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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恨 盛夏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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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夏的夜雨来得猝不及防,倾盆而下的雨幕像是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整座城市都笼罩在湿冷的寒意里。
豆大的雨点狠狠砸在地面,溅起一朵朵浑浊的水花,泥泞的路面湿滑难行,狂风卷着雨丝,刮在皮肤上,带着刺骨的凉意。
纪栖赤着双脚,在冰冷的雨夜里疯了一般狂奔。
赤裸的脚底碾过粗糙的柏油路面,碾过尖锐的小石子和散落的玻璃碎片,细密的伤口被雨水浸泡得生疼,每一步落下都牵扯着神经,传来钻心的痛感,可她却丝毫不敢停下脚步。
她只能跑,拼尽全身力气地跑,仿佛身后有索命的厉鬼在追赶,每慢一秒,都会被重新拖回那个暗无天日的牢笼。
自从那场精心策划的车祸之后,她就彻底失去了自由,被那个男人强行禁锢在城郊的私人别墅里。
没有昼夜,没有尊严,只有无休止的折磨。
他总会让人给她注射不知名的药剂,药性发作时,她浑身滚烫又发冷,意识混沌不堪,连反抗的力气都没有,只能任由他摆布,承受着那些让她羞耻到极致、恶心到骨子里的触碰与占有。
她无数次崩溃大哭,无数次想要自我了断,却都被他死死看住,连死都成了一种奢望。
日复一日的精神折磨与身体摧残,早已把她逼到了崩溃的边缘,她太想逃了,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机会,她也必须抓住。
而今天,这个难得的机会终于来了。
沈烛有事外出,别墅里的看守比平日里松懈了太多。她趁着守卫不备,拼尽全力挣脱了看管,一路狂奔而出,连鞋子都来不及穿,就一头扎进了这漫天风雨里。
身后的呼喊声越来越近,手电筒的光束在雨幕里来回晃动。她甚至能想象到,一旦被抓回去,等待她的,将会是比以往更加残酷的禁锢与惩罚。
恐惧如同冰冷的毒蛇,死死缠住她的脖颈,让她几乎无法呼吸。她只能咬紧牙关,无视脚底的剧痛,朝着未知的方向拼命逃窜。
慌不择路之下,她没能看清前路,一头冲进了一条狭窄又幽深的小巷。等她反应过来想要折返时,才发现这条巷子竟是条死路,尽头是高高的围墙,彻底堵死了她的退路。
纪栖背靠在冰冷潮湿的墙壁上,浑身被雨水淋得通透,单薄的衣衫紧紧贴在身上,冻得她浑身瑟瑟发抖,嘴唇也没了血色。
她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雨水顺着她的发丝、脸颊不断滑落,混着眼底强忍的泪水,一起砸在地面上。
前有绝路,后有追兵,绝望瞬间将她彻底淹没。
而就在这时,几道轻浮的口哨声,从巷子的阴影处传了出来。
三个穿着花里胡哨、浑身透着痞气的男人,慢悠悠地从暗处走了出来。为首的男人染着一头刺眼的黄毛,嘴角挂着猥琐的笑意,目光肆无忌惮地在纪栖狼狈的身上来回打量,毫不掩饰自己的贪婪。
“哟,这大下雨天的,怎么有个小美人独自在这儿啊?看着怪可怜的。”黄毛叼着烟,缓步朝她逼近,语气里满是轻薄。
旁边瘦高个的男人跟着起哄,伸手就想去撩纪栖贴在脸颊的湿发,油腻地笑道:“妹妹,是不是跟家里人闹矛盾跑出来了?跟哥几个走,保证让你不受委屈。”
“别碰我!”
纪栖猛地偏头躲开,眼底燃起怒意,浑身紧绷着摆出防御的姿态。即便此刻狼狈至极,她也依旧挺直脊背,不肯露出半分怯懦。
她死死盯着眼前逼近的三人,声音因为淋雨和恐惧微微发颤,却依旧带着不容侵犯的强硬:“离我远点,滚开!”
