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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藏书阁(二) 他是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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睡意还缠着眼睫,他懵懵眨了两下眼,好半天才回过神,肩头沉甸甸的暖意先一步落进感知。
抬手一摸,满手顺滑蓬松的狐绒,金线织就的星河纹路在烛火底下晃得人眼晕,沈辞脑子慢半拍卡了卡,盯着衣料愣神半晌,嘴里小声咕哝:“好大一件皮草,穿身上跟裹了座暖炉似的。”
这话听得直白又跳脱,十足他一贯抽象的性子。
远处案边的墨尘闻声抬眼,方才还浸着温和柔光的眸子转瞬敛了几分暖意,眉眼间漫开点不易察觉的阴翳。
这人方才守他半宿,放轻呼吸不敢惊扰,满心满眼都是怕他受寒,结果少年醒过来半点没体察他的心意,反倒只顾着评价衣裳暖和。
虽然现在刚入春,但天气还是冷的。
墨尘指尖捏紧书卷,纸页被指节压出一道深痕,周身低气压悄无声息漫开,方才藏书阁里软融融的平和瞬间碎得干净。
沈辞迟钝得很,半点没察觉对方骤然变差的心情,拢着狐裘慢悠悠站起身,一步步朝墨尘走过去,还低头反复摩挲衣料:“这料子也太值钱了,五界独几份的宝贝,你给我盖身上,万一蹭上灰或者勾破一根毛,我赔不起啊。”
他说着就伸手要解系带,打算把狐裘脱下来归还。
手腕刚扯到绳结,一道微凉力道骤然扣住他的腕骨。
墨尘起身的速度极快,转瞬就欺至他身前,身形笼罩住少年整片身影,眼底只剩沉沉冷意,语气听不出喜怒,带着股阴晴不定的压迫感:“我给你的东西,什么时候轮得到你推三阻四?”
沈辞被他突如其来的冷气场压得顿住动作,抬头对上他覆满寒意的眼,温柔性子没慌,反倒逻辑清奇地讲道理:“墨尘,我不是推拒,是实在贵重,我粗人一个,不配穿这个,冻一冻也无妨,我皮实。”
“皮实?”墨尘低笑一声,笑声里半点暖意无存,指腹用力碾过他眼下乌青的痕迹,力道不轻不重,带着点迁怒般的闷劲,“眼底青黑重得遮不住,趴在案上睡得人事不知,现在同我说自己皮实?”
指尖触碰的地方微微发疼,沈辞下意识缩了缩脖子,软声妥协:“那我不脱了行不行,我当心点,绝不弄坏。”
见他服软,墨尘眼底翻涌的冷意稍稍褪去几分,阴晴不定的脾气来得快去得也快,扣着他手腕的力道慢慢放轻,指尖反倒顺势滑下去,轻轻裹住他冰凉的手掌。
藏书阁穿堂夜风卷进来,沈辞身子轻轻一颤。
墨尘见状,又瞬间变回方才细致温柔的模样,抬手将狐裘两边衣襟狠狠往中间一收,牢牢裹紧少年单薄躯体,下巴微垂,气息落在他发顶,声线又柔了下来,反差大得让人捉摸不透:“方才是我语气重了,别往心里去。”
沈辞被他这忽冷忽热的转变弄得微微茫然,大脑抽象地转了两圈,才慢吞吞点头:“没事,我晓得你是心疼这件狐裘。”
这话一出,墨尘方才缓和下去的脸色又瞬间沉了。
他掐了下沈辞腰侧软肉,力度很轻,算作小小的惩戒,眉峰蹙起:“你当真看不明白?我心疼的从来不是一件死物衣裳。”
沈辞吃痛轻嘶一声,温顺地往旁边躲了躲,眼底浮起一点委屈,软乎乎解释:“可这件狐裘全五界都没几件,换谁都得爱惜。再说我又不是瓷娃娃,不必这般小心翼翼护着。”
墨尘盯着他这副迟钝不开窍的模样,心底又气又软,阴晴反复的情绪搅在一处。他抬手捏住沈辞下颌,迫使少年抬眼与自己对视,漆黑眼底翻着复杂心绪:“在我这里,千百件流云冰狐裘,也抵不上你冻一次。”
烛火摇曳,将两人紧贴的影子揉在古籍堆上。
沈辞望着他深不见底的眼眸,温柔的心弦轻轻一颤,总算品出几分藏在反复无常脾气下的在意,耳根悄悄泛红,难得收敛了跳脱抽象的思路,小声道谢:“……我知道了,多谢……”
