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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初次见面 次日,清晨 ...

  •   次日,清晨的雾还没有完全散开。
      整座国家科研中心被一层薄薄的白气笼罩,玻璃幕墙在雾气里泛着冷白的光,远处仪器运转的低嗡隔着湿气传来,沉闷而安稳。
      基地永远不分昼夜。
      有人刚结束通宵值班,拖着疲惫的身影离开;有人刚到岗,神色紧绷步履匆匆。所有人都像一根被时刻拉紧的弦,不敢有半分松懈。
      许可踩着点刷卡进入实验室区域。
      不管昨晚放纵到几点,第二天,许可永远都会准时出现在实验室。
      白大褂穿戴整齐,领口扣到最上方一颗,严丝合缝,将昨夜所有的松散、颓意与放纵,一并牢牢遮住。中长发简单的绑起来,露出光洁的额头,眉眼间是长期从事科研工作养成的冷静锐利,看不出半分倦色,更看不出凌晨时分在休息区的放纵。
      她依次通过门禁、指纹、虹膜三重验证,系统提示权限通过,厚重的隔离门缓缓打开。
      内部实验室安静得近乎肃穆,只有通风系统轻微的风声,和几台待机设备均匀的低喘。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消毒水与金属混合的味道,熟悉又冰冷。
      许可走到自己的工位,放下平板,指尖在桌面轻轻一敲,主屏应声亮起。
      无数数据、模型、加密图纸依次铺开,密密麻麻,层层叠叠,是旁人看一眼就头晕目眩的复杂内容。对她而言,这些东西却比人心简单太多,也可靠太多。
      只要输入逻辑,就会有对应结果。
      只要遵循公式,就不会出现偏差。
      不必猜测,不必试探,不必担心被人毫无预兆地丢下。
      她刚坐下没多久,身后便传来脚步声。
      很轻,很稳,节奏均匀,带着一种长期身居管理位置的从容与笃定。
      许可的指尖,几不可查地顿了半秒。
      整个项目组上下,只有一个人会用这种姿态,径直走到她身后,翻看她未完成的数据。
      江叙。
      “昨晚的数据我看了,两处偏差,已经标在备注里。”
      声音清淡平静,听不出任何多余情绪,像是在陈述一件再普通不过的工作事项。
      许可缓缓收回悬在半空的手指,没有立刻回头。
      她盯着屏幕上被红色标注出的两处偏差,喉间微微发紧。
      三年了。
      她们在同一栋楼、同一层、同一间实验室,无数次擦肩而过,无数次并肩汇报工作,却始终维持着最标准、最疏离的上下级距离。
      客气,礼貌,克制,陌生。
      仿佛曾经那些一起在实验楼熬夜、一起在梧桐道上并肩慢行、一起抱着资料说笑打闹的日子,从来没有存在过。
      “知道了,我马上解决。”
      她终于转过身,语气平淡,眼神更淡。
      江叙就站在不远处。
      晨光恰好穿透玻璃窗,落在她肩头,衬得她气质清冷淡漠,像一层薄冰,看上去近在咫尺,实则远得无法触碰。她穿着和许可同款的白大褂,却自带一种沉稳气场,眉眼干净,神情认真。
      四目相对。
      两人同时顿了半秒。
      实验室里只剩下仪器轻微的运转声,时间仿佛被无形拉长,空气微微凝滞。
      没有问候,没有寒暄,没有多余眼神。
      连一丝一毫的情绪波动,都被死死压在眼底最深处。
      “下午三点,安全部联合风控会议,一起过去。”江叙先收回目光,淡淡交代。
      “好。”
      许可应声干脆利落。
      江叙转身离开,脚步声平稳地消失在实验室门口。
      直到那道身影彻底看不见,许可才缓缓垂下眼。
      桌下的手,不知何时已经悄悄收紧,指甲深深陷进掌心,带来一点清晰的钝痛。
      她以为自己早就把过去彻底埋葬。
      以为日复一日高强度的工作,足以磨平所有不甘与执念。
      以为她可以做到坦然面对,把江叙当成一个普通前辈、普通上司。
