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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铅球      ...

  •   运动会在一个晴得过分透彻的早晨开始了。

      天空蓝得像被水洗过,没有一丝云。操场上插满了彩旗,广播里放着《运动员进行曲》,主席台上的领导们轮流念着开幕词,每个字都被风吹散,飘到操场每一个角落。

      沈屿站在跳远区的沙坑旁边,做着拉伸。他的目光越过人群,看向操场另一头的铅球场地。

      铅球场地在操场最偏僻的角落,靠近围墙,旁边种着一排歪歪扭扭的冬青。那里的人不多,铅球从来不是运动会的热门项目,没有跑步的激烈,没有跳高的观赏性,也没有接力赛那种点燃全场的集体荣誉感。铅球只是一个人,站在一个圈里,把一颗铁球推出去。然后工作人员走过去,插一面小旗子,测量距离,记录数据。安静,沉闷,无人喝彩。

      沈屿觉得,顾柏选铅球这件事本身,就是一个隐喻。

      跳远比赛先开始。沈屿排在第7个出场,等待的时间很长。他坐在沙坑旁边的台阶上,百无聊赖地看着前面的选手助跑、起跳、落入沙坑,动作大同小异,区别只在于距离的远近。

      “沈屿!跳远第7号!准备!”

      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走向助跑跑道。

      就在这时候,他听见了操场另一头传来的声音。

      不是欢呼。铅球场地不会有欢呼。

      那是一阵笑声。那种他已经开始熟悉的、黏腻的、带着恶意温度的笑声。

      沈屿停下脚步,朝铅球场地望去。距离太远,他看不清具体发生了什么,只能看见几个人围在投掷圈旁边,姿势松弛,像是在看什么热闹。而顾柏……那个瘦高的、穿着白色校服的身影,站在圆圈中央,手里握着一颗铅球,一动不动。

      “沈屿!到你了!”

      他犹豫了一秒。只有一秒。

      然后他转身,走向助跑跑道。

      他助跑,起跳,腾空,落入沙坑。整个过程不到十秒。裁判看了一眼落点,在记录本上写了一个数字,挥了挥旗子示意下一个。沈屿从沙坑里爬起来,连成绩都没看,径直朝铅球场地走去。

      他走得不快不慢,穿过跑道,穿过足球场,穿过正在做热身运动的接力赛选手们。阳光照在他身上,影子在脚下缩成小小的一团。

      等他走到铅球场地的时候,顾柏刚刚完成第一次试投。

      铅球落在前方大约六米远的位置,对于男生来说不算一个好成绩,但对于顾柏的体型来说,已经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期。工作人员走过去插旗子,顾柏站在投掷圈里,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好像在确认那双手还是不是自己的。

      “哟,六米三,不错嘛顾柏!”赵恒的声音从旁边传来,语气夸张得像在哄小孩,“再使点劲,争取过七米!”

      他站在投掷圈旁边的围栏外面,手里拿着一瓶水,脸上挂着那种“我是好哥们我在给你加油”的表情。刘洋站在他旁边,手机举在胸前,屏幕朝着顾柏的方向。

      沈屿看见了那个手机。

      “你在拍什么?”他走到刘洋面前,声音不大,但足够让周围几个人都听见。

      刘洋愣了一下,下意识把手机往下一收:“没、没什么啊,拍运动会留念嘛。”

      “拍铅球比赛需要把手机举那么高?”

      “我……我就是找个好角度……”

      “那你现在拍一个给我看看。”沈屿说,语气平静得像在课堂上报一道题的答案,“拍铅球。拍场地。别拍人。”

      刘洋的脸色变了。他看了赵恒一眼,赵恒的笑容也收了几分。

      “沈屿,你什么意思啊?”赵恒走过来,挡在刘洋前面,“拍个照都不行?运动会本来就是用来拍的,你这么紧张干什么?”

