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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你降在我这儿 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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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晏这辈子没求过人。
小时候摔断腿,他自己撑着墙跳回家,高考落榜,他闷头复读一年谁也没告诉,工作后被人抢了单子,他熬了三个通宵把客户再抢回来。他没求过人,他觉得人活一口气,求来的东西没意思。
可那天晚上,他跪在林澈面前。
膝盖磕在水泥地上,闷闷的一声响。他攥着林澈的手,攥得指节发白,攥得林澈挣了一下没挣开。
“我求你。”他说,“林澈,我求你。”
他活了二十八年,第一次说这三个字。
林澈低头看着他。
那盏老旧的节能灯还亮着,冷白色的光照下来,把林澈的脸照得像一张纸。他看了江晏很久,久到眼里的那点空茫慢慢化开,化成一点水光。
“江晏。”他轻声说,“你起来。”
“你答应我。”
“起来。”
“你答应我,我就起来。”
林澈不说话。
他弯下腰,想把江晏拉起来。江晏不动,就那么跪着,仰着头看他。眼眶红着,鼻子红着,活像一条被遗弃的狗,又像一头护食的狼。
林澈忽然就笑了。
笑得很轻,很短,只有嘴角动了一下,然后就被他抿回去了。
“你这个人。”他说,“怎么这么犟。”
江晏不说话,只是看着他。
林澈站了一会儿,弯着的腰慢慢直起来。他抬起头,看着那盏灯,看着天花板上发霉的墙角,看着这间他住了三年,花光了所有力气才租得起的小屋子。
窗台上那盆绿萝还在。他昨天刚浇过水,叶子绿油油的,在夜风里轻轻晃。
他想起很多事。
想起他妈临走那天晚上攥着他的手,一遍一遍说“妈对不起你”。想起那些年冬天剁葱花剁到满手裂口,泡在冰水里洗菜钻心地疼。想起凌晨三点的街道,空无一人,只有外卖箱在车后座颠簸的声音。想起那个八平米没有窗户的房间,他躺在那张硬板床上,有时候会想,要是睡过去不醒就好了。
也想起江晏。
想起他小时候多给自己加的两个鸡蛋。想起他冲到医院那天,蹲在自己面前,眼眶红红的。想起他毕业回来那天,说北京空气不好。想起他这些年给自己发的那些微信,十条他才回一条,江晏却从来没少发过一条。
想起刚才他跪下的时候,膝盖砸在地上的那一声。
林澈闭上眼睛。
“江晏。”
“嗯。”
“你起来。”
“你答应我。”
林澈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松开攥着江晏手腕的手,慢慢蹲下来
他蹲在江晏面前,和江晏一样高。两个人就那么面对面蹲着,膝盖顶着膝盖,呼吸缠着呼吸。
林澈抬起手,轻轻碰了碰江晏的脸。
“你傻不傻。”他说。
江晏握住他的手,贴在自己脸上。那只手很凉,骨节分明,掌心有厚厚的茧,是这些年吃苦留下的痕迹。
“我傻。”江晏说,“我就傻。”
林澈看着他。
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微微低下头,额头抵住江晏的额头。
“我不知道能撑多久。”他说,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
江晏说:“我陪你撑。”
“医生说概率不大。”
“那就赌。”
“会拖累你。”
“我愿意。”
林澈不说话了。
他闭着眼睛,额头抵着江晏,呼吸浅浅地扑在江晏脸上。江晏也不动,就那么让他抵着,一只手握着他的手,一只手揽着他的背。
窗外的路灯不知道什么时候又亮了一盏。昏黄的光透进来,落在地上,落在两个人身上。
过了很久,林澈轻轻动了一下。
“江晏。”
“嗯。”
“戒指呢?”
江晏愣了一秒,然后猛地松开他,手忙脚乱地从兜里掏出那个盒子。他动作太急,盒子差点掉在地上,又被他一把捞住。
林澈看着他那个样子,嘴角又动了动。
这次他没有抿回去。
江晏打开盒子,那枚戒指躺在里面,小小的,亮亮的。他拿出来,手有点抖,捏着林澈的手指往里套。
戒指穿过指节,稳稳地落下去。
尺寸刚刚好。
林澈低头看着那枚戒指。银色的圈,简简单单的款式,内圈刻着他名字的缩写。灯光下,那几个小字看不太清,但他知道它们在那里。
他忽然想起江晏从前问他,你喜欢什么样的戒指。他说不知道,没想过。江晏说那我看着买。他说你买什么我都不要。江晏说那不行,你必须得要。
那是三年前的事了。
他以为江晏早就忘了。
“你怎么知道尺寸?”他问。
江晏还攥着他的手,闻言抬起眼睛看他。眼眶还是红的,但眼睛里有一点亮,像是终于等到天亮的星星。
“你睡觉的时候。”他说,“我量过。”
林澈愣了一下。
他睡觉很轻,有一点动静就会醒。可他完全不记得江晏什么时候量过他的手指。
江晏低下头,拇指摩挲着他戴着戒指的那根手指。
“有一年你来北京找我。”他说,“就住了一晚。你睡着了,我偷偷量的。”
林澈想了想。
是有那么一次。厂里放年假,他没地方去,江晏让他去北京玩几天。他去了,住了一晚,第二天就说不习惯,买了票回去。
他不知道那天晚上江晏没睡。
他不知道江晏坐在床边,看着他睡着的样子,看着他放在被子外面的手,看了很久很久。然后轻轻拿起他的手指,用一根线绕了一圈,又轻轻放回去。
他不知道江晏把那根线收在钱包里,收了五年。
“你……”林澈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江晏抬起头,看着他。
“林澈。”他说,“你别怕。”
林澈看着他。
“你别怕。”江晏又说了一遍,“以后有我。你累了,我背你。你撑不住,我替你撑。你想降落……”
他顿了顿,把林澈的手握得更紧。
“你就降在我这儿。”
林澈没说话。
他只是看着江晏。看着这个人,看着这双眼睛,看着这双握着他的手。
他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
他已经很久没有这种感觉了。很久很久,久到几乎忘了。他妈走的那天他没有哭,一个人在楼梯间坐到天亮也没有哭。那些年累到站着都能睡着的时候没有哭,生病了拿到诊断书的时候也没有哭。
他以为他已经不会哭了。
可此刻他看着江晏,看着这个人,这个跪在他面前、求他活下去的人,忽然觉得眼眶里的那股热意快要兜不住了。
他低下头,把脸埋进手掌里。
肩膀轻轻抖着。
没有声音。
江晏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把他揽进怀里。林澈的脸埋在他胸口,闷闷的,湿湿的,温热的眼泪一点一点渗进他的衣服里。
他抱着他,一下一下拍着他的背。
窗外那盏路灯不知道什么时候灭了。天快亮了。
远处有鸟叫,细细的,脆脆的,像是春天要来了。
林澈不知道哭了多久。
等他再抬起头的时候,天已经蒙蒙亮了。灰白色的光从窗户透进来,落在两个人身上。
他眼睛红红的,肿肿的,睫毛上还挂着一点水光。
江晏看着他,忽然笑了。
“难看死了。”他说。
林澈愣了一下,然后抬起手背蹭了蹭眼睛。
“你管我。”
江晏笑得更厉害了。他笑着笑着,又把林澈拉过来,在他额头上亲了一下。
林澈僵了一秒,然后慢慢放松下来。
“江晏。”
“嗯。”
“你什么时候搬过来?”
江晏看着他,眼睛亮亮的。
“你想什么时候?”
林澈想了想。
“今天。”他说,“床太小,你睡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