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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楔子 地下的时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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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暗,是这里唯一的主宰。
无边无际的黑,将一切色彩和声音甚至时间,全都吞噬殆尽。
在这片绝对的静与暗里,有一个特别的存在——一卷竹简。
它并非生来就该在此。
遥远的岁月之前,它曾是江南山野间一节青翠挺拔的竹,被人细心伐下,削篾、修面、打磨、烘干,最终成为一支支平整光洁的竹简。
后来,有人执墨笔在它洁净的竹面上落下字迹,松烟墨色渗入纤维深处,成为它此生无法剥离的魂灵。
一朝天翻地覆,它从天而降坠到这里。
再也没能出去。
它早已记不清自己在这里躺了多久了。
或许是一百年,一千年,又或许是更久远,它就这样一直混沌地被困在这里。
某一天,一种前所未有的剧烈震荡将它从混沌中惊醒。
斧凿声、刀枪盾剑的碰撞声、此起彼伏的哭嚎声,全都相继涌了进来。
有人在它上方建起了一座陵墓,而它也这样意外被埋进了这个不知名的墓葬里。
再然后,是更无尽的黑暗,也更为致命。因为在久远的时光里,她已经没有了保护自己的能力。
地下的世界,岁月如刀,水土如蚀。
棺椁腐朽后,地下水携带着冰冷的泥沙渗入,一点点漫过竹简的躯体。
编绳率先腐烂、断裂,原本整齐的一卷被冲散、分离,竹片七零八落,在泥水中漂浮、沉降,最终被厚重的淤泥层层包裹。
此间,唯一能够陪伴它的,是残存的记忆。
记忆里,它曾被一双温暖的手珍重地抚摸、翻阅,有轻柔的声音在它面前低语诵读,那些音节曾让它“身体”里的墨迹与之共振,发出唯有灵性可察的微光。
不知过了多少个春秋,它有意识的时间越来越短,陷入了一次比一次漫长的沉睡。
最后一次沉睡前,震动再次突如其来。
顶上的压力发生了变化,洛阳铲探入土层的闷响,铁镐劈挖砖石的脆声,刻意压低的人声在空旷的墓穴中回荡。
“快找!金银玉器都装上,别耽误时间!”
“棺里肯定有好东西,撬开!”
“动作麻利点,被人发现咱们都得完蛋!”
是盗墓贼。
他们杂乱的脚步声踩在淤泥之上,发出黏腻的声响。
他们的双手在墓穴中疯狂翻找,凡是带有一点光泽、价值、能够换取钱财的器物,尽数被
席卷一空。
唯有竹简,蜷缩在墓室最偏僻的角落,与淤泥浑然一色。
黑,软,烂,毫不起眼。
“妈的,是个穷坑!”
“就这么点东西,还不够老子买个娘们儿的!”
“走了!走了!”
一名盗墓贼退场时,鞋底重重碾过它身侧的泥土,几乎将它拦腰踩断。
那人低骂一声,只当是踩到了一截烂木头或一团无用的污泥,抬脚便走,连低头看一眼的兴趣都没有。
在盗墓贼的世界里,黄金白银才是追求,朽竹烂泥一文不值。
他们来去如风。
墓室重归黑暗时,只剩下满地狼藉,以及几块在争抢中被摔碎的玉玦,散落在泥水之中,
与这卷无人问津的竹简相伴,一同在幽壤深处静静等待,等待消亡。
时间的轮盘无情转动着。
20X5年,冬。
H市远郊的施工工地意外发现古代砖瓦残片,消息迅速上报,文物保护部门当即启动抢救性考古发掘。
省考古研究院的资深领队陈守义带着队伍迅速进驻,划定探方,逐层清理。
“陈队,这边土层扰动痕迹非常明显,墓葬被盗过。”年轻考古队员蹲在土坑边,声音凝重。
陈守义蹲下身,指尖捻起一撮泥土,眉头深锁。
“盗洞直接打在了墓室正上方,看痕迹应该至少是上个世纪发生的盗掘,十有八九已经空了。”
队员们的情绪难免低落。
抢救性发掘最无奈的,便是面对一座早已被盗空的古墓。
“继续按规程清理,哪怕只剩残件,也是历史信息。” 陈守义起身吩咐道。
墓口逐渐被彻底打开,阴冷潮湿的气息扑面而来。
这是一座典型的五代十国中小型砖石墓,形制朴素,无壁画无雕刻,内部一片狼藉。
棺床损毁严重,随葬品区空空如也,金银玉器早已无影无踪,放眼望去,只剩下泥水、碎石与朽木。
“陈队,基本清理完毕了。”
“被盗得非常干净,一件完整器物都没有,就剩那边几块碎玉玦,还是残的。”
失望的气息弥漫在队员之间。
五代战乱频繁,薄葬成风,本就高规格墓葬稀少,如今再遭盗掘,几乎失去了研究意义。
“再搜一遍角落,尤其是积水区、淤泥厚积处。”陈守义不肯放弃,“有机质文物最容易被忽略,不能放过任何细节。”
队员们分散开来,手持毛刷与小铲,一点点细致清理。
墓室西北角,积水最深,淤泥最厚,气味刺鼻。
一名年轻队员耐心拨开表层泥土,忽然间,铲子触碰到了一种异样的质地。
不是石头砖块的坚硬,也不是普通淤泥的绵软,而是一种带着细微纤维感的、不均匀的阻滞。
“陈队!这边有发现!”