      “我没说不让拍。”沈屿直视着他,“我说的是,别拍人。”

      两个人的目光撞在一起。

      赵恒比沈屿高半个头,肩膀也更宽,站在阳光下像一棵枝繁叶茂的树。而沈屿站在他对面,身形不算单薄,但也没有那种压迫感。他只是站着,不动,不退,像一块被人踩进地里的石头,你踩上去的时候觉得它没什么了不起,但你挪不开它。

      “行了行了,”旁边一个体育老师走过来,挥了挥手,“都别围着了,比赛继续。那个同学,手机收起来,比赛区域不允许拍摄。”

      刘洋悻悻地把手机揣进口袋。赵恒拍了拍他的肩膀,两个人走到旁边去了。走之前,赵恒回头看了沈屿一眼。

      那一眼里没有愤怒,甚至没有敌意。

      那是一种审视。像一个人在打量另一件商品,评估它的价值、用途和弱点。然后他把这个评估结果收好,转身走了。

      沈屿走到投掷圈旁边。顾柏站在那里,手里握着铅球,准备第二次试投。

      “你来了。”顾柏说,没有看他。

      “说了给你加油的。”

      “跳远比完了?”

      “比完了。”

      “第几名?”

      “不知道。没看成绩。”

      顾柏终于转过头来看他。阳光下,他的额头上有一层薄薄的汗,眼睛被照得微微眯起来,瞳孔缩小成两个很小的黑点,周围的虹膜呈现出一种很淡的棕色。

      “你跑过来的时候,鞋带松了。”顾柏说。

      沈屿低头一看,果然,左脚的鞋带不知道什么时候散开了,拖在地上,沾了一层沙坑里的细沙。

      他蹲下来系鞋带。蹲下去的时候,听见顾柏用很轻的声音说了一句话。

      “谢谢你没有冲他们发火。”

      沈屿的手指顿了一下,然后把鞋带系好,站起来。

      “你怎么知道我想发火?”

      “因为我了解你。”顾柏说完这句话,像是自己也意识到这话有点奇怪,补了一句,“你看赵恒的眼神,跟看一道解不出来的物理题一样。”

      “物理题我解得出来。”

      “那你看他的眼神就是,明知道能解出来但不想解的那种。”

      沈屿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这个人,”他说,“观察力太强了,难怪物理考第一。”

      顾柏没有回应这个玩笑。他把铅球抵在脖子旁边,身体后仰,像一张被缓缓拉开的弓。然后他蹬腿,转体,出手,整个动作一气呵成,比第一次流畅了很多。

      铅球在空中划出一道低平的弧线,落在比第一次远得多的地方。

      “七米一!”工作人员喊了一声,语气里带着一点意外。

      顾柏站在投掷圈中央,保持着出手后的姿势,右手还伸在前方,五指张开,像在抓住什么看不见的东西。他的胸口起伏着,呼吸有些急促,但嘴角有一个极其微小的弧度。

      沈屿在围栏外面鼓了三下掌。

      不是那种热烈的、起哄式的鼓掌,只是三下,干脆利落,每一下之间隔着一秒。像句号。像“可以了”的句号。

      顾柏从投掷圈里走出来,拿起放在地上的外套。他的手指因为握铅球而沾满了白色的防滑粉,在校服上留下了几个模糊的指印。

      “还有一次试投,”沈屿说,“要不要争取过七米五?”

      “不了。”顾柏把外套搭在胳膊上,“七米一够了。我又不是来拿名次的。”

      “那你是来干什么的?”

      顾柏想了想。

      “来证明我能做到。”他说,“不是向别人证明。是向自己。”

      他们并肩往操场外面走。身后,铅球场地还在继续比赛,工作人员在测量距离,插旗子,喊号码。那些声音渐渐远了,被广播里的进行曲和跑道上加油助威的声浪淹没。

      走到操场入口的时候,沈屿的手机震了一下。

      他掏出来看了一眼。

      是年级群的消息。

      赵恒在群里发了一张照片。

      照片里,顾柏趴在图书馆的桌子上睡着了。角度是从侧面拍的,很低,镜头几乎贴着桌面,把顾柏的侧脸、微微张开的嘴唇、和搭在桌沿上的手指都收进了画面。光线很柔和,午后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他的睫毛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如果不了解背景,这甚至是一张构图不错的照片。

      但沈屿看见了那个角度。那个低到尘埃里的、偷窥式的、带着某种不可言说意图的角度。

      照片下面,赵恒发了一行字:

      “咱们年级第一的睡颜,有没有人要收藏的?”