“脾气还挺辣,我喜欢。”第三个男人嗤笑一声,三人呈合围之势,慢慢将纪栖堵在墙角,彻底断了她所有躲闪的空间,“小美人,别这么不识趣,哥几个就是想跟你玩玩,乖乖听话,少受点罪。”
说着,黄毛便伸手想去拉扯纪栖的衣袖,脸上的笑意愈发猥琐。
纪栖心脏狂跳,手心冰凉一片,陷入了进退两难的绝境。
她厌恶眼前这些人的轻薄,更害怕被他们肆意侮辱。可比起这些,她心底更深的,是对那个即将追来的男人的恐惧。她宁愿落入这些混混手里,也不想再被抓回那个牢笼,可真要被这些人欺辱,她宁愿当场撞死在这墙上。
就在她满心绝望、手足无措之际,一道颀长挺拔的身影,骤然出现在了巷子口。
男人没有打伞,任由冰冷的雨水浇透全身,黑色的衬衫被雨水打湿,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线条流畅却暗藏力量的身躯。雨水顺着他凌厉分明的下颌线不断滑落,滴落在地面。
他就那样静静地站在雨里,周身散发着骇人至极的冷意,那双深邃的眼眸,死死锁定在被围在墙角的纪栖身上,眼底翻涌着滔天的怒火与近乎疯狂的占有欲。
是沈烛。
他没有带任何保镖,孤身一人,就这么追了过来。
“哪儿来的臭小子?敢坏老子的好事!”黄毛转头看向他,见他只有一个人,顿时放下心来,语气嚣张至极,“赶紧滚蛋,不然连你一起打!”
在他们看来,他不过是孤身一人,根本不是他们三个大男人的对手,压根没把他放在眼里。可他们不知道,眼前这个看似清冷的男人,骨子里藏着最狠戾的戾气,从来都不是好惹的。
沈烛自始至终没有说一句话,周身的气压却低得让人窒息。
他的目光,死死黏在纪栖身上,看着她狼狈不堪、满眼惊恐的模样,看着那些男人对她动手动脚、出言轻薄,心底的怒火与戾气瞬间冲破了理智,再也压制不住。
纪栖是他的人,哪怕他将她禁锢在身边,哪怕他对她百般折磨,也绝不允许旁人碰她一分一毫,更不允许旁人如此欺辱她。
下一秒,沈烛身形一动,如同离弦的箭一般冲了上去,没有丝毫犹豫,抬手就是一记重拳,狠狠砸在离纪栖最近的瘦高个脸上。
一拳直击要害,瘦高个惨叫一声,瞬间被打得踉跄倒地,嘴角瞬间渗出鲜血。
剩下两人见状,立刻朝着他围了上来,拳脚齐出。可沈烛身手利落,反应极快,每一招都又快又狠,招招直击对方软肋,即便以一敌三,也丝毫不落下风。
拳脚相撞的闷响、男人的痛呼声,混杂着淅淅沥沥的雨声,在狭窄的小巷里回荡。
不过片刻功夫,三个混混就被打得节节败退,纷纷倒在地上,狼狈不堪。
纪栖靠在墙上,怔怔地看着眼前的一幕,雨水模糊了她的视线,心底五味杂陈,有震惊,有慌乱,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复杂情绪。
她看着那个在雨里挥拳的男人,看着他浑身湿透、周身戾气逼人的模样,只觉得愈发陌生又恐惧。
就在沈烛转身压制最后一个混混时,倒在地上的黄毛趁其不备,缓缓爬起身,眼底闪过一丝狠戾与慌乱。他猛地从后腰掏出一把锋利的匕首,趁着沈烛毫无防备,咬牙朝着他的侧腰狠狠刺去!
“小心!”
