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要在横滨随便救人》我与今

42、第 42 章 那你呢？你

　　【42】

　　“Mimic？安德烈·纪德？”魏尔伦把书搁在茶几上，身体往后靠进沙发里，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厌烦，“还真有这种蠢货。”

　　早春没有接话，他看着魏尔伦的脸，等对方继续往下说。

　　“所以。”魏尔伦抬起眼皮看早春，“你替他来找我。”

　　“是的。”早春说，“他希望能够见您一面。作为交易的条件，他们会放过无辜的群众与Port Mafia成员。”

　　魏尔伦听完这句话，嘴角弯起一个弧度。“太天真了啊，小春。”

　　早春的睫毛动了一下。“……？”

　　“你对苦难、绝望的定义是什么？”魏尔伦有些好奇：“在你眼中，人是否有好坏之分？”

　　“人类的品质并不能被我左右。”早春说，“而我能做的只有帮助。”

　　这句话刚落地，魏尔伦猛地站起来。旧沙发的扶手被他的动作带得往后滑了半寸，茶几上的茶杯轻轻晃了一下，茶水在杯沿荡出一小圈暗绿色的涟漪。
　　他站在茶几边缘，居高临下地看着早春，双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起来又松开，像是在克制什么。

　　“蠢货。”魏尔伦道，“蠢货！”

　　早春抬起头，白色眼睛在台灯的光线里看不出任何情绪波动。他看见魏尔伦那双蓝色的眼睛里有某种东西在翻涌，像一个人伸出手想拉住什么，却发现自己永远够不到。

　　“知道我为什么一直待在地下室吗？”魏尔伦问。

　　早春没有回答。他第一次见到魏尔伦时就想问这个问题，但一直没问。因为他隐约觉得这个问题的答案不会太轻松。

　　“因为我的特异点消失了。”魏尔伦说，语气忽然变得平淡，“所以，我无法与英法的超越者抗衡。为了这条命，我只能蜗居在此，成为被遗忘的——”他顿了顿，自嘲地笑着说：“被遗忘的幽灵。”

　　早春看着他，白色的睫毛在台灯光线里投下极淡的阴影。他心里有很多疑问——特异点怎么会消失？英法的超越者是谁？

　　但这些问题在这个时刻似乎都显得无关紧要了，因为他现在更在意的是魏尔伦为什么要告诉他这些。

　　“我明白了。”早春站起来，朝魏尔伦鞠了一躬，“抱歉打扰您。”

　　他转身往门口走。手碰到门把手时魏尔伦的声音又追上来。

　　“早春。”

　　早春回过头。魏尔伦还站在原地，台灯从侧面照着他，把他半张脸映成暖黄色，另外半张脸埋进阴影里。

　　“别再去帮助那些不知所谓的人类了。”魏尔伦的声音忽然拔高了一截，“他们只会利用你的愚蠢，践踏你的骨肉。你所保护的人类在制造新的绝望，而你——”

　　他伸手指着早春，手指在空气里微微颤抖，“你是否还是一开始的你！”

　　早春站在门口，手搁在门把手上。他想起了镭钵街棚屋区的大火、港口三号仓库地上的三具尸体、以及太宰治握住那个快死的士兵帮对方瞄准自己眉心。

　　然后他想起了芥川银抱着猫蹲在壁炉前问过年要许什么愿。

　　他转过身，面对着魏尔伦，鞠了一个比平时更深的躬。腰弯下去之后停了整整一拍才直起来。

　　随后，早春推开门，走了出去。

　　地下室的门在身后关上。防火门隔绝了里面所有的声音，走廊里一片寂静，感应灯亮起来时发出细微的电流声。

　　他沿着楼梯往上走，一步一步，走得并不快。

　　天色不是全黑的，东边已经泛起一点极淡的灰蓝，是黎明前最冷的那段时间。

　　早春往港区仓库的方向走，他需要回到和纪德见面的地方，告诉对方那个答案。

　　岔路口那辆报废的叉车还在，但纪德的士兵已经撤走了。只有几个废弃的弹壳和踩碎的麻醉针管散落在地上，证明昨晚那场围堵不是幻觉。

　　早春站在叉车旁看了看四周，然后沿着港口方向继续走。走到三号仓库附近时拐角处突然冲出一个人。

　　太宰治撞在他身上，对方胸口撞上早春的肩膀，冲击力让两个人都往后退了一步。

　　太宰治此刻的头发很乱，黑色长西装敞开着，里面的白衬衫袖口少了一颗扣子，绷带的边缘从翻卷的袖口里露出来一截。他喘得很急，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一路跑过来的。

　　早春从未见过太宰治这个样子。

　　不管是在巷子里对着敌人连开六枪以后，还是在港口仓库把他胸口打穿三个弹孔之前，太宰治的表情永远在那套调色盘上切换得游刃有余，笑是因为需要笑，冷淡是因为冷淡更省事。
　　但现在太宰治脸上的表情是一张被揉皱的纸，那些惯常的伪装全部剥落了，露出底下一层薄薄的、几乎透明的恐慌。