      然后是一个捂嘴笑的表情。

      群里安静了大约十秒。

      然后消息开始像决堤的水一样涌出来。

      “哈哈哈哈哈哈。”

      “赵恒你变态啊偷拍人家。”

      “不过顾柏睡着的样子确实……挺好看的?”

      “卧槽你们别说了,我要吐了。”

      “顾柏是不是哭了啊?眼角好像有泪痕?”

      “不会吧,年级第一压力这么大吗?”

      “压力大就去跑步啊,哭有什么用,娘们唧唧的。”

      “楼上你这话什么意思?女生就不能哭?”

      “别歪楼,重点是顾柏在图书馆睡觉被人拍了还不知道。”

      “赵恒你删了吧,不太好。”

      最后那条消息是班长发的,但很快就被淹没在更多的表情包和调侃里。

      沈屿盯着屏幕,手指放在手机边缘,指节泛白。

      顾柏注意到他的异样,侧过头来看了一眼。

      “怎么了?”

      沈屿下意识地把手机屏幕按灭了。

      “没什么。”

      “给我看看。”

      “不用……”

      “沈屿。”顾柏的声音忽然变得很平静,平静到不像一个十七岁的男生,“给我看。”

      沈屿沉默了三秒。然后把手机递过去。

      顾柏接过手机,点亮屏幕,看到了那张照片和下面的所有消息。

      他看了很久。

      沈屿站在旁边,不知道该说什么。他忽然意识到,在这种时刻,语言是最无力的东西。你不能说“别在意”,因为那是对伤害的否认。你不能说“我会处理”,因为你没有这个权利。你甚至不能说“我陪着你”,因为陪伴这个词在巨大的、无形的恶意面前,显得那么微不足道。

      顾柏把手机还给他。

      “拍得还不错。”他说。

      沈屿以为自己听错了。

      “什么?”

      “构图挺好的。”顾柏把外套从胳膊上拿下来,重新穿好,拉链拉到最上面,遮住了那截锁骨。“光线也用得不错,快门速度应该不低,手很稳,赵恒平时没少练。”

      “顾柏。”

      “嗯?”

      “你还好吗?”

      顾柏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抬起头看了看天空。运动会进行到上午十点半,太阳已经升得很高了,操场上的彩旗在风中猎猎作响,远处的跑道上有人冲过终点线,欢呼声像海浪一样一波一波地涌过来。

      “沈屿,”他说,“你记不记得我跟你说过,生气没有用。”

      “记得。”

      “那你知道什么东西有用吗?”

      “什么?”

      顾柏低下头,看着自己沾满防滑粉的手指。那些白色的粉末嵌在指纹的纹路里,像一张被擦去字迹的纸上残留的墨痕。

      “不被影响。”他说,“他们想看我生气,我就不生气。他们想看我哭,我就不哭。他们想让我觉得羞耻,我就偏偏不觉得羞耻。他们越是想把我圈在一个地方,我就越要走到更远的地方去。”

      他顿了顿。

      “这不是忍耐。这是反击。”

      沈屿看着他。阳光下,顾柏的校服被风吹得鼓起来,瘦削的身体在里面像一根被绷紧的弦。但他的眼神是直的,没有躲闪,没有下垂,就那么坦坦荡荡地看着前方,好像那些消息、那张照片、那些窃窃私语,都只是风里的灰尘,会落在身上,但抖一抖就掉了。

      但沈屿知道,不是抖一抖就掉了的。

      灰尘会在你看不见的地方堆积。会在枕头上,在衣领里,在每一次呼吸的时候被吸进肺里,慢慢地、不知不觉地,变成一块磨不平的疤。

      “走吧,”顾柏说,“该去吃午饭了。下午还有接力赛,你不是要去看吗?”

