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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Chapter 49 三十岁,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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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陷入了一场徒劳的奔波之中。
世界被分为两个,一个是他们的,靖云还一如既往在过生活,他会说会笑,每天早晨乖乖起床,背着小书包去上学,现在一定在某个地方痛苦地思念着他。另一个世界是他们以外的,时间如利箭飞速穿过,拖着长长的尾巴早已卷走了过往的枯枝落叶,连同那一条瑟瑟单薄的生命。
他们走访了当地媒体,协商过刊登寻人启事的事宜,也明知没有多大用仍旧每天出门在疗养院小学之类的地方徘徊试图找寻。
一周过后,自然仍是一无所获。
随着时间的推移,李文嘉的情绪越发失控,他有深深的忧郁和无法平息的焦躁。
简洛维有些担忧,说道:“文嘉,你不如在酒店好好休息几天。其实我派出去的人手已经足够,该做的也都做了,我们只需要等消息就可以。”
李文嘉面朝着落地窗,眼睛反射出一点晦涩的微光,“为什么这么久了,连个影子都没有……”
他的手握着拳头,似乎在颤抖:“我是不是,是不是应该回去,求那个人,只要靖云能回来,再把我关起来也可以……”
“……”
“可是、可是我不是没求过他啊!我什么都做了,他到底要怎么样……”李文嘉眼睛里染着血丝,看起来非常困惑:“你告诉我,他到底是要怎么样?我不明白,十几年了,我是不是欠过他什么?他要这样对我,我不明白。”
简洛维看着他,手掌随之按抚在他的发心:“别想那么多了,去泡个澡,早点睡觉。”
李文嘉恍恍惚惚地被他拉着,带进了洗浴间。
圆形的浴缸非常宽敞,随着哗啦啦的放水声,渐渐腾起泡沫。
简洛维站在一帘之隔外,发出一声不可闻的叹息,他忙前忙后,无论是公事还是私事,都已经让他非常疲惫。
办公桌上传来手机铃声伴随着震动,他走过去接听。
在听清对方话语之后,他怔住,一时之间没有任何回应。过了片刻,拿着手机走进了卧室。
“你说,靖云已经……”
“没错,我们找人查证到大约在半个多月前,那个孩子就已经生病去世了,当时他是在洛杉矶。”
“再具体一点。”
“梁以庭叫人把他带去了比弗利山庄,甚至已经安排好念书的学校和所有生活所需,但据说那个孩子一直很抗拒,情绪很激烈,或许这是一大诱因,间接导致心脏在移植半年后产生排异。几个照看他的大概是习惯了应付他的脾气,忽略了他身体一开始的情况——他其实一直在发烧,等昏迷之后再送医院,人已经不行了。”
…………
……
简洛维挂掉电话,遭受了一拳重击般久久不能回神,等稍微缓过劲来,只觉得心口像缺了一块什么……说疼,也并不疼得多么厉害,只是空落落的,像是连风都能穿过去了。
李文嘉擦着湿漉漉的头发走出来,屋内太过安静,没有看到简洛维让他有点心慌,直到推开他卧室的门,见他坐在灯下翻看手机才终于平定下来。
“怎么了?”简洛维见他一副紧张的样子,问道。
“没什么。”李文嘉已经恢复平静了。他朝他走过去,问:“你在干什么呢?”
“随便看点国内新闻。”简洛维说着,把手机收起来放到了一边,“洗完澡是不是好多了?”
“嗯。”
“天不早了,头发一定要吹干再睡。”
“嗯。”
简洛维露出微笑,朝他招招手,从床头柜子里拿出了吹风机,“过来吧,我帮你。”
他们坐在柔软的床上吹着头发,如同最亲密的恋人,床铺的那一隅变得非常温暖,在迷迷糊糊中,好似整个人都能陷下去,沉入那一片温暖又柔软的黑暗之中。
电吹风的噪音消失,他的手指轻柔地抚过他的头发、耳朵,像羽毛一样悄然。
李文嘉有点痒,抓挠了一下后颈,很快浮出了疹子。
简洛维道:“你最近压力太大了。”
李文嘉声音里带着倦意,很轻地说:“对不起,还要让你来帮忙。”
“……文嘉。”简洛维握住他的手,看着他:“就算找不到靖云,你也要好好生活。”
“你说什么呢,我会找到他的。”他有些神经质地说。
…………
次日,李文嘉早早起床。他和往日一样,想等简洛维也起床后一起吃早餐,然后开始一天的寻找计划。
推开房门,没想到简洛维已经起床了。
桌上陈列着早餐,他迎着阳光,面容平静,对他说:“早安。”
“早。”
李文嘉洗漱完毕,坐定下来,问:“我们今天应该去东边找吗?”
简洛维没有看他,目光落在手里的咖啡杯上。过了许久,才道:“文嘉,今天别去了。”
“……什么意思?”