      可只要江叙一出现。
      仅仅一句话,一个眼神,一道身影。
      那些被她强行压住的情绪,那些深埋心底的委屈与不解,还是会不受控制地往上翻涌。
      三年前实验楼下的画面,再一次不受控制地闯入脑海。
      “许可,我们到此为止吧。”
      到此为止。
      轻飘飘四个字,就草草结束了她一整个青春里最认真、最投入的一场心动。
      她到现在都不知道真正的原因。
      是她不够好,是她配不上,是江叙有了更合适的人,还是从一开始,这段关系就只是一场临时起意的消遣。
      江叙什么都没说。
      只留给她一个决绝的背影,和这三年来挥之不去的空落。
      许可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把注意力强行拉回屏幕上的数据。
      偏差定位,参数修正,逻辑验算,交叉复核。
      一项接一项,用冰冷严密的逻辑,填满心底那块空荡荡的地方。
      中午简单吃过工作餐,她没有回休息室,留在工位上继续整理下午会议需要的技术材料。窗外的雾气渐渐散去,阳光穿透玻璃,在地面投下整齐方正的光斑。
      时间一点点挪到下午三点。
      许可合上文件,跟在江叙身后,一同前往顶层会议室。
      走廊漫长,灯光雪白,两人一前一后,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一路无话。偶尔有路过的同事恭敬打招呼,两人都只是微微颔首,神情一致的冷淡专业。
      推开会议室门的那一刻,许可下意识扫视了一圈。
      长桌两侧坐得整齐有序。
      一边是科研部管理层与项目核心成员,神情严肃;另一边则是国家安全部门的工作人员,清一色深色制服,周身气场紧绷,透着不容靠近的威严。
      重点涉密项目,安全级别本就极高,常规联合风控会议,并不算意外。
      许可的目光,在最内侧的位置,微微一顿。
      那里坐着一个格外惹眼的人。
      脊背挺直,坐姿端正,长发简单束起,没有任何多余装饰,眉眼清淡,气质冷而不厉,像冬日清晨凝结的一层薄霜,干净,疏离,又极具存在感。
      桌牌上只有两个字,清晰醒目。
      温寒。
      许可心里隐约有印象。
      负责监听她安全风险的国安专员。
      系统备案里,她见过这个名字,知道有专人长期对自己进行风险监控,只是一直没有见过真人。
      原来长这样。
      她收回视线,面色如常,在江叙身旁的位置坐下,将文件放在桌面,动作从容自然,没有露出半分异样。
      会议正式开始。
      内容围绕近期外部环境风险、人员通讯监控规范、外部接触管理、信息加密升级等事项展开,枯燥严谨,每一句都关乎安全,容不得半分马虎。
      江叙偶尔发言,条理清晰,逻辑缜密,对项目安全风险点把握精准,一看就是长期处于核心决策位置。许可在必要时补充技术细节与数据支撑,言简意赅,精准到位。
      两人配合依旧默契得不像话。
      一个把控方向,一个填充细节。
      仿佛这三年的隔阂与陌生,从来没有出现过。
      只有坐在对面的温寒,目光很轻地,一次次落在许可身上。
      耳机早已摘下。
      可她脑中,偶尔会闪过凌晨监听时捕捉到的音频片段。不是心动,不是沉溺,而是一种持续的、职业性的观察。
      眼前这个人。
      冷静,专业,沉稳,光芒万丈。
      是国家器重的天才研究员,是众人眼中无懈可击的许可。
      而监控记录里的那个人。
      会深夜买醉,会情绪放纵,会在意识模糊时念着旁边坐着的旧人的名字,满身伤痕,却又强撑着不肯示弱。
      两种形象不断重叠,形成强烈反差。
      这让温寒对这位研究天才,渐渐产生了一种越来越清晰的好奇。
      不是喜欢,不是暗恋,只是单纯的好奇。
      好奇她到底经历了什么,才会把自己活成这般割裂的模样。