      “我没说我要去看接力赛。”

      “你也没说不去。”

      沈屿看着他往前走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人像一颗铅球,沉甸甸的,不声不响的,被握在别人手里的时候是冷的,但出手之后,它有它自己的轨迹。

      他加快脚步跟上去。

      “顾柏。”

      “嗯?”

      “那张照片的事,我来处理。”

      顾柏停下来,转过身看他。逆光下,沈屿看不清他的表情,只看见他的轮廓被阳光勾出一条金边,头发丝在风里微微飘动。

      “你要怎么处理?”

      “还没想好。但我会处理。”

      “沈屿,”顾柏的声音忽然软了一下,像一颗硬糖被含在嘴里太久之后,边缘开始融化,“你不要因为我的事……”

      “不是因为你的事。”

      沈屿打断了他。

      “是因为这件事本身就不对。不对的事,不管发生在谁身上,都应该有人站出来说一句‘不对’。”

      顾柏沉默了几秒。

      “你这个人,”他说,“真的很奇怪。”

      “哪里奇怪?”

      “大多数人都知道什么是对的,什么是错的。但他们选择沉默,因为沉默最安全。你不是。你知道什么是对的,然后你就去做了。中间没有犹豫的那个过程。”

      “有犹豫的。”沈屿说。

      “什么时候?”

      “刚才。”他看着顾柏的眼睛,“我在想,如果我说了‘我来处理’,你会不会觉得我在多管闲事。”

      顾柏看着他。

      “不会。”他说。

      声音很轻,轻得像铅球落地时砸在泥土上的那一声闷响,不响亮,但沉。

      食堂里人声鼎沸,运动会的午餐时间是一天中最热闹的时候。穿着各色运动服的同学们端着餐盘穿梭在桌椅之间,讨论着上午的比赛成绩和下午的项目安排。

      沈屿和顾柏坐在食堂最角落的一张桌子旁边。这是他们固定的位置,靠墙,面对门口,背后没有过道,不会有人从后面经过。沈屿第一次注意到顾柏选这个位置的时候,就明白了为什么。在一个随时可能被人从背后拍一下或者推一把的环境里,把后背交给墙壁,是最基本的生存本能。

      他们安静地吃着饭。顾柏照例把青椒挑出来堆在盘子边上,沈屿照例在吃完之后把自己的水果递给他,今天的橘子很甜,顾柏接过去的时候指尖碰了一下沈屿的掌心,然后很快缩了回去。

      “你的手好凉。”沈屿说。

      “铅球握多了,手指供血不足。”

      “你那个解释是错的。”

      “哪里错了?”

      “握铅球不会导致手指供血不足,除非你握的方式不对。正确的握姿是把铅球放在指根和指尖之间,靠手指和手掌的摩擦力。”

      “你在教我扔铅球?”

      “我在纠正你的生理学常识。”

      顾柏嘴角弯了一下,把一瓣橘子塞进嘴里,不说话了。

      就在这时候,沈屿的手机又震了。

      他看了一眼。

      年级群里,赵恒又发了一条消息。

      “哎呀,忘了问了,顾柏你到底是不是gay啊?不说就是默认哦。”

      下面跟着一个坏笑的表情。

      群里又开始热闹起来。有人发“赵恒你够了”,有人发“哈哈哈哈”,有人发“人家的事你管那么多干嘛”,有人发“就是好奇嘛问问怎么了”。

      沈屿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桌上。

      “是赵恒?”顾柏问。

      “嗯。”

      “又发什么了?”

      “没什么重要的。”

      “沈屿。”

      “真的没什么……”

      “你不告诉我,我就自己看。”顾柏伸手去拿他的手机。沈屿下意识地按住了手机,两个人的手叠在一起。

      顾柏的手真的很凉。那种凉不是冬天里被风吹过的凉,而是一种更深的、从骨头里渗出来的凉意。像一个人在冷水里泡了太久,连血液都变凉了。

      沈屿没有松开。

      “顾柏,”他说,“你听我说。”

      顾柏看着他。

      “这件事我会处理。你给我一点时间。”

      “多久?”

