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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无名氏 白色的裹尸 ...

  •   第五章无名氏

      阿颂在值班室里坐了一整夜。

      天亮的时候,他的眼睛布满血丝,面前的病历本上只写了四个字:掌纹比对。他用圆珠笔在这四个字上画了一个圈,又在圈外面画了很多条放射状的线,像是一枚正在扩散的标记。

      早上七点半,白班医生来接班。是个四十多岁的外科主治医师,姓汶,头发稀疏,说话慢吞吞的,看人的时候总眯着眼睛,像是一直在审视什么。

      “夜班怎么样?”汶医生问。

      “太平。”阿颂说。

      汶医生点了点头,接过值班记录本翻了翻。他的目光在阿颂写的那条“地下一层太平间外墙发现不明红色手印”的记录上停了一下,然后翻过去了。

      “回去休息吧。”汶医生说,“新人刚开始值夜班是有点难熬,习惯就好。”

      阿颂想说点什么,但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他换了衣服,走出医院大门。曼谷四月的早晨已经热得像正午,空气里有一股汽车尾气和路边摊炸鸡混在一起的味道。他站在医院门口点了一根烟,看着来来往往的人,觉得自己和这个世界隔了一层什么东西。

      他没有回家,而是去了医院的病案室。

      病案室在行政楼的二层,是一个堆满铁皮柜子的大房间,常年开着空调,冷得像太平间。管病案的是一个五十多岁的女人,头发花白,戴着一副老花镜,坐在门口的桌子后面织毛衣。

      “阿颂医生,来找什么?”她头也没抬。

      “我想查一具尸体的档案。”阿颂说,“太平间里的那具无名男尸,大概一周前送来的。”

      管病案的女人放下毛衣,看了他一眼。

      “无名氏的档案不在病案室。”她说,“在行政办公室。这种事一般不对外公开。”

      “我是值班医生,想核实一下他的死因记录。”

      “那你得找行政主任批。”女人又拿起了毛衣,“我管不了这个。”

      阿颂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下。他知道去找行政主任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他要解释自己为什么对一具无名尸体感兴趣,意味着会有人开始注意他,意味着那枚手印背后的什么东西可能会知道他在查它。

      但他还是去了。

      行政办公室在行政楼的四层,门关着,里面有人说话的声音。阿颂敲了敲门,里面的声音停了,一个女声说:“进来。”

      行政主任是一个四十岁左右的女人,姓帕,短发,化着浓妆,办公桌上摆着一台电脑和一盆塑料花。她对面坐着一个人——阿颂认出来了,是外科主任颂猜医生。

      颂猜医生五十出头,微胖,圆脸,看起来像任何一个和蔼可亲的科室主任。他看见阿颂,笑了笑:“小阿颂,来找我?”

      “我是来找帕主任的。”阿颂说,“我想查一具无名尸体的档案。”

      帕主任和颂猜医生交换了一个眼神。那个眼神很快,但阿颂捕捉到了——不是惊讶,不是好奇,而是一种确认。像是两个人同时确认了一件事。

      “哪具尸体?”帕主任问。

      “太平间里那具无名男尸。死亡时间大概一周前。死因记录是心脏骤停。”

      帕主任打开电脑,敲了几下键盘,然后摇了摇头。

      “这具尸体的档案不在我们这里。”她说,“无名氏的档案要报送警察局,等他们确认身份之后才会归档。你要查的话,得去警察局。”

      “那尸检报告呢?”

      “也一并送过去了。”

      阿颂看着帕主任的脸。她的表情很平静,甚至有点友善,像是真的在帮他出主意。但阿颂注意到,她的手放在桌子下面,手指一直在绞着什么东西。

      “那好吧。”阿颂说,“我去警察局问问。”

      他转身要走,颂猜医生叫住了他。

      “小阿颂。”颂猜的声音还是那么和蔼,“新来的医生对工作认真是好事,但有些事情不是我们该管的。太平间里的无名尸体每个月都有几具,死因大多是心脏骤停、溺水、意外。你要是每一具都去查,哪查得过来?”

      “我只是好奇。”阿颂说。

      “好奇是好事。”颂猜点了点头,“但不要影响工作。你还在试用期,对吧?”

      这句话的语气没有任何威胁的意思,但阿颂听懂了。

      “我明白。”他说。

      他走出行政办公室,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窗外的阳光照在地板上,白花花的,刺得他眼睛疼。他想起颂猜看他的那个眼神——不是帕主任那种确认的眼神,而是另一种东西。像是一个人在看一件工具,确认它还在不在原来的位置上。

      阿颂没有去警察局。

      他回到了地下一层。

      太平间的门关着,墙是干净的。他在那面墙前面站了一会儿,然后推开了太平间的门。

      冷气扑面而来,带着一股消毒水和福尔马林的味道。冰柜的指示灯亮着,绿色的,一闪一闪。他走到第三号冰柜前面,拉开了抽屉。

      尸体还在。

      白色的裹尸布裹着一个人形的轮廓,头部的位置微微凹陷,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布下面压着。阿颂掀开了裹尸布的上半部分。

      死者是一个年轻男性,大约三十岁上下,面容平静,嘴唇发紫,眼窝深陷。他的皮肤呈现出一种不正常的苍白,那是死后血液沉积造成的。阿颂看着他的脸,试图从他的五官中找到一些身份的信息——东南亚面孔,可能是泰国的,也可能是缅甸或老挝来的。没有纹身,没有疤痕,没有特征。

      一个没有身份的人。

      阿颂把他的右手从裹尸布里拿了出来。

      手掌是干净的。

      他把那只手翻过来,看了看掌纹。和手机里的照片一样,和墙上的手印一样。他用自己的拇指按了按死者的掌心,皮肤冰凉、僵硬,像一块冰冷的橡胶。

      然后他注意到了一件事。

      死者的指甲缝里,有东西。

      很细小的、暗红色的粉末,嵌在指甲和皮肤之间的缝隙里。阿颂从口袋里掏出一根棉签,小心翼翼地把那些粉末刮了下来。棉签头上沾了一点点红色,在灯光下呈现出一种暗沉的颜色。

      不是颜料。

      是血。

      干透的、氧化过的血。

      阿颂把棉签装进一个密封袋里,放进口袋。他把死者的手放回裹尸布里,重新盖好布,关上冰柜。

      走出太平间的时候,他的手机响了。是一条短信,来自一个他不认识的号码:

      “别再查了。”

      阿颂盯着这条短信看了很久。他把号码复制下来,粘贴到通讯录的搜索栏里——没有匹配的联系人。他回拨过去,响了两声之后被挂断了。再打,关机。

      他站在走廊里,感觉地下一层的温度比刚才又低了几度。不是冰柜的温度,是另一种冷。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让人想要蜷缩起来的冷。

      他快步走上楼梯,推开了消防通道的门。

      阳光照在他脸上的时候,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但他的脑海里一直有一个画面挥之不去——死者的指甲缝里,那些暗红色的粉末。

      如果墙上的手印不是人按上去的,那死者指甲里的血,又是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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