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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青酒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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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酒姓褚,叛军褚徴,褚王爷的褚。
青酒的病是五花毒,慢性致死的毒药。褚徴将他视为棋子,丢到京里做奸细。
青酒也实打实做了两年,以此来换解药续命。但他饱受毒物和精神双重折磨,最终起了自刎一死了之的念头。
割破手腕自投西湖后,他被竹苑老头捡走救下一命,跟他学酿酒。
老头没问他为什么,老头话很少,但老头对他实打实的好。
他也似乎找到了一点活下去的意义。
但这也不代表他打算活下去。
青酒拒绝褚徴的任务,不再拿解药,和老头藏在竹苑偏安一隅,酿酒为生。
青酒这个名字也是老头后来给他起的,没有什么冥冥注定的说法。因为是褚王第七子,所以在此之前青酒一直叫“褚七”。
老头死在望月轩开起来的第二年,青酒又恢复了一个人,却又不是一个人。来这里喝酒的熟客很多,还有一个总是缠着自己的小鬼头。
小鬼头某天和家里长辈怄气,从南州跑到竹苑,丢了钱袋又遇上大雨无处可去,窝在竹檐下避雨。
青酒恻隐之心发作,给他温了壶清酒,留他在望月轩打杂。
小鬼头叫衣庭月,话多,好动,很快就跟这里的人打成一片。青酒让人打听了他的家世,果真是京里大户人家的儿子。
衣庭月走前的那晚,在青酒门前的竹子下埋了坛清酒,千叮万嘱他不能提前挖出来,一定要等自己亲手挖。
青酒忙着算账并未在意,嗯嗯呀呀的敷衍过去。
小鬼头走后整个竹苑都变得有些冷清,明明以前没他时也是这样,但青酒还是觉得有些落空。
不过习惯了独来独往的青酒很快就适应下来,依旧是酿酒买酒,偶尔毒发疼的欲死欲仙一遭。
小鬼头再回来是两年后,小鬼头也不再小鬼头,其实他本来就不算太小,只是抽条晚。青酒险些没认出他,还是衣庭月嬉皮笑脸的凑上了叫嚷哥哥长哥哥短才反应过来。
衣庭月如今比自己高出快一头,叫起来哥哥青酒只觉得别扭,干脆让他喊自己名字。
“青酒。”
脆生生的少年音穿彻心头,青酒罕见的愣了一下。
衣庭月这回回来仍旧在望月轩赖了好一阵,还是老本行,端端酒打打杂。
人高马大的个子,比以前更让人难忽略。
青酒身子差到人尽皆知,包括衣庭月。因而他总被小鬼头逼着休息,少饮酒,吃补品。
堂堂酒先生,青酒自己喝的酒却少的可怜,倒是有点好笑。
望月轩的活计被人承包了,青酒便有更多闲工夫陶冶情操。趁着春天他去岁栽的梨花开花,青酒摘了些许来酿花酒。
风起花落满头满身,梨花香气封闭了嗅觉,甜甜的。
青酒从梨花中抬头,暼见的便是有些错愕的衣庭月。
小鬼圆睁着一双眼,脸颊浮上抹红晕,几乎胜过梨花色。
“梨花蜜,想吃吗。”
青酒含着朵梨花茎,对他笑弯了眼。
少年的衣庭月第一次尝到心动的味道。那是梨花的蜜糖味。
……
有些东西似乎变了。
青酒依旧做他的酒先生,酿酒卖酒。
衣庭月依旧在望月轩打杂,端酒。
只是打烊后,竹林窸窣光影打在的窗子下,总会有对恋人温存的光景。
这份关系很难说,于是谁也没点破,维持着诡异的平和直到衣庭月第一次撞见褚青酒“犯病”的模样。
青酒像往常一样靠刀子割破皮肉转移痛楚,然而白进红出,割破的却不是他的手臂。