      “今天之内。”

      顾柏把手抽了回去。他低下头,看着盘子里剩下的那几瓣橘子,橘子瓣上的白色脉络在灯光下清晰可见,像一张微缩的地图。

      “沈屿,你知道我最怕什么吗?”

      “什么?”

      “不是他们说什么做什么。”顾柏的声音很低,“我最怕的是,你为了我的事,把自己也卷进去。他们现在针对的是我,但如果你站出来,他们就会开始针对你。”

      “我不怕。”

      “你应该怕的。”顾柏抬起头,目光直视着他,“你不知道那是什么感觉。全班人看你的眼神都变了,好像你是什么不干净的东西。老师在课堂上叫你回答问题,下面有人窃窃私语。你去上厕所,有人在你隔壁的隔间里大声讨论你。你走在走廊上,有人故意撞你一下,然后说‘对不起没看见你’因为你太‘不起眼’了。”

      他的声音一直很平稳,像在背诵一段早已烂熟于心的课文。但沈屿听出了那些句子之间的停顿,那些需要深呼吸才能继续往下说的停顿。

      “我不想你也变成这样。”顾柏说。

      沈屿沉默了很久。

      食堂里的人渐渐少了,午后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桌面上投下一块一块的光斑。空气中的灰尘在光柱里缓慢地旋转,像无数个微小的、无人注意的世界。

      “顾柏,”沈屿终于开口了,“你知道我为什么跳远的时候连成绩都没看,就跑去铅球场地了吗?”

      顾柏没有回答。

      “因为我不在乎跳远拿第几名。我在乎的是,在那个时刻,你在那个圈子里,手里握着一颗铅球,周围站着几个随时可能拿出手机的人。”

      他停顿了一下。

      “你说你怕我被卷进来。但你有没有想过,从我在跑道上放慢速度和你并排跑的那一刻起,我就已经在里面了?”

      顾柏的手指微微收紧了。

      “我不是在拯救你。”沈屿说,“我没有那个能力,你也不需要被拯救。我站在你旁边,是因为……我想站在你旁边。就这么简单。”

      窗外的阳光移动了一寸,照在顾柏的手背上。那层薄薄的凉意像是被光照化了一点,指尖泛起一点几乎不可见的粉色。

      “你这个人,”顾柏说,声音哑哑的,“真的很奇怪。”

      “你说过了。”

      “说两次是因为真的很奇怪。”

      沈屿笑了。

      “那你就慢慢习惯吧。”

      下午的接力赛沈屿没有去看。

      他去了教务处。

      教务主任是个四十出头的中年男人,姓周,戴着金丝边眼镜,说话慢条斯理的,在处理学生问题上以“和稀泥”著称。沈屿敲了三次门才被允许进去,周主任正坐在办公桌后面看一份文件,头也不抬。

      “什么事?”

      “周老师,我想反映一件事。”

      “说。”

      沈屿把年级群里的聊天记录截图递了过去。周主任接过来看了看,眉头皱了一下,然后又松开了。

      “这个嘛,”他把手机还给沈屿,“同学之间的玩笑话,不用太当真。我会找赵恒同学谈一谈,让他把照片删了。”

      “周老师,这不是玩笑话。这是偷拍和网络暴力。”

      “哎,你这个同学,说话不要这么严重嘛。”周主任推了推眼镜,“都是十几岁的孩子,哪来什么暴力不暴力的。我处理过的事情多了去了,这种事就是小孩子不懂事,说两句就完了。你不要上纲上线。”

      “如果这不是暴力,那什么才是暴力?一定要打人了才算?”

      周主任的脸色变了。

      “沈屿同学,我理解你的心情,但你要注意你的态度。学校有学校的处理方式,不是你说了算的。”

      “那顾柏的感受算不算?”

      周主任沉默了一下。

      “我会处理的。”他说,语气变得公事公办,“你回去上课吧。”

      沈屿站在教务处门口,看着那扇关上的门。

      门上贴着一张纸,上面写着“德育处”三个字,上个月刚改的名,从“政教处”改成了“德育处”。名字改了,但里面的人没变,处理问题的方式也没变。

      他回到教室的时候,下午第一节课已经上了一半。他从后门溜进去,在座位上坐下。

      顾柏的座位是空的。

      沈屿的心沉了一下。他看向同桌李明,小声问:“顾柏呢?”

