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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四枚 你把那个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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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第四枚
第二天一早,阿颂下班后没有回家,而是直接去了阿鹏住的地方。
阿鹏住在曼谷郊区一栋老旧的公寓楼里,楼下是一个菜市场,空气里弥漫着鱼露和香茅的味道。阿颂穿过市场,在卖炸鸡的摊位前看到了阿鹏——他比大学时瘦了很多,头发也长了,扎了一个小辫子,穿着一件皱巴巴的T恤和一条短裤,脚上拖着一双人字拖。
“你还是老样子。”阿鹏看见他,笑了笑,“一脸想太多的表情。”
“你也是。”阿颂说,“一脸什么都不想的表情。”
阿鹏笑了一声,把手里吃了一半的炸鸡递给旁边一只流浪狗,然后拍了拍手:“走吧,我车停在后面。”
阿鹏的车是一辆老旧的丰田皮卡,后斗里堆着一些建筑材料和生活垃圾。阿颂坐上副驾驶,车子发动的时候发出一声巨响,像是什么东西在底盘下面炸开了。
“别担心,它一直都这样。”阿鹏说着,把车开出了巷子。
去泰缅边境要开四个多小时的车。阿鹏开得很快,音响里放着泰国北部的民歌,声音很大,盖过了风声和引擎的噪音。阿颂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的风景从城市变成田野,从田野变成山丘。
“所以,你到底遇到了什么?”阿鹏问,眼睛看着前方的路。
阿颂把手机里的照片翻出来,递给阿鹏。
阿鹏看了几张,脸上的表情慢慢变了。他把手机还给阿颂,沉默了一会儿,说:“你在太平间外面看到的?”
“对。连续三天,同一个位置,同一个掌纹。”
“你擦掉了?”
“前两次擦掉了。第三次没擦。”
“然后呢?”
“然后手印消失了。”阿颂说,“同一天,那具尸体的手掌上出现了血迹。”
阿鹏没有说话。他把音响关掉了,车里突然安静下来,只剩下引擎的轰鸣声和轮胎碾过路面的沙沙声。
“阿颂。”阿鹏终于开口了,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你信这些东西吗?”
“我不知道。”阿颂说,“所以我才想找你叔叔。”
“我叔叔不会给你一个科学解释。”阿鹏说,“他只会告诉你,有些东西不是你能控制的。你想查清楚这件事,但你有没有想过,也许这件事不想让你查清楚?”
阿颂没有回答。
车子继续往前开。窗外的风景越来越荒凉,路两边是大片的橡胶林,树干上挂着接胶的碗,像一排排张开的嘴。
四个小时后,他们到了一个叫美索的小镇。小镇坐落在缅泰边境线上,一条浑浊的河流把两个国家分开。河这边是泰国,河那边是缅甸。河岸上有一排吊脚楼,木头和铁皮搭成的,看起来摇摇欲坠。
阿鹏把车停在一座吊脚楼前面,熄了火。
“到了。”他说,“我叔叔住在二楼。你在这里等一下,我先上去跟他说。”
阿鹏爬上楼梯,消失在二楼的阴影里。阿颂站在楼下,点了一根烟。河对岸的缅甸那边有人在烧东西,烟雾飘过来,带着一股塑料和草木灰的味道。
过了大概十分钟,阿鹏从楼梯上探出头来。
“上来吧。”他说,“他愿意见你。”
阿颂爬上楼梯,推开一扇木门,走进了一个昏暗的房间。
房间里没有窗户,只有一盏油灯放在角落里,发出昏黄的光。地上铺着几张旧草席,墙上挂着一些阿颂不认识的东西——符咒、佛牌、小雕像、几串干枯的植物。空气里有一股香烛和草药混在一起的气味,浓得让人有点头晕。
查侬坐在房间的正中央,盘着腿,面前摆着一个铜盆。他看起来大约六十岁,皮肤黝黑,脸上有很多皱纹,眼睛很小,但很亮,像两颗黑色的玻璃珠。他穿着一件白色的无袖衫,露出两条瘦削的胳膊,上面纹满了经文。
“坐。”查侬说。他的声音很低,很平,像是从地底下传上来的。
阿颂在他面前坐下来。
查侬看了他一会儿,没有说话。他的目光在阿颂的脸上停留了很久,像是在读一本书的封面,判断值不值得翻开。
“把你手机里的照片给我看。”查侬说。
阿颂把手机递过去。查侬接过手机,翻看那些手印的照片。他的手指很粗,指甲修剪得很短,指关节突出,像是一双干了很多年粗活的手。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手机放在草席上,闭上眼睛,沉默了好一会儿。
“这个手印,”他终于开口了,“你不是第一个看见的人。”
阿颂的心跳快了一拍。“什么意思?”
