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笔录
周婉的 ...
-
周婉的正式笔录是上午十点开始做的。
她比昨晚清醒了很多,坐在病床上的时候把被子叠得整整齐齐压在腿上,像需要一些秩序感来撑住自己。输液已经拔了,手背上贴着止血棉,脸色还是灰白的,但眼睛不再发空了。
陆既明坐在床边的折叠椅上,笔录本摊开放在膝盖上。程砚这次没有坐主问位,他靠在门边,把位置让给了陆既明——不是因为客气,是因为他发现陆既明问这种需要慢慢挖的证人比他有效。程砚自己的风格太直了,适合对硬骨头施压,不适合对刚从鬼门关拉回来的女人抽丝。
"从头说。"陆既明的声音不大,语速比平时慢了一点。"事故那天晚上,你在收费岗上的具体情况。"
周婉深吸了一口气。
"我是夜班,七年前那天晚上八点接的班。收费岗是青岚高架东入口匝道前面那个,两车道,一进一出。那天下大雨,过路车不多,我记得接班后一个多小时就过了十几辆。"
"你的位置能看到匝道吗?"
"只能看一半。匝道口在收费岗北边大概两百米,晚上有灯,但那天有两盏坏了。雨天视线本来就差,灯一坏就更看不清了。"
"坏灯的事你报过没有?"
"报了。一个多星期之前就报了。没人来修。"
陆既明记下来。
"九点左右——事故大概是九点十几分发生的——你有没有看到什么车辆通过?"
周婉的手在被子上攥紧了一下。
"有车经过。但我真的看不清是什么车。只记得有一个比较大的车影从我面前经过,速度不慢,过去之后没多久,前面就传来很大一声响。"
"你能判断是什么类型的车吗?"
"不能。"
"大小呢?"
"感觉比普通轿车大。但到底是货车、工程车还是大客车,我在那个能见度下没法判断。"
陆既明写到这里,笔尖在纸上停了一下。
"你在法庭上说的是什么?"
周婉闭上眼。
"我在法庭上说:'事故发生前约十分钟,一辆重型货车从我所在收费岗通过,未见减速,直接驶入东侧匝道。'"
"这跟你刚才说的不一样。"
"不一样。"
"你在法庭上说的是假话。"
这不是问句。
周婉睁开眼睛看着他。她没有否认,也没有哭,就是那么直直地看着,像一个站在悬崖边上的人终于不需要再假装不害怕。
"是。"
陆既明继续写。他的笔迹很稳,每一个字都写得清楚。
"那个姓祝的人第一次来找你是什么时候?"
"事故后第三天。"
"在哪?"
"在我宿舍。收费站有员工宿舍的,离岗不远。她来的时候穿得很正式,像机关单位的人,说是善后协调组的。"
"她怎么说的?"
"她先问了我情况。问我那天看到了什么,身体有没有受伤,心理状态怎么样。问得挺详细的,我当时觉得是正常的善后关怀。"
"然后呢?"
"过了两天她又来了。第二次来的时候带了一份打印稿。"
陆既明的笔没停。
"打印稿上写了什么?"
"大意就是——收费岗那天通过了一辆重型超载货车,收费员目测车辆体积超出正常范围,但因夜间雨天视线受限未能有效拦截。她说让我照着这个意思说就行,不用一字一句背。"
"她有没有说这份打印稿是谁准备的?"
"没有。我问了,她说是'上面统一整理的参考材料'。"
"你当时有没有反对过?"
周婉的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苦笑但没笑出来。
"我说过一句'可是我真的看不清'。她说没关系,说大家都在配合善后,你只需要在大方向上对齐就好。她还说——"
她停了一下。
"她说什么?"
"她说,'你要是不配合,这件事查下来,收费岗灯坏了一个多星期没修这个事你觉得谁来背?'"