      “被赵恒他们叫出去了,说是体育委员有事找他。出去好一会儿了,还没回来。”

      沈屿站起来,椅子在地上刮出一声刺耳的响。语文老师停下讲课,皱着眉头看他:“沈屿,你干什么?”

      “去上厕所。”

      “下课再去。”

      “憋不住了。”

      教室里响起几声窃笑。沈屿没管,直接走出了教室。

      他快步走向旧实验楼,那个他上次找到顾柏的地方。他不知道顾柏在哪里,但他的直觉告诉他,如果赵恒要找顾柏“谈话”,一定会选在那个没有监控、没有老师、没有路人的角落。

      他猜对了。

      旧实验楼后面,赵恒、刘洋和另外两个男生站在那里。顾柏站在他们对面,背靠着墙,姿势和上次一模一样。

      但这次,赵恒的手里没有手机。

      他手里拿着一个纸杯。

      杯子里是什么,沈屿看不清。但他看见了顾柏校服前襟上的一滩水渍,湿漉漉的,从领口一直延伸到胸口,在白色的校服上洇出一大片透明的痕迹。

      水。或者别的什么液体。沈屿不想去分辨。

      “顾柏。”

      他喊了一声。声音不大,但在空旷的实验楼后面,像一颗石子投入深潭,回声在墙壁之间撞了好几下。

      所有人都转过头来。

      赵恒的表情变了。不是上次那种若无其事的笑容,而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三分心虚,三分恼怒,四分“你怎么又来了”的不耐烦。

      “沈屿,你怎么……”

      “闭嘴。”

      沈屿走到顾柏面前。

      顾柏靠在墙上,头发湿了几缕,贴在额头上。他的嘴唇有点白,但眼神还是直的,没有躲闪,也没有求助。他只是看着沈屿,像在看一个意料之中会出现的人。

      “走吧。”沈屿说。

      “等一下,”赵恒拦住他,“沈屿,我跟你说……”

      沈屿转过身,面对赵恒。

      他们离得很近,近到沈屿能闻到他身上运动香水的气味,那种廉价的、柑橘调的、试图营造“阳光男孩”人设的香水。

      “赵恒,”沈屿说,“你知道教务处周主任的电话吗?”

      赵恒愣了一下。

      “什么?”

      “如果你不知道,我可以告诉你。另外,我还可以告诉你,刚才我已经去过教务处了,把你在群里发的那些东西给周主任看了。他说会找你谈话。”

      赵恒的脸色变了。

      “你……你告状?”

      “这不是告状。这是举报。你做了不对的事,我向有权处理的人反映了。这叫举报,不叫告状。告状是幼儿园小朋友用的词。”

      赵恒的脸涨红了。他比沈屿高,比沈屿壮,此刻他的身体微微前倾,像一座即将崩塌的山。但沈屿站在他面前,一动不动。

      “你要打我吗?”沈屿问,语气平静得像在问一道数学题。“如果要打,这里是监控死角,没有第三人在场,你可以动手。但你考虑清楚,顾柏是目击证人。两个人打一个人,和一个人打两个人,在法律上的定性不一样。”

      赵恒的拳头攥紧了,指节发出咔嚓的响声。

      沈屿看着那只拳头。

      “你可以选择。”他说。“现在。”

      空气凝固了大约五秒。

      然后赵恒松开拳头,往后退了一步。

      “你他妈有病。”他骂了一声,转身走了。刘洋和另外两个人跟在后面,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消失。

      沈屿站在原地,等那些脚步声完全听不见了,才转过身来。

      顾柏还靠在墙上,没有动。

      “能走吗?”沈屿问。

      顾柏点了点头。他推开墙壁,往前迈了一步,膝盖弯了一下,又稳住了。

      “我没事。”他说。“就是水有点凉。”

      沈屿看着他校服前襟上的水渍。水已经不再往下滴了,但湿透的布料贴在他的胸口上,隐约勾勒出肋骨的形状。

      “什么水?”

