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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11章 简历投递 毕业季的雾 ...

  •   毕业季的雾港星,春天来得比往年更早一些。
      开普勒大学的校园里,银杏树开始抽出新芽,嫩绿色的叶片在阳光下泛着透明的光泽,像无数片被精心切割的翡翠,薄得能看见叶脉间流淌的汁液。
      图书馆门前的草坪上,三三两两的毕业生穿着学士袍在拍照,黑色袍角在微风中轻轻翻卷,全息相机在空中盘旋,从各个角度记录下他们在象牙塔里最后的时光。
      有人笑着把学士帽抛向天空,帽子在阳光中划出一道道金色的弧线,落下时被接住,再抛起,如此反复,仿佛想让这一刻永远停留。有人拥抱在一起红了眼眶,肩膀微微颤抖,嘴唇翕动着说出“保持联系”之类的话,声音轻到被风一吹就散了。有人独自站在银杏树下,目光落在远方,一动不动,像在试图看清未来的模样,又像只是单纯地站在那里,不知道该去哪里。
      陈砚雯坐在图书馆四楼靠窗的老位置上,她的姿态和过去四年里的无数个下午一样——脊背微微挺直,肩线舒展,左手肘撑在桌面上,手指无意识地卷着一缕从耳侧垂下的碎发。她的面前摊着一台全息平板,幽蓝色的光幕在桌面上方静静展开,屏幕上是一个被反复打开又关闭的页面——曜寰集团的校园招聘官网。页面上的集团标志在光幕左上角散发着冷冽的银光,一枚星环环绕着一颗金色的恒星和她在校庆那天从他们佩戴的银色徽章看到的一模一样。
      窗外的那排银杏树,和四年前她第一次走进这座图书馆时一样,安静地站在阳光里,叶子在微风中轻轻摇曳,新芽的嫩绿与旧叶的深绿交织在一起,像一幅被时光慢慢涂抹的画。那时候她刚入学,对一切都充满好奇,每天晚上躺在宿舍的床上,听着窗外的风声,想着自己将来要成为什么样的人。那时候她觉得四年很长,长到可以慢慢想这个问题。现在她站在四年的尽头,才发现时间从不等人想好答案。
      四年时间里她读了很多书,书架上的全息晶体从一排变成三排,又从三排堆到了桌角。她翻译了很多诗,在康教授的指导下完成了两本古地球诗集的译稿,第一本出版时她把自己关在宿舍里,把样书翻来覆去看了整整一个下午,在扉页上写下“献给康教授”,又划掉,改成“献给所有在黑暗中寻找星光的人”。她学会了如何在词句的缝隙间寻找宇宙的诗意,如何在古老的文字中触摸那些跨越千年的情感。她以为自己的未来会很清晰——继续读书,继续翻译,也许留校任教,也许去帝国翻译学会的研究院做学问。
      此刻,站在毕业的十字路口,她发现自己并没有想象中那么笃定。
      全息平板上,曜寰集团的招聘页面在幽蓝色的光幕中静静展开。她的目光从“公关事务部总监助理”那行字移到“招聘要求”那一栏,又从“招聘要求”移到页面最下方那个不起眼的“投递简历”按钮上。她的手指悬在光幕上方,指尖离虚拟界面只有几毫米的距离,那几毫米的空间里,有阳光透过玻璃洒下的温暖,有她掌心散发出的微热,有无数个“如果”和“万一”在无声地碰撞。
      窗外的阳光透过玻璃洒进来,在她的手背上投下一片温暖的光斑。她的手指修长而纤细,指甲修剪得短而整齐,指尖因为长期在手写板上滑动而有一层薄薄的茧。手腕上戴着一枚朴素的全息手环——不是曜寰集团高管那种嵌入了加密芯片的银色星盘,只是一枚普通的、在校园商店里就能买到的学生款,金属边框已经有些磨损,光幕的边缘偶尔会微微闪烁,像一颗快要燃尽的星。
      她想起三天前,康教授在办公室里对她说的话。那是下午,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将康教授办公桌上堆积如山的书籍和晶体照得光影交错。
      康教授坐在那张老旧的木质办公桌后面,椅子的坐垫已经塌陷了,他坐在上面,姿态依然从容。他的手里端着一杯刚泡好的茶,茶汤是透明的琥珀色,茶叶在杯中缓缓舒展,像一朵朵被重新唤醒的花。
      “砚雯,你的翻译功底已经很扎实了。”
      康教授的声音温和而从容,和她在课堂上听到的一模一样。他的目光——那双看透了很多东西却从不点破的眼睛——在看着她的时候,有一种她不太确定的、复杂的东西。他放下茶杯,手指在杯沿上轻轻摩挲了一下。
      “如果你想继续深造,我可以推荐你去帝国翻译学会的研究院。那里的资源,比开普勒大学好很多。林怀真教授当年的手稿、古地球诗歌的第一版译本、还有几个跨星系翻译项目——都是你在学校里接触不到的。”
      陈砚雯当时沉默了很久,她的手指在膝盖上交叠在一起,指尖微微泛白,目光落在康教授身后那面塞满了实体书的书架上。那些书是她第一次走进这间办公室时就在那里的,四年来位置从未变过。她看着那些书脊上褪色的烫金字体,看着那些被岁月磨出痕迹的书页边缘,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在她的胸腔里轻轻收缩了一下。