病房里安静了一瞬。窗外有护士推着药车经过,轮子在走廊地板上吱嘎响。
程砚在门口把双手插进口袋里,拇指在口袋内壁上蹭了两下。
"所以你照着说了。"
"我照着说了。"周婉的声音很轻,"在法庭上,对着法官和律师和那么多人。我说了一句我自己都不确定的话,然后那句话就变成了证据的一部分。"
陆既明把笔录翻到新的一页。
"那个姓祝的人,全名你记得吗?"
"祝绮文。"
"长什么样?"
"四十来岁的女人,短头发,说话很稳,从来不发脾气。她跟你讲道理的方式让人很难拒绝——不是威胁,是那种让你觉得你不配合就是在给所有人添麻烦的感觉。"
"之后再见过她吗?"
"没有。法庭上没见过她,她应该不是出庭的人。后来我偶尔想过要不要去找她问,但不知道怎么联系。善后协调组后来解散了,电话打不通。"
陆既明合上笔录本。
"今天这些话你愿意签字确认吗?"
"愿意。"
"包括你在法庭上的证词跟事实不一致这一点。"
"我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周婉看着自己手背上那块止血棉,"伪证罪,对吧。"
"对。"
"没关系。"她的声音比开头还要轻,但稳了很多。"比起每天晚上梦见那座桥,坐牢可能还好受一点。"
陆既明起身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他看了一眼——是沈照野发来的照片,一共七张,方宏彬报告草稿的逐页拍照。他没有当场打开看,把手机揣回口袋。
"程砚。"
"嗯。"
"周婉的保护措施升级。今天那个消防通道的监控死角想办法补上。"
"已经在做了。"
两个人走出病房,沿着走廊往电梯方向走。走到拐角的时候程砚的手机响了,他看了一眼号码,皱了下眉,接了。
"哪位?"
对方说了大约三十秒钟的话。
程砚的脸在这三十秒里没什么变化,但他走路的步子慢了,最后停了下来。
"知道了。"他挂了电话。
陆既明看着他。
"谁?"
"市局督察处。"程砚把手机握在手里,没有放回口袋,像还在消化刚才听到的话。
"说什么?"
"说有人举报我们超越管辖权办案。邹文清坠楼案是城南分局的,但我现在接触的证人和旧案材料已经涉及市局层面和外地司法管辖。督察处的意思是让我'先收一收,等上面统一协调'。"
陆既明把手插进大衣口袋里,站在那里看了程砚两三秒。
"他们知道你在查什么了。"
"废话。"程砚说,"我昨晚调的卷宗经过的手至少有四五个人。想瞒也瞒不住。"
"督察处的人说的是'先收一收'?"
"原话。"
"那就说明现在还只是试探。真要压你,不会用这种口气。"
程砚把手机塞回口袋。
"试探也够烦的。"
他们往外走。到了医院门口,早晨的阳光已经亮得有些晃眼,地上的积水干了一大半,剩下的在阳光下反着一点惨白的光。
"贺铭的正式笔录你下午能做吗?"程砚问。
"你做。你跟他聊过,他信你多一些。"
"行。你呢?"
"我去一趟建工质量检测中心。"
程砚停了脚步。
"干什么?"
"沈照野的旧报告和方宏彬的正式版本引用的底层数据有出入,有四组关键检测数据被跳过了。原始数据如果还在检测中心的存档里,就能直接证明方宏彬的报告不完整。"
"你一个人去?"
"不是。"
程砚看着他,等了一下。
陆既明很平静地说:"沈照野跟我一起去。他比我懂数据。"
程砚差点把刚喝的咖啡喷出来。他忍住了,只是用一种非常复杂的眼神看了陆既明大约三秒钟。
"你俩能不打起来吗?"
"我们不打架。"
"你确定?"
陆既明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走到路边拦了一辆出租车,开门之前回头说了一句。
"下午四点碰头。贺铭那边你盯紧。"
车门关上了。
程砚站在医院门口,阳光打在他脸上,他眯着眼看出租车汇入车流。然后他掏出手机,给联络组发了条消息。
"督察处那边的人是谁打过来的,名字和职级给我查一下。"
发完之后他想了想,又加了一句。
"还有,给沈照野的外聘顾问出入证加一个权限。今天开始他需要能进市局的档案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