      “不知道。没尝。”

      沈屿脱下自己的校服外套,披在顾柏身上。外套很大,罩住了顾柏的肩膀和上半身,把那片水渍遮住了。

      “走吧,”沈屿说,“去宿舍换衣服。”

      “下午还有课……”

      “请假。”

      “请什么假?”

      “就说你发烧了。”

      “我没有发烧。”

      “我知道。但你需要一个理由不去教室,而不是在众目睽睽之下穿着湿衣服走进去,让所有人都看见。”

      顾柏沉默了一下,然后轻轻点了点头。

      他们从旧实验楼后面绕出来,穿过操场,走向宿舍楼。下午两点的操场空无一人,阳光把塑胶跑道晒得发软,踩上去有一种黏糊糊的触感。

      走到宿舍楼下的时候,顾柏忽然停下来。

      “沈屿。”

      “嗯?”

      “你说你去了教务处。”

      “对。”

      “周主任怎么说?”

      沈屿沉默了一秒。

      “他会处理。”

      “他不会的。”顾柏说,语气里没有愤怒,也没有失望,只是一种平铺直叙的了然。“他找赵恒谈一次话,赵恒道歉,照片删除,事情结束。然后赵恒会在心里记上一笔,下次换个方式,更隐蔽,更聪明,让你抓不到把柄。”

      沈屿没有说话。

      “但你今天站出来,对我来说,比教务处有用。”顾柏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尖。“因为至少有一个人让我知道,我不是一个人在面对这些。”

      他的声音很平,平得像一面没有风的湖。但沈屿看见,披在顾柏肩上的校服外套,在肩膀的位置微微颤抖了一下。

      不是冷的。

      沈屿没有说“不用谢”,也没有说“应该的”。他只是伸出手,把外套往顾柏肩上拢了拢,让布料盖住更多的地方。

      “走吧,”他说,“去换衣服。”

      宿舍楼里很安静,大部分人都还在操场上参加运动会。他们的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一下一下的,像心跳。

      沈屿的宿舍在四楼,顾柏在三楼。他们走到三楼楼梯口的时候,顾柏停了下来。

      “到了。”他说。

      “嗯。”

      顾柏把披在肩上的外套拿下来,递还给沈屿。

      “衣服湿了,回去晾一下。”

      “不用还……”

      “还你。”顾柏坚持,把外套塞到他手里。手指碰到沈屿的手背,还是凉的。

      “你手还是凉的。”沈屿说。

      “正常。我一直这样。”

      “不是正常。是你不吃东西。”

      “我吃了午饭。”

      “你午饭只吃了半份盖饭和一瓣橘子。剩下的橘子都给我了。”

      顾柏张了张嘴,想反驳,但发现自己没什么好反驳的。

      “回去换衣服,然后去食堂喝碗热汤。”沈屿说。“我请客。”

      “你为什么要请客?”

      “因为你帮我把橘子吃完了。我不喜欢吃橘子。”

      顾柏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

      “你也不喜欢吃橘子?”

      “不喜欢。”

      “那你为什么每次都把橘子给我?”

      “因为有人会把它吃完。”

      沈屿说完这句话,转身上了四楼。他没有回头,但他知道顾柏站在三楼楼梯口,看着他的背影。

      走了几步,他听见身后传来一个很轻的声音。

      “沈屿。”

      他停下来,没有转身。

      “谢谢。”

      两个字。轻得像铅球落地时砸在泥土上的那一声闷响。不响亮,但沉。

      沈屿没有回答。他继续往上走,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一声一声地响着。

      走到四楼的时候,他停下来,靠在走廊的窗户旁边。

      窗外是操场。运动会的接力赛正在进行,跑道上人影飞驰,看台上人声鼎沸。彩旗在风中飘,广播里的音乐声传到这里已经变得模糊,只剩下一个隐约的旋律。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手背上还残留着顾柏指尖的温度。凉的。那种凉意像一个小小的烙印,不疼,但能感觉得到。

      沈屿把手插进口袋里,朝宿舍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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