“青酒,”
青酒被人紧紧抱住,扣在怀里。
上一个,也是唯一一个这么抱过他的人还是老头。
“痛的话,就咬我吧。”
疼痛麻痹五感,但青酒还是没出息的感觉眼睛有点酸涩。
“青酒,我娶你好不好。”
“臭小鬼,我是男人。”
“那我嫁给你,行吗。”
可你连我姓什么都不知道。
……
耐不住衣庭月隔三差五,软磨硬泡,青酒最后还是答应了。
可衣家却不会答应,他们早就不满衣庭月混在竹苑给人做小的事纪,借着祖母病重的名头把他骗回去关在家里。
两月之余,衣庭月以入仕为前提,换得与青酒的婚事。然而衣家却坚决不允许一个男人成为正房,要求青酒做男妾。
青酒没应,衣庭月只当是他不满做妾,也未逼迫,在仕途上用了功夫,企图早日独立获得婚事自主权。
很快衣庭月便来了机会,褚王造反,叛军攻破城门,圣人遣兵抵挡。
出征前,青酒神色仓皇,却应下了嫁他做妾的婚事。
衣庭月满心欢喜,只觉离明媒正娶青酒进家更进一步。
而青酒病倒在他走后当天的夜里,口吐鲜血,昏厥至不省人事整整三天。
醒来的日子也并不好过,青酒吐血越来越频繁,毒发的阵痛从偶尔变为常态。望月轩第一次关门歇业。
他开始嗜睡,半梦半醒中看到老头坐在窗边,笑着教边上的小孩酿酒。
小孩很漂亮,但呆呆的,像是空洞的木偶,手腕上卧着条很深的疤痕。
那是……他自己啊。
原来他以前是这幅模样,怪不得老头总是对着他叹气。
偶尔也有清醒时,青酒就坐在窗子下雕木头,别人问他刻的什么,他也不答。
衣庭月常寄信回来,每封青酒都会看,但一封也没有回过,整齐码在个小匣子里。
春去秋来,一年又一年,院里梨花不知第几次凋谢,青酒的木头也终于刻完了。
那是个阳光正好的午后,青酒身着白衣,怀抱木头睡在暖阳里。
隔天,平素帮青酒洒扫的邻家小弟按约定把他葬在梨树下。
小弟不识字,但记忆力好,按青酒说的替他立碑。
褚青酒,衣庭月之夫。
那是青酒死前日夜雕刻的东西,一块刻字墓碑。
“死都要死了,算是圆了我一点私心。”褚青酒小心翼翼的替刻字描金,苍白的脸上浮现出些许笑意,“反正,是你先许诺的,不许反悔。”
“反悔了也不许来找我,好好活着吧。”
“衣庭月。”
……
衣庭月于战场上九死一生,揣着那块被飞箭射中替自己挡下一命的碎玉,想着那个人撑过一年又一年。
终于,叛军平定,衣庭月被授予军功。
明堂之上,衣庭月舍弃一切头衔,只求一道婚旨。
圣人许他将军之位,赐下本朝第一道赐给男人与男人的婚旨。
快马加鞭赶回竹苑,衣庭月心里几次幻想青酒听到消息时的反应,是欣喜?是羞涩?还是怪他自作主张?
然而他都想错了。
青酒没有任何反应。青酒也不能再有反应。
衣庭月找遍望月轩里外,哪里还有人生活的痕迹。
青酒,青酒。
衣庭月反复叫着这个在梦里萦绕,伴他走过生死的名字。
不会有人回答了。
唯有梨树下,那块墓碑能回答他。
褚青酒。
褚啊。
指尖拂过有些褪色的描金刻字,衣庭月有些哽咽。
他好像明白了那些寄出杳无音讯的家书,理解了出征前青酒的仓皇。
“褚青酒。骗子。”
昔日征战沙场的大将军,在枯藤梨树下哭的像个孩子。
到了夜里,逐渐冷静下来的衣庭月像是想起了什么,踉踉跄跄的跑到青酒屋前的竹林下撅土。
挖出的却不是原先的那坛酒。
“青酒先生走的时候什么也没带,只嘱托我将一坛酒和他一起下葬。”
说话的是听见动静赶来的邻家小弟。
“先生在您走的那天夜里身体就再撑不住,望月轩已经关门很久了。”
“现在这两坛,是他最后酿的两壶酒。”
“用梨花酿的,先生给他们起名叫——”
“祝卿久,月长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