纪栖瞳孔骤缩,心脏瞬间提到了嗓子眼,几乎是下意识地脱口大喊,声音里满是抑制不住的慌乱。
可一切都太晚了。
冰冷锋利的匕首,狠狠扎进了沈烛的侧腰,锋利的刀刃划破肌肤,鲜血瞬间喷涌而出,瞬间染红了他黑色的衬衫,在雨水的冲刷下,晕开一大片刺目的猩红,触目惊心。
沈烛身形猛地一顿,侧腰传来尖锐的痛感,让他忍不住闷哼一声,身体微微晃了晃,却依旧强撑着没有倒下。
黄毛看着自己手里染血的匕首,彻底慌了神。他原本只是想耍耍流氓,占点便宜,从来没想过要伤人闹出人命,如今真的捅伤了人,瞬间吓得面无血色,手脚发软。
“跑、快跑!出人命了!”
黄毛大喊一声,再也顾不上其他,丢下匕首,连滚带爬地拉起地上的两个同伴,三人仓皇失措地逃出小巷,转眼就消失在了雨幕里。
小巷瞬间恢复了安静,只剩下连绵不断的雨声,和沈烛略显粗重的呼吸声。
鲜血还在不断从他的伤口涌出,顺着腰身滑落,滴落在雨水中,很快就被冲刷开来,却依旧挡不住那刺目的红。
纪栖站在原地,指尖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心底掀起了惊涛骇浪。
这是她最好的逃跑机会。沈烛受了伤,身边没有保镖,此刻不跑,就再也没有机会了。
她死死盯着那个撑着墙壁、浑身湿透的男人,指甲深深掐进了掌心,尖锐的痛感让她混乱的思绪勉强清醒了几分。
不能心软。
她在心里一遍又一遍地告诫自己,这个男人是恶魔,是把她拖进无边地狱的罪魁祸首,她不能对他心软,哪怕一秒钟都不行。
沈烛没有去看自己腰间的伤口,也没有在意地上那把染血的匕首。
他的目光,自始至终都牢牢锁在纪栖身上,那目光太过偏执、太过疯狂,像一张无形的网,几乎要将她整个人都包裹住,让她喘不过气。
剧痛让他脸色瞬间惨白,额头上布满了细密的冷汗,他扶着身边冰冷的墙壁,才勉强稳住身形,没有倒下。雨水顺着他的下颌线滑落,混着他伤口渗出的血珠,一滴一滴砸在地上,晕开小小的红圈。
他没有擦拭,也没有喊痛,只是一步一步,跌跌撞撞地朝着纪栖走去。
每走一步,脚下的积水便被染成更深的红色,留下一道触目惊心的痕迹。他的眼神里翻涌着她看不懂的情绪,有暴怒,有偏执,还有一丝近乎卑微的脆弱。
他停在离她一步之遥的地方,伸出那只沾染了雨水与鲜血的手,想要触碰她的脸颊,指尖微微颤抖,带着伤口传来的钝痛,却依旧固执地向前。
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浓重的喘息,一字一顿,轻轻唤出她的名字:“纪栖。”
没有多余的话语,只有这两个字,却像一根冰冷的针,狠狠扎进她紧绷的神经里。
她猛地往后退了一步,眼神里满是抗拒和恐惧,看着眼前这个浑身是血、眼神偏执的男人,心底的恐惧几乎要将她淹没。
不能停留,不能心软,她必须走。
在他的手即将触碰到她的前一秒,纪栖猛地转身,用尽全身最后一丝力气,朝着巷子外狂奔而去。
她不敢回头,哪怕身后传来男人压抑的痛哼声,哪怕她的心揪得生疼,她也不敢回头。她怕自己一回头,就会被那道目光困住,再也无法逃离。
她一路狂奔,直到冲到巷口,才停下脚步,大口喘着气。
而就在这时,几道刺眼的车灯光束,从远处的路口疾驰而来,黑色的轿车排成一列,方向正是这条小巷——那是沈烛的助理,带着保镖赶来了。
纪栖的脚步再次顿住,心底的挣扎几乎要将她撕裂。
她可以就此离开,彻底消失,再也不用被他囚禁,被他控制。可想到里面那个孤身一人、身受重伤的男人,她的脚步却像是被钉在了原地。
她恨他,恨他的偏执,恨他的控制,恨他将她拖入这场无边无际的噩梦。可看着那辆疾驰而来的轿车,看着巷口昏黄的路灯映出她自己狼狈不堪的影子,她终究,还是没能做到彻底的绝情。
犹豫片刻,她抬手,故意在巷口弄出了一丝动静,吸引了轿车上人的注意。
车上的保镖很快发现了她,立刻调转车头,朝着小巷入口疾驰而来。
纪栖站在原地,看着那几辆车冲进小巷,眼底一片复杂,最后化作一声无声的叹息。
这是最后一次,她告诉自己。
最后一次对他心软,从此以后,她和他,再无瓜葛。
做完这一切,纪栖再也没有停留,转身朝着与小巷相反的方向,大步跑去,身影渐渐没入了无边无际的黑暗雨夜里,彻底消失不见。
……
“唔!”
