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他降落》沅约

4、情人节番外

　　林澈是被吻醒的。

　　有人在亲他的眼睛，一下一下，轻轻的，像小鸡啄米。他皱着眉往被子里缩，那个人就跟过来，亲他的额头，亲他的鼻尖，亲他的嘴角。

　　“江晏……”他眼睛都没睁开，声音哑哑的，“你干嘛……”

　　“情人节快乐。”

　　林澈愣了愣，睁开眼。

　　江晏趴在床边，眼睛亮亮地看着他，手里举着一支玫瑰。红玫瑰，包着透明的玻璃纸，上面还有水珠。

　　“……几点了？”

　　“七点半。”

　　林澈沉默了两秒，翻了个身，把后背对着他。

　　“神经病。”他闷闷地说，“情人节跟我有什么关系。”

　　江晏一点都不生气，绕到床的另一边，继续举着那支玫瑰。

　　“怎么没关系？”

　　“两个男的过什么情人节。”

　　“两个男的怎么就不能过情人节了？”江晏理直气壮，“我又不是送你礼物，我送我男朋友，有问题吗？”

　　林澈睁开眼，看着他。

　　这个人穿着睡衣，头发乱糟糟的，眼睛底下还有一点没睡醒的肿，可手里那支玫瑰举得端端正正，像举着什么了不得的东西。

　　他忽然有点想笑。

　　“哪来的？”

　　“楼下花店，昨天订的。”

　　“就一支？”

　　“一支怎么了？”江晏说，“一支也是花。”

　　林澈看着他，看着看着，嘴角动了动。

　　他伸手把那支玫瑰接过来，放在床头柜上。

　　“行了。”他说，“收到了，你出去吧。”

　　“不出去。”江晏说着，直接掀开被子钻了进去，“今天周末，陪你躺着。”

　　林澈被他挤得往旁边挪了挪，没说话。

　　两个人就那么躺着，窗帘没拉开，屋子里暗暗的。林澈背对着他，江晏从后面抱着他，下巴搁在他肩窝里。

　　过了一会儿，江晏忽然说：“林澈。”

　　“嗯？”

　　“你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吗？”

　　“情人节。你刚说了。”

　　“不止。”江晏说，“是我们在一起之后的第几个情人节，你知道吗？”

　　林澈没说话。

　　“第三个。”江晏说，“整整三年了。”

　　林澈沉默了一会儿。

　　“三年很长吗？”

　　“不长。”江晏说，“但我想过很多个三年。”

　　林澈没接话。

　　江晏把手臂收紧了点。

　　“我以前不敢想。”他说，“以前就想，你能好好的，多活一天是一天。现在不一样了。”

　　“现在怎么不一样？”

　　“现在敢想了。”江晏说，“敢想明年、后年、大后年。敢想等你病好了，咱们出去旅游。敢想等你退休了，咱们找个地方养老。”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一点。

　　“敢想这辈子了。”

　　林澈没动。

　　过了很久，他忽然翻过身，面对江晏。

　　屋子里光线很暗，但他能看清江晏的眼睛。那双眼睛亮亮的，里面有他，有未来，有他曾经不敢想的很多东西。

　　他伸出手，碰了碰江晏的脸。

　　“傻子。”他说。

　　江晏握住他的手，放在嘴边亲了一下。

　　“就傻。”他说，“你管我。”

　　林澈看着他，忽然笑了。

　　“好。”他说，“我管你。”

　　后来他们起床，吃了早饭。

　　江晏做的，豆浆、煎蛋、烤面包。林澈坐在餐桌前，看着他把东西一样一样端上来，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自己一个人坐在那间八平米的黑屋子里吃馒头的样子。

　　那时候他从来不敢想，有一天会有人给他做早饭。

　　“想什么呢？”江晏坐下来，问他。

　　“没什么。”

　　江晏看了他一眼，没追问，只是把自己盘子里的煎蛋夹到他碗里。

　　“多吃点。”

　　“你自己吃。”

　　“我够了。”江晏说，“你多吃，长肉。”

　　林澈低头看着那个煎蛋。边缘煎得有点焦，是江晏一贯的水平。但他还是把它吃了。

　　吃完早饭，江晏说要出门。

　　“去哪儿？”

　　“秘密。”江晏拿起外套，“你待在家里，等我回来。”

　　林澈看着他，没说话。

　　江晏走到门口，又折回来，在他脸上亲了一下。

　　“很快。”他说，“别想我。”

　　然后门关上了。

　　林澈站在原地，愣了愣。

　　他走到阳台，看着楼下。过了一会儿，江晏的身影出现在单元门口，大步流星地往外走。走了一半，忽然停下来，回头往上看。

　　看到林澈在阳台上，他笑了，挥了挥手。

　　林澈也挥了挥手。

　　江晏这才继续往前走，背影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拐角。

　　林澈站在阳台上，看着那盆绿萝。

　　三年了。

　　那盆绿萝是搬进来的时候带的，现在长得比以前茂盛多了，藤蔓垂下来，长长的，绿绿的。他每天给它浇水，看着它长新叶子，看着它一点一点把阳台的角落填满。

　　有时候他觉得，自己就像这盆绿萝。

　　以前在一个没有阳光的地方，活得蔫蔫的，能活着就行。后来被挪到这里，有阳光，有人浇水，有人天天看着，就慢慢活过来了。

　　阳台外面有风，吹得绿萝的叶子轻轻晃。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回屋。

　　江晏回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一个蛋糕盒。

　　“买了什么？”