“在你之前,还有人看见过。”查侬睁开眼睛,看着阿颂,“那个人也擦掉了。然后手印又出现了。那个人又擦掉了。一共三次。”
“那个人是谁?”
“不重要。”查侬说,“重要的是——你擦掉了第四次。”
“我没有擦。”阿颂说,“第三次出现之后我就没再擦了。”
查侬看着他,那双黑色的眼睛在油灯的光线下闪了一下。
“你擦掉了。”他说,“不是用手。是用你的选择。”
阿颂不明白这句话的意思,但他没有追问。
查侬站起来,走到墙角的一个柜子前面,从里面拿出一个小布包。他回到草席上,把布包打开,里面是一些白色的粉末和几根黑色的线。
“你把那个人的手掌上的血,带回来了?”查侬问。
阿颂愣了一下,然后想起自己在太平间里用棉签取的那些粉末。“在口袋里。”他说,把密封袋掏出来。
查侬接过密封袋,打开,把里面的棉签取出来,放在铜盆里。他把白色粉末撒在棉签上,然后用黑色的线在铜盆周围绕了三圈。
他开始念一些阿颂听不懂的话。不是泰语,也不是缅甸语,是一种更古老的声音,像是石头和石头摩擦发出的声响。
阿颂坐在那里,不知道该看哪里。他的目光在房间里游移,最后落在了墙上的那些符咒上面。其中一张符咒上画着一个手印——和他在太平间外墙上看到的一模一样。
查侬的念诵声越来越大,铜盆开始发出嗡嗡的声响,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振动。阿颂感觉到房间里的温度在下降,不是空调的那种冷,是一种更本质的冷,像是这个房间和外面的世界之间的连接被切断了。
然后,铜盆里的棉签开始动了。
不是被风吹动的,是它自己在动。它在铜盆的底部缓慢地旋转,像一个微型的指南针在寻找方向。
阿颂的呼吸停了一秒。
查侬停止了念诵,睁开眼睛,看着铜盆里的棉签。棉签转了几圈之后,停了下来,尖端指向了房间的东北角。
查侬顺着那个方向看了一眼,然后转过头来看着阿颂。
他的表情变了。
不是恐惧,不是惊讶,而是一种阿颂无法形容的东西。像是一个人站在悬崖边上,往下看了一眼,发现深渊也在往上看他。
“它不是要吓你。”查侬说,声音比刚才更低,更沉,“它是想让你看到。”
“看到什么?”
查侬没有回答。他站起来,走到东北角,从墙上取下那张画着手印的符咒,递给阿颂。
“拿着。”
阿颂接过符咒。纸是凉的,不是室温的那种凉,是冰凉的,像是刚从冰箱里拿出来的。
“它选中了你。”查侬说,“不是因为你擦掉了手印。是因为你能看见。”
“看见什么?”
“看见它。”查侬说,“很多人看不见。他们走过去,路过,擦掉,什么都不发生。但你看见了。你拍了照,你比对掌纹,你去查档案。你在做一件别人不会做的事。”
“我只是好奇。”
“不是好奇。”查侬摇了摇头,“是被选中的人,才会好奇。”
阿颂握着那张符咒,感觉指尖的凉意在慢慢扩散,从手指到手掌,从手掌到手腕,像一条冰凉的蛇沿着他的血管往上爬。
“我应该怎么做?”他问。
查侬沉默了很久。油灯的火苗晃了一下,房间里的影子也跟着晃了一下。
“它想让你看到真相。”查侬说,“但真相不是免费的。你看到了,就不能假装没看到。你知道了一些事,就要承担知道这些事的后果。”
“什么后果?”