　　“早春！”太宰治一把抓住早春的肩膀，力道大得指节隔着制服布料硌进肩胛骨，“织田作的那些孩子呢？！”

　　早春被他抓着肩膀晃了一下，站定后说：“我安排了人。”

　　织田作之助托付给他的那几个孩子，他在带去港口区别墅之前，特意绕道去了一趟武装侦探社，让系统查了附近最近的安全屋位置，又把孩子们的信息发给了江户川乱步备底。

　　做完这些他才把孩子们带进别墅的。

　　但太宰治现在问的不是“有没有人”，他的语气像在问一个更具体的、生死攸关的问题。

　　早春看着他急促起伏的胸口和鼻翼两侧没擦干净的薄汗，心跳也跟着快了几拍。

　　“你去找那些孩子。”太宰治松开他的肩膀，喘着气说，声音里带着某种接近恳求的急切，“我去找织田作。”

　　说完太宰治转身就跑。他的背影在仓库区昏暗的晨光里越来越小，黑色外套下摆被海风吹得扬起来，拐过一摞废弃集装箱之后就不见了。

　　早春站在原地，他发现自己正站在一个岔路口——

　　左手边通往港口区别墅的方向，孩子们在那里；右手边通往旧码头，纪德大概还在那个方向。

　　这两个方向背道而驰，他不可能同时走两条路。

　　系统就是这时候开口的：【找到纪德又怎么样？你会杀死他吗？】

　　早春沉默了几秒。系统问的这个问题他其实不用想就能回答：他不会。

　　——他不能伤害人类，因为这是他灵魂里唯一一条不需要讨论的底线。

　　所以，如果他现在去找纪德，他能做什么？用剑鞘敲肿几个士兵的手腕？劝纪德停手？纪德那张被整个欧洲的雇佣兵生涯抽干了所有情绪的脸，早春不确定对方能被谁说服。

　　但如果他去找孩子们呢？如果Mimic已经撕毁承诺开始行动，如果他赶得及，他能做的是让孩子们在枪口和爆炸中活下来。

　　纪德答应过停火，当时对方那种被抽干所有生气的语调说过“会放过”，早春不确定一个已经把死亡当目标的人会不会守信用。

　　但那是纪德自己的选择。而孩子们的命，是织田作之助在医疗室病床边托付给他的。

　　——他亲口答应的。

　　答应了，就不能反悔。

　　早春转身往港口区别墅的方向跑起来。

　　凌晨的街道空空荡荡，他的脚步声在寂静中被不断放大，鞋底踩在沥青路面上的节奏越来越快。
　　经过鹤见川时河面泛着黎明前特有的暗蓝色，一艘早出的渔船正亮着灯火缓缓驶过，船尾拖出一道长长的水痕。

　　跑到别墅门口时天边已经开始泛白了。

　　早春推开虚掩的门，一楼客厅里孩子们横七竖八地挤在沙发和毯子上，最小的那个女孩蜷在芥川银旁边，手里还攥着布熊的耳朵。

　　三花猫趴在沙发扶手上，尾巴尖一甩一甩。健一靠在墙边半睁着眼睛打瞌睡，听见开门声猛地弹起来，看见是早春后才又软回墙上去。

　　芥川银醒了，新来的几个孩子从一楼的空房间里探出头。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

　　“收拾东西。”早春说，“只带最重要的，现在就走。银，猫也带上。”

　　没人问为什么。

　　早春站在客厅中央，看着孩子们各自收拾东西，顺手拿出手机给江户川乱步发了条消息。

　　【撤了，别担心，欠你人情。】

　　发完后他等了几秒，江户川乱步回了一个“嗯”，连表情包都没带。

　　早春看着那个光秃秃的“嗯”，把手机放回口袋。

　　他确实欠了天大的人情。武装侦探社从镭钵街时期开始帮他看孩子、办户口、送物资，现在Mimic炸了学校，他不能把孩子们继续留在港口区别墅，这里离港区太近，迟早会被波及。

　　而且武装侦探社的人手太少，Mimic的全员出动和大范围轰炸已经证明了一件事：横滨本地的官方力量没有能力制止这群疯子。

　　所以他不能再麻烦侦探社了。他把客厅里孩子们排成一列清点人数：健一、阿正、太郎、芥川龙之介、芥川银、织田作之助托付的五个：幸介、克巳、优、真嗣、咲乐。

　　加上银抱着的那只猫——全员到齐。

　　早春推开别墅的后门，领着孩子们走进清晨微凉的空气。

　　“去哪里。”芥川龙之介走在早春左手边，肩上挎着书包，手里还多拎了一个给新来孩子准备的旧背包。

　　早春想了想，认真道：“一个绝对安全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