　　“蛋糕。”江晏把盒子放在桌上，打开，“草莓的。”

　　林澈看着那个蛋糕。不大，但很精致，奶油白白的，草莓红红的，上面还插着一块巧克力牌子，写着：情人节快乐。

　　“你买这个干嘛？”

　　“过节啊。”江晏说，“过节就要吃蛋糕。”

　　“我们两个，吃不完。”

　　“慢慢吃。”江晏说，“吃不完放冰箱。”

　　他说着，开始拆蛋糕。拆完了，又去翻抽屉，翻出一把蜡烛。

　　“还要点蜡烛？”

　　“点。”江晏说，“过节就要有仪式感。”

　　他往蛋糕上插蜡烛。插了一根，想了想，又插了一根。

　　“两根？”

　　“不够。”他又插了一根，“三根。”

　　“什么意思？”

　　江晏抬起头，看着他，笑了。

　　“三年。”他说，“一根一年。”

　　林澈愣住了。

　　他看着那三根细细的蜡烛，看着江晏把它们一根一根点燃。火苗小小的，跳动着，映在江晏的眼睛里。

　　“许个愿吧。”江晏说。

　　林澈看着他。

　　“许什么愿？”

　　“随便。”江晏说，“你想许什么许什么。”

　　林澈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低下头，看着那三根蜡烛。

　　火苗在风里轻轻晃着，小小的，暖暖的。他看着它们，忽然想起很多事。想起那些年一个人熬过的夜晚，想起那些不敢想的未来，想起那天晚上江晏跪在他面前说“你降在我这儿”。

　　他闭上眼睛。

　　过了一会儿，他睁开眼，把那三根蜡烛吹灭了。

　　“许了什么？”江晏问。

　　林澈看着他。

　　“不告诉你。”他说。

　　江晏笑了，没追问。他开始切蛋糕，切了两块，一块大的推给林澈，一块小的留给自己。

　　林澈低头看着那块蛋糕。草莓很新鲜，奶油很甜。他吃了一口。

　　“甜不甜？”江晏问。

　　“甜。”

　　江晏就笑，笑得眼睛弯弯的。

　　林澈看着他，忽然说：“江晏。”

　　“嗯？”

　　“我刚才许的愿是……”

　　江晏抬起头，看着他。

　　林澈顿了顿，然后说：“希望你以后每年都能给我买蛋糕。”

　　江晏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笑着笑着，眼眶有点红。

　　“好。”他说，“我买。”

　　“每年都买？”

　　“每年都买。”

　　“买到什么时候？”

　　江晏看着他，眼睛里有光，有笑，有很多很多的认真。

　　“买到买不动为止。”他说。

　　林澈没说话。

　　他只是伸出手，越过桌子，握住了江晏的手。

　　那天晚上，他们一起坐在沙发上看电视。

　　电视里放的是老电影，两个人都没认真看。林澈靠在他肩上，江晏揽着他，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

　　“林澈。”

　　“嗯。”

　　“今天开心吗？”

　　林澈想了想。

　　“还行。”他说。

　　江晏笑了：“还行是什么意思？”

　　“就是还行。”

　　“那就是开心。”

　　林澈没说话，只是把脸往他肩上埋了埋。

　　过了一会儿，他忽然说：“江晏。”

　　“嗯？”

　　“你以后不用买玫瑰。”

　　江晏愣了愣：“为什么？”

　　林澈沉默了一下。

　　“太贵了。”他说，“一支也不便宜。”

　　江晏没说话。

　　“买蛋糕就行。”林澈继续说，“蛋糕能吃。”

　　江晏低头看着他。

　　林澈没抬头，耳朵尖却有点红。

　　江晏忽然笑了。

　　“好。”他说，“那以后每年都买蛋糕。”

　　“嗯。”

　　“草莓的？”

　　“随便。”

　　“那你喜欢什么口味的？”

　　林澈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闷闷地说：“草莓的。”

　　江晏笑出了声。

　　他笑着笑着，低下头，在林澈头顶亲了一下。

　　“好。”他说，“每年都买草莓的。”

　　窗外的月亮很亮，照在阳台上，照在那盆绿萝上。

　　电视里还在放着老电影，男女主角在说着什么。但他们都没在听。

　　他们只是靠在一起，安安静静的，像这个世界上再寻常不过的一对。

　　后来林澈困了，迷迷糊糊地快睡着了。

　　半梦半醒间，他听到江晏在他耳边说了一句话。

　　很轻，很短，像一片叶子落在地上。

　　“林澈，今天也很爱你。”

　　他动了动嘴角，没睁开眼。

　　但他想……

　　我也是。

　　每天都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