简洛维沉淀了片刻,只是说:“我们只需要等消息。”
“你是不是,厌烦了?”李文嘉小心翼翼地问。
“……”
该如何开口告诉他,事情的真相呢。
那孩子已经不在了。这句话在喉咙里滚了无数遍,终究无法对着他那双疲惫已极、一无所知的眼睛说出来。
“洛维,无论你是什么想法,我都可以理解。但是,我不能停下来,我真的不能停下来。我现在可以自己去找,你可以忙公司的事,我不会打扰到你。”
“我不是这个意思。”
“我都明白的。”
简洛维没有再说什么,只是垂下眼帘,极轻极缓地叹了一口气,那被晨光照着的脸庞透着一种近乎灰败的平静。
李文嘉看着一反常态的简洛维,有如履薄冰的感觉。
他想自己实在是麻烦他太多了,被厌烦也是情理之中。等这件事结束,他会带着靖云离开的,他们回自己的家乡,永远不再回来。
“我自己去吧。”李文嘉低垂着头说道。接下来他也没再吃东西,站起来去沙发上拿了自己的外套,轻声说:“那我出门了。”
他一刻也不能够浪费。
身上有手机,可以看地图导航,也有简洛维给他的一大笔钱,他现在的确可以自己一个人去奔波,尽量不去烦扰他。
四月末的气候是很舒适的,似乎能够减少一些额外的负累。
他背着双肩包,手里拿了地图和手机,穿梭在一群群的陌生面孔中,按照地图上所圈出的区域,一一询问附近的居民路人。
在找寻的过程中不会感到饥饿,他甚至可以一天不吃东西,但知道这样不行,所以仍会填鸭一样在街边买个干面包塞下去。
偶然回头,看见了商场玻璃墙倒映出自己全身模样,不知在这几个月里瘦下了多少,他发现镜子里的人已经有了些瘦骨嶙峋的意味。
待到华灯初上,赌城愈发热闹明朗,他却已经消耗完一天所有精力,如同璀璨灯火下一只奄奄一息的飞蛾,迷迷离离穿过那满世界的辉煌,背后是渐渐落幕的无尽黑暗。
酒店房内简洛维不在,大概是有什么事出去了,李文嘉独自坐着休息了一会儿,差不多时起身走到写字台旁,开始仔细梳理这些天的行程,把已经去过的地方一一勾掉,罗列接下来要去的地方,并提前搜索好地址和路线。
简洛维两个小时后还没有回来,李文嘉于是打了个电话给他。
“是临时想起,去拜访了一下当地的老同学,如果实在太晚就不回来了。”简洛维在电话里这样说。
李文嘉嗯了一声。
“你吃饭了吗?自己吃了早点睡觉,不用等我。”
“等下就去。”
“嗯。”
电话里安静片刻,简洛维似乎正要说再见,李文嘉开口说:“那个……”
“嗯?”
“可以用一下你的电脑么,我查地图还有一些单词,手机快没电了。”
“你用吧,我那里没什么重要资料。”简洛维说。
得到对方同意之后,李文嘉起身去拿充电器充电,门铃也在这时响起来,他过去开门,是客房服务送来了一小盘水果拼盘。
他把那盘水果当了晚饭,没再特地下楼去吃,咬了两口西瓜之后,去放洗澡水洗澡。等最后全部都收拾妥当了,才打开他的电脑,开始搜索资料。
因为更熟悉国外的缘故,以往这些事简洛维会帮他做掉大部分,而现在全由自己做,不免有些乱,需要全神贯注。伸手拿了纸笔要记录些东西的时候,却不料碰到了旁边水杯,李文嘉吓了一大跳,急忙伸手抢救,抽了纸巾擦拭被溅到了水的键盘。
所幸的是屏幕没有一下子暗掉,但屏幕上意外跳出来的聊天框却让他渐渐停止了动作。
不知道按到了什么键才会这样,他不是故意去窥探他隐私。
最新的一条消息停留在昨天深夜:
“下月初十的婚期长辈们已经定下了,一切按计划进行。”
简洛维回了一个“好”字。
李文嘉看到聊天对象是一个名为“沈小姐”的人,怔了好一会儿,偷偷地去翻了一下更往前的记录,最后彻底明白了。
屏幕上那些刺眼的词汇——“注资”、“度过危机”、“商业联姻”,已将简洛维这段时间极力掩饰的疲惫与压力剖得清清楚楚。
李文嘉怔怔地盯着那个干脆利落的“好”字,手指无意识地蜷缩起来。
他有说不出的苦涩,胸口一阵阵翻搅。
他知道即便是这样,对方也无可指摘。
但是,现在,他也终于明白……
自己和简洛维之间,已经到了最后。
是时候该说再见了。
晚上简洛维没有回来,到第二天李文嘉出门之前,他们都没见上面。之后的两天也是类似的状况,或是简洛维回来时,李文嘉已经快睡了,见不上几分钟。
拉斯维加斯已经找得差不多了,他打算去洛杉矶,自己行李并不多,包了一辆车,趁着不是人流高峰的时候连夜去了。
他临走时只给简洛维留了一张字条。
简洛维打电话给他的时候,他已经在公路上行驶三个多钟头。开车的司机说话口音很重,因而听不太懂,聊不起来,一路上都没有说话,乍然开口,声音有些涩然。
大概是留的字条被风吹走了,简洛维似乎一点不知道他去洛杉矶的事,得知后情绪很激动,在电话那头用近乎咆哮的声音说:“你立刻给我回来!洛杉矶这么大,你人生地不熟连东南西北都分不清,要怎么找?”
