲在废墟边缘，好像还在等谁回来。

　　于是这些散落在各个存档、各个支线里的画面，都指向同一个名字。

　　不是朝圣，也不是喜欢，只是那个白得像会消失的主角，走得太久了，看过太多黑暗的东西，却仍然没有停下。

　　游戏的结局没有人知道。

　　但有一件事是所有玩家公认的：游戏的真正核心不是通关，而是“陪伴”。

　　陪着早春走过横滨的每一条街道，陪他站在太宰治的办公室门口发呆，陪他蹲在镭钵街的废墟上捡碎玻璃片，陪他坐在魏尔伦的地下室里喝一杯凉掉的茶。

　　然后等某一个瞬间，早春会忽然停下来，白色的像素小人站在屏幕中央，不走了，待机动画也停掉，整个画面只剩下一行字闪烁：“他没能活到春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