查侬看着他,那双黑色的眼睛里映着油灯的火光,像两颗燃烧的炭。
“你还记得那个人的脸吗?”查侬问,“太平间里的那个人。”
阿颂点了点头。
“那就不要忘。”查侬说,“这是它对你的第一个要求。”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推开了门。外面的阳光照进来,刺得阿颂睁不开眼。
“你回去吧。”查侬说,“等它准备好了,它会再来找你。”
阿颂站起来,走出房间。在下楼梯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查侬站在门口,逆着光,看不清表情。但阿颂注意到,他的右手贴在门框上,掌心朝下,指尖朝地。
和墙上的第一枚血手印一模一样的姿势。
回到曼谷已经是晚上了。阿鹏把他送到医院门口,说了一句“小心点”,就开车走了。
阿颂走进医院,换了白大褂,开始夜班。一切如常,查房、写病历、处理术后病人。十点多的时候,颂伊在护士站里叫他:“阿颂医生,你的办公室门锁好像坏了,我打不开。”
阿颂皱了皱眉。他的办公室在值班室旁边,是一间很小的房间,平时用来放一些私人物品和看书。他走过去,掏出钥匙,插进锁孔,转了一下。
锁是好的。门开了。
他推开门,按下了灯的开关。
灯亮了。
他的办公桌上,放着一本病历。
那本病历不是他的。它被放在桌子的正中央,封面朝上,像是有人专门放在那里等他的。
阿颂走过去,拿起病历,翻开了第一页。
上面写着:
患者编号:UN-2304-017
姓名:未知
性别:男
年龄:约30岁
死亡时间:2024年4月7日 14:23
死因:心脏骤停
这是那具无名男尸的病历。
但它不应该在这里。帕主任说过,这具尸体的档案已经送到警察局了。
阿颂翻到第二页。这一页是尸检报告的摘要,上面有几个字被涂掉了,但还能隐约看出原来的内容。
他用手机的光线从背面照过去,看到了被涂掉的字。
“死因:心脏骤停(疑为——)”后面的字被涂得太黑了,看不清。
他翻到第三页。
这一页是手术记录。
上面写着:
手术日期:2024年4月7日
手术名称:腹部探查
主刀医生:——
主刀医生的名字被涂掉了。
但阿颂注意到,在手术记录的最下方,有一个小字,像是有人用很轻的力道写上去的,然后用橡皮擦掉了,但还能看出痕迹。
他用铅笔在纸上轻轻涂了一层,然后倾斜着看。
字迹浮现出来:
S-07。
和死者腹部切口旁边的标记一模一样。
阿颂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上的日光灯管。这根灯管是好的,没有闪,亮得刺眼。
然后他低头看了一眼桌面。
在病历的旁边,还有一个东西。
他之前没注意到,因为它太小了,被病历的封面遮住了。
是一枚手印。
红色的,五根手指清清楚楚,按在桌面上,掌根朝他的方向,指尖朝向病历。
不是按在墙上。
是按在他的办公桌上。
在他的病历旁边。
在他每天晚上坐着看书、写病历、发呆的桌子上。
阿颂慢慢地站起来,退后了一步。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
他的右手掌心,沾着红色的粉末。
他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碰过这些粉末。他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把手按在桌子上。
但他的掌心是红的。
和他第一次擦掉墙上的手印时,指尖沾到的粉末一样红。
和他从死者指甲缝里取出的干血一样红。
他站在办公室里,感觉房间在旋转。不是眩晕,是整个世界在以一种他无法理解的方式重新排列。
他想起了查侬的话:
“你擦掉了第四次。不是用手。是用你的选择。”
他选择了不擦掉墙上的手印。
所以他擦掉的是别的东西。
他擦掉的是自己和那具尸体之间的最后一道屏障。
阿颂慢慢地握紧了右手。掌心的红色粉末在他的指缝间散开,像一朵正在绽放的花。
他拿起那本病历,翻开第一页,在空白处写了一行字:
“我会看到真相。”
然后他把病历放进口袋里,走出了办公室。
走廊里空无一人。颂伊不在护士站,值班室里也黑着灯。整层楼安静得像太平间。
阿颂走到走廊尽头,站在消防通道的门前。
门的那一边,是通往地下一层的楼梯。
他推开了门。
灯亮了。
楼梯向下延伸,每一级台阶都被灯光照得惨白。
他迈出了第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