“我有导航。”
听得出简洛维在努力沉下气,他说:“你其实是想一走了之,再也不想见我了,是不是?”
“我不想再麻烦你了。”
“文嘉……”简洛维停滞良久,“靖云已经死了,你不用再找了。”
时间静止了。
这句话太过突然,也太过可怕——
李文嘉颤抖着,轻声说:“我不信,你在骗我。”
“半个多月前,洛杉矶圣塔莫妮卡医院救治无效,人都已经火化了。”
那个男人的声音,听起来遥远而冷酷。
“这不是真的,不要说这样不吉利的话……”
“听我的,别再找了,我们回去,以后我——”
“不要再说了!!”李文嘉骤然叫道。
“我不会再和你回去!靖云也没有死!我会去找他,我会找到他的,我一定会。”
简洛维声音干涩:“比弗利山半山腰1088号,梁以庭的别墅,你可以直接去问。你迟早要接受——”
李文嘉大口喘息着挂断:“我叫你别说了,别说了!”
手机铃声又一次响起,仿佛恶魔在召唤,他再次按掉,将他的号码彻底屏蔽删除。
他不要再见到简洛维,也不需要他再管他的事。
但他去了那个地址。
夜晚十点,经过三个小时的赶路与寻找后,他在别墅门口急促地按门铃。
片刻,一个中年女人困惑的声音从门口装置传出: “ It's getting late .who do you call ,sir ? ”
李文嘉一脸焦急,“ Is my son living here ? He is called Jing Yun .”
女人又问道: “ Oh ,you know Mr Liang , don't you ?”
李文嘉点点头,随后门开了。
门内盛开鲜花,小道上有一些坡度,路边安置着形状考究的雕花杆路灯,一名女佣打扮的外国妇人顺着小道一路走来,见到他后说道: “ I’m so sorry .”
她带着他来到主屋,一脸悲伤地用英文说:“很抱歉,我很遗憾,这是那个孩子留下的一点东西。”
没别的,他只留下了一个小书包。
李文嘉在天旋地转之中喃喃地问:“他人呢?”
“难道梁先生还没有告诉你?”
“他不会死的,他不会死的。”李文嘉拿起那个书包。
妇人忧伤地看着他。
“一定是你把他藏起来了。”他抬起脸,一时之间胸腔内如有汹涌的岩浆,无法自控地目眦欲裂:“梁以庭叫你把他藏起来了,是不是?”
“上帝,先生我知道你很悲伤,但是……”
李文嘉颤抖地揪住了她的衣领:“你把他藏到哪里去了?告诉我,你把他藏到哪里去了?你把他还给我!还给我!!”
“不,请您冷静!”妇人在他手下挣扎,然而他的力道竟如此之大。
李文嘉的情绪越发激烈,嘶吼道:“你们对他做了什么?我要杀了你!杀了你!——”
“Susan!Help——”妇人终于惊恐地尖叫起来。
随后冲进两个女佣上前拉开了他。
李文嘉不顾眼前,踉踉跄跄地走了几步,对着空旷的大房子喊道:“靖云、靖云!你在哪儿,爸爸来找你了……你出来吧,爸爸来带你回家了,我们回家了……”
他的眼睛里布满血丝,却没有一滴眼泪,他朝着楼上边喊边跌跌撞撞地走过去:“爸爸什么都听你的,这次我们回老家,再也不回来了。我知道你讨厌那里,这次听你的,我们回老家……”
很快有安保人员拿着电棍朝他扑过去。
“你一个人在这里,是不是想爸爸了,你孤不孤单?你一定很寂寞了吧,靖云,靖云,爸爸来了啊,你在哪里,你出来啊。”他一声一声地叫着,随后被人拉住头发打了两拳,血液从嘴角渗出。
“你走的时候害不害怕?对不起,对不起我没有在你身边,你一定很害怕,是不是?”他的声音艰涩哽咽,却始终流不出眼泪,“我的好孩子,你陪了我这么多年,你走了,爸爸就什么都没有了。你回来吧,好不好,就当爸爸求你……”
“……爸爸求你,你回来吧。”
…………
……
不会有人明白,这个孩子的分量在他心里有多重。
十年,他恨不得用血去供养他,为了留住他的命,他把能做的、不能做的,都做尽了。而最后换来的是一场空。
三十岁,他一无所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