陈守义和其他几人围了过去。手电光集中照射下,那里只有一片黑褐色的糊状物,与周围泥土几乎融为一体。
“是什么?腐烂的植物根茎?”身边的一名老队员问。
陈守义没说话,他接过年轻队员手里的竹签和毛刷,极其轻柔地拨开表层浮泥。
下面的物质颜色略深,在毛刷的轻扫下,隐约露出一条极细的直线痕迹,旁边似乎还有一道弯曲的弧线。
所有人的呼吸都屏住了。这不像自然形成的纹路。
“拿喷壶来,最细的水雾。”陈守义的声音压得很低,仿佛怕惊扰了什么。
极细的水雾喷洒上去,冲开更表层的泥污。
更多的痕迹显露出来:不止一条平行线,还有交叉,有断点,隐约构成某种……编织物的形态?但在水雾下,那物质显得软烂脆弱得似乎一碰就会彻底化开。
“停!”陈守义阻止了继续喷洒。
他死死盯着那团不过成人拳头大小的黑褐色物体,一个惊人的猜想在脑中成形,却又因为太过不可思议而不敢确认。
“这……这该不会是……”老队员的声音有些发颤。
“有机质文物……极度糟朽……”陈守义深吸一口气,强压住心跳,“快,通知所里,申请最高级别的现场应急保护支援!还有,联系国家古籍研究院!快!”
“这可能……可能是简牍!竹简或者木简!”他激动地说。
墓室内的气氛瞬间变了。
先前的失望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紧张的兴奋。
如果真是简牍,而且是在这样一个五代时期的墓葬中发现的简牍,其意义可能远超那些被盗走的金银珠玉。
消息层层上报,引起了高度重视。
国家古籍研究院院长巫衍——这位在古籍鉴定和保护领域泰山北斗级的人物,在接到消息后第二天,便带着一个小型先遣团队赶到了现场。
巫衍年过六旬,头发花白,但精神矍铄。
他穿戴好防护装备,亲自下到墓底,在那个已被临时搭建的微型保护棚下,仔细观察了整整一个小时。他用特制的冷光源侧照,用高倍放大镜一寸寸地检视,不时与身边的助手低声交流。
“巫老,您看这……”陈守义在一旁,语气恭敬又急切。
巫衍缓缓直起身,他的表情异常严肃,甚至可以说是凝重。
“是简牍,而且极大可能是竹简。”他沉声道,“保存状况极差,已重度软腐,与泥污几乎胶结在一起,而且明显有碳化迹象。现场环境不稳定,不能再动,必须进行整体提取,连周围泥土一起,送回实验室在稳定环境中处理。”
“可这墓葬是五代十国时期,”陈守义提出疑问,“那个时期,纸张早就已经普及了,怎么还会有竹简随葬?而且是这么简陋的墓葬?”
“问得好。”巫衍目光炯炯,“这也是最让我疑惑和感兴趣的地方。有几个可能:第一,墓主有特殊癖好或遵循古制,用简牍而非纸张;第二,这些简牍本身是更古老的‘古物’,被墓主收藏并带入墓葬;第三……”他顿了顿,眼中闪过莫名兴奋的光芒,“这些简牍的书写年代,可能远早于墓葬年代本身。它们是‘被藏匿’在这里的。
“您是说……”陈守义倒吸一口凉气。
“一切都需要科学检测来验证。”巫衍恢复了冷静,“当务之急,是安全地把它弄回去。陈队长,还得辛苦你们,配合我们完成套箱提取。这团‘烂泥巴’,可能是无价之宝。”
套箱提取的过程小心翼翼,如履薄冰。
“盗墓贼就在旁边,居然看都没看它一眼。”
“五代墓能出这样的简牍,这事儿闻所未闻。”
“能保存到现在,简直是奇迹。”
当那个封装着泥团和脆弱竹简的铁箱被平稳吊运出墓穴时,送上恒温恒湿的文物运输车时,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但心却提得更高。
未知的谜题,此刻才刚刚开始。
沉睡了千年的幽壤之物,终于重现于世。
它并不知道自己将去往何处,只知道,漫长的黑暗结束了。
而在城市另一端的国家古籍研究院里,一场跨越千年的相遇,正在静静等待它的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