      “教授,”
      陈砚雯声音很轻,轻到在办公室的安静中几乎不可闻。
      “让我想想。”
      陈砚雯想了三天三夜,想过无数种可能性以及情景与对话。去研究院,继续读书,继续翻译,继续待在象牙塔里,做一只安全的、被保护得很好的鸟。那条路很清晰,很平稳,很符合所有人对她的期待。包括她的父母——他们希望她回帝都,在某个学术机构找个安稳的工作,嫁一个门当户对的人,过一辈子安稳的生活。包括康教授——他希望她继续深造,在翻译这条路上走得更远,成为帝国翻译学会最年轻的会员。包括她自己——或者说,包括那个她以为的自己。
      陈砚雯的心里面有一个声音在说:试试别的。那个声音很轻,轻到在图书馆的安静中几乎听不清。
      陈砚雯不知道那个声音从哪里来,或许是四年前第一次走进这座图书馆时,看到窗外那排银杏树在风中摇曳,她忽然间想起:这个世界很大,不单只是书中的世界。或许是两年前翻译第一批拓荒者家书时,读到书中的“我想让你也看看这片天空”。
      又想起:有些人,选择去创造历史,而不是记录历史。也许是一年前,在校史馆的星图下,有人用商界的逻辑去解构一颗星的孤独,在她反驳之后,说了三个字:“你说得对。”
      她只是……想试试别的出路,想看看象牙塔外面的世界是什么样的。她想知道,如果把她扔进一个完全陌生的、充满竞争和挑战的环境里,她能不能活下来,能不能活得好。
      仅此而已。
      陈砚雯的手指落在光幕上,点击了“投递简历”。那一下很轻,轻到她几乎没有感觉到指尖与虚拟界面的接触。
      “叮”
      系统发出了一声轻柔的提示音,“简历已投递”几个字在光幕上浮现,又缓缓淡去,简历是她花了整整一周时间准备的。
      曜寰集团的招聘竞争一向激烈,公关事务部总监助理的位置,每年都有上千人投递,最终只录取一个。陈砚雯没有商学院的背景,没有在大公司实习的经历,没有那些金光闪闪的推荐信。她只有一个外语系的学位,几本在小范围流传的译著以及在校期间参与的翻译类、企商类竞赛的竞奖和一个“也许能行”的念头。
      陈砚雯按下“确认”键,关掉全息平板,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椅背的弧度贴合着她的脊柱,和过去四年里的每一个下午一样。她感觉到自己的肩膀在慢慢放松,从耳根到肩峰,那根一直绷着的弦,终于松弛了下来。
      看着窗外那些叶子,陈砚雯忽然间笑了起来。嘴角只是微微翘起,眼睛只是微微弯了一下,没有露出牙齿,没有发出声音。那笑意从嘴角蔓延到眼底,从眼底蔓延到整张面孔,让她的脸在午后的阳光中亮了起来,像一颗被点亮的星。
      “试试看。”
      她对自己说。
      三个字,声音很轻,轻到在图书馆的安静中几乎听不清。陈砚雯说出口的时候,嘴唇的弧度很确定,像在确认一个她已经做好了准备的答案。她不知道前方等待她的是什么,不知道那份简历会不会被淹没在上千份申请中,不知道公关事务部的总监会不会注意到一个外语系毕业生的名字,不知道她能不能在那些有商学院背景、有实习经历、有金光闪闪推荐信的竞争者中脱颖而出。
      陈砚雯站起身,椅子在木地板上发出轻微的、吱呀的声响。她站在那里,最后看了一眼窗外那排银杏树。阳光正穿过树叶的缝隙,在窗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那些光影在她的视野中微微晃动,像一群在跳舞的、金色的精灵。她的目光从最左边那棵树移到最右边那棵,又从最右边那棵移回来,像在数数,又像在告别。
      陈砚雯转身,走出图书馆。她的步伐很轻,很慢,和过去四年里每一次离开时一样。她的手指搭在帆布包的肩带上,指尖轻轻摩挲着磨损的线头。
      走出图书馆大门的时候,午后的阳光迎面扑来,明亮得有些刺眼。陈砚雯微微眯起眼睛,在台阶上站了片刻,让眼睛适应光线的变化。草坪上还有穿着学士袍的毕业生在拍照,有人笑着,有人哭着,有人站在那里,不知道该去哪里。她看了他们一眼,收回目光,沿着银杏树下的小路,朝宿舍的方向走去。
      在陈砚雯身后的图书馆四楼,靠窗的那个位置,阳光正照在空荡荡的桌面上。桌面上有被全息平板压出的浅浅的痕迹,有她手指在手写板上滑动时留下的、看不见的温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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