纪栖猛地从床上坐起身,胸腔剧烈起伏着,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额头上全是冷汗,后背的睡衣也被冷汗浸透,黏在身上,难受至极。
她瞳孔涣散,眼神里还残留着梦境里的惊恐、绝望与挣扎,好半晌,才慢慢回过神来。
窗外依旧是沉沉的黑夜,屋内一片寂静,只有床头昏暗的小夜灯,透着微弱的光。
原来,刚刚那场惊心动魄的雨夜逃亡,只是一场反复上演的噩梦。
她抬手,轻轻抚上自己的脸颊,指尖一片冰凉,梦里的雨水、鲜血、痛感,还有沈烛那句沙哑的“纪栖”,都无比真实,仿佛就发生在刚才。
距离那场雨夜逃跑,已经过去了整整三个月。
这三个月里,她躲在陌生的小出租屋里,小心翼翼地活着,以为自己终于摆脱了他的掌控,终于能过上片刻安稳的日子。可那场雨夜的记忆,却成了她挥之不去的梦魇,日日夜夜折磨着她,让她夜夜从梦中惊醒,再也无法入眠。
纪栖蜷缩在冰冷的床沿,窗外夜色深沉,连一丝星光都吝啬地不肯洒落。
她抬手,指尖划过手机通讯录里那个熟悉的号码,备注是“妈妈”,指尖悬停在拨号键上,却始终没有勇气按下。
她真的很想回纪家,想扑进父母的怀里,像从前那样撒娇,告诉他们自己受了多少委屈,受了多少折磨。
可她不能。
她永远忘不了,沈烛给她的“退场仪式”,是一场精心策划的车祸。那场意外,早已让她在所有人眼里成了一个死人。
如果她就这样狼狈不堪地回去,父母见到的,只会是一个满身伤痕、眼神空洞的女儿,他们会被吓到,会崩溃,会不顾一切地想要为她讨回公道,最后只会被沈烛捏在手里,变成下一个被碾碎的棋子。
纪栖自嘲地笑了笑,眼眶却不受控制地红了。
或许在父母那里,她早就已经死了。那场车祸带走了所有人的纪栖,也带走了她所有光明的来路。
那场车祸里,还有陆安时。
她曾经满心欢喜地计划着未来的陆安时,那个她以为会和她一起走向婚礼殿堂的少年,至今下落不明。
她不是没有想过,那场车祸从头到尾都是沈烛精心策划的陷阱。她不敢深想,陆安时现在会是什么下场。沈烛那样偏执的人,怎么可能放过她身边的任何一个人?
可她什么都做不了,连打听消息的勇气都没有。她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世界,一点一点被他亲手碾碎,连一丝痕迹都不剩。
纪栖缓缓抬手,指尖划过手机屏幕上那个早已黯淡下去的聊天框,那里还存着陆安时最后发给她的消息,可她再也没有勇气点开。
她将手机按灭,屏幕骤然黑下去,映出她自己苍白而狼狈的脸。
出租屋里再次陷入无边的昏暗,和她此刻的心境一样,连一点光亮都找不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