      好奇她一身骄傲锐利之下,究竟藏着怎样不肯示人的脆弱。
      中途,许可无意间抬眼。
      视线直直撞进温寒的目光里。
      对方没有躲闪,没有回避,只是安静地看着她,眼神很深,像一潭不见底的湖水,看不出明显情绪,却让人莫名有些心慌。
      许可微微皱了下眉,不动声色地移开视线。
      这个人的目光,让她有些不自在。
      仿佛自己所有刻意维持的伪装、所有精心掩盖的狼狈,在她面前都无所遁形。仿佛她只需要轻轻一眼,就能看穿白大褂之下那个破碎的自己。
      会议持续近一个小时。
      当主持人宣布散会时,所有人陆续起身离场。
      江叙被分管领导叫住,留下单独谈话。
      许可独自拿着文件往外走,不想多做停留,也不想再面对会议室里那道过于直白的目光。
      刚走到门口,身后忽然传来一声清淡平稳的呼唤。
      “许研究员。”
      声音很轻,却清晰入耳。
      许可脚步一顿,缓缓回头。
      温寒已经起身,手里拿着一份加密文件夹,快步朝她走来。制服规整,身姿挺拔,周身带着国家安全人员特有的严谨气场。
      “之后你的个人监听范围会做部分调整,有些细节需要跟你当面确认。”
      许可有些意外。
      监听人员主动找到监听对象,当面沟通调整细节,并不常见。通常流程都是系统直接执行、内部备案,本人甚至不必知情。
      “你说。”她淡淡开口。
      温寒走近几步。
      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被拉得极近。
      一股清冷淡然的雪松味轻轻飘来,干净、冷冽、不具侵略性,却又格外清晰。和江叙身上那种沉稳内敛的气息不同,温寒的味道更冷,更疏离,也更让人难以忽视。
      “非工作时段的日常监听会适当收紧,减少对你私人生活的涉及。”温寒看着她,眼神干净而清醒,“但核心区域、高危时段、外部接触频繁时,监控强度不变,流程不变。”
      她顿了顿,按规程补充:“有异议,可以现在提出。”
      许可望着她那双太过平静的眼睛。
      心里忽然升起一丝极淡的讽刺。
      这个人。
      明明听过她最私密、最狼狈的一切。
      听过她的醉话,听过她的放纵,听过她无意识念着别人名字时的脆弱。
      此刻却能站得如此坦然,如此公事公办,仿佛她所有的挣扎与痛苦,都只是监控日志里一串无关紧要的波形。
      许可心底微微烦躁。
      “没异议。”她语气冷淡,“按流程来就行。”
      说完,她不再多留,转身径直离开。
      没有回头,没有停顿。
      温寒站在原地,看着她挺直的背影,一步步消失在走廊拐角。
      直到那道身影彻底不见,她才缓缓收回目光。
      指尖,在身侧轻轻一收。
      刚才那一瞬间,她并没有什么汹涌翻腾的情绪。
      只是忽然清晰地意识到:
      许可身上所有的冷、硬、刺,全都是伪装。
      她活得很疼,却不肯让人看见。
      她满身破碎,却要强撑着站在光亮里。
      这一丝察觉,很轻,很淡。
      轻到连她自己都没有立刻意识到。
      心里好像有一点点不一样了。
      走廊尽头。
      许可靠在冰冷的墙壁上,轻轻吐了口气。
      那个叫温寒的女人。
      太干净,太冷静,太漠然。
      像一面毫无瑕疵的镜子,轻轻一照,就照得她满身狼狈,无处可藏。
      她忽然有些害怕再见到她。
      又隐隐有一丝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莫名的在意她对自己的看法。
      她突然很想知道,在温寒眼里,许可这个人是个什么样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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