见他终于领会,墨尘紧绷的下颌线缓缓放松,松开捏着他下颌的手,转身去案上端来温好的蜜茶,塞进沈辞掌心。瓷杯温热,恰好焐热他冻得发凉的手指。
“趁热喝。”墨尘语气恢复平和,可下一秒又淡淡补了句,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占有欲,“这件狐裘你今日穿着,往后但凡入夜吹风,都得披上,不准再省着。若是让我撞见你冻着,我自有法子罚你。”
威胁说得轻描淡写,可沈辞清楚他阴晴不定的性子,说到必然做到,连忙捧着茶杯乖乖应声:“好,我记住了。”
小口抿着清甜蜜茶,身上裹着价值连城的狐裘,鼻尖萦绕着墨尘身上独有的清冷沉香。
沈辞安安静静站着,难得安分温顺,没再冒出什么奇奇怪怪的抽象话扰乱墨尘心绪。
墨尘斜倚在书案边,目光牢牢锁在他身上,情绪瞬息万变,时而温柔缱绻,时而藏着阴郁占有,视线寸步不肯离开。
窗外夜色更深,穿堂风愈发凛冽。
墨尘抬步走到他身侧,自然伸手揽住沈辞后腰,将人往自己身侧带了带,隔绝迎面而来的冷风,语调平静,暗藏不容拒绝的强势:“阁中风寒,随我回内殿。你若是再在这里犯困着凉,我不会再同你好声好气说话。”
沈辞被他揽着腰,身上一暖,温顺地跟上脚步,走了两步忽然脑子一抽,冒出句格外抽象的话:“要不下次我自备一件厚棉袄,省得你心疼狐裘又心疼我,两头为难。”
墨尘脚步猛地顿住,揽在他腰间的手微微收紧,周身气压再度飞速下跌。
完了,少年又哪壶不开提哪壶,偏要戳他心头郁结……
晚风穿堂而过,吹得满架古籍簌簌轻响。
墨尘的脚步骤然钉死在原地。
揽在沈辞后腰的手掌骤然收力,指节死死扣住少年柔软的腰腹,力道又沉又紧,带着毫不掩饰的禁锢意味。
方才好不容易压下去的阴郁戾气,瞬间席卷眼底。
沈辞被勒得微微一疼,下意识往后缩了缩肩,满眼无辜地抬头看他:“怎么了?我说错话了吗?”
他是真的没懂。
在他简单直白的脑子里,自备厚棉袄简直是最优解。
既不用墨尘次次忍痛拿出传世狐裘,也不会让对方左右为难,妥妥两全其美。
可他这副纯良懵懂、半点不开窍的模样,落在阴晴不定的墨尘眼里,简直是明火执仗的挑衅。
墨尘垂眸睨他,漆黑的瞳色沉得像结了冰的寒潭,没有半分温度。
方才的温柔缱绻荡然无存,周身寒气森森,压得整个藏书阁的烛火都微微颤了颤。
“厚棉袄?”
他低声重复这三个字,语调极慢,尾音裹挟着刺骨的凉,是暴风雨来临前的死寂。
“沈辞,你倒是会算。”
沈辞眨了眨眼,温柔的性子让他下意识想好好沟通,认认真真解释:“本来就是啊,棉袄耐造,随便穿随便造,不用小心翼翼供着。你的狐裘太金贵,总穿在我身上,我心里不安稳。”
他说得坦坦荡荡,一片赤诚,抽象的脑回路完全避开了墨尘暗藏的所有情愫。
他以为墨尘纠结的是狐裘的损耗。
殊不知这人纠结的,从来都是他想独独予他偏爱,他却次次拼命推开。
墨尘低低嗤笑一声,笑意冷得骇人。
他微微俯身,高大的身影彻底笼罩住单薄的少年,温热的呼吸擦过沈辞微凉的耳廓,压迫感瞬间铺满四肢百骸。
“所以,你是打算一辈子都不用我给的东西?”
“不是不用,”沈辞诚恳摇头,还在一本正经掰扯道理,“是偶尔用就行,不能总占着你的宝贝。咱们节俭一点总归是好的……”
“闭嘴。”
墨尘骤然打断他,声线冷厉,没了半分纵容。
沈辞话音一噎,乖乖闭了嘴,水润的眸子轻轻眨了两下,透着点茫然的委屈,像只莫名挨训的温顺小兽。
看着他这副温柔软懦,却偏偏骨子里拎不清的样子,墨尘心头的火气翻涌得厉害,又偏偏泄不出去。
疼惜是真的,气恼也是真的。
他这辈子执掌墨国万境,手握生杀大权,五界之人大多数人也不敢忤逆他半分。
这辈子?好吧,算一算其实也只是二十五岁之前。
世人惧他、敬他、讨好他,唯独眼前这个沈辞,总能用几句天马行空的抽象废话,把他撩得方寸大乱,情绪反复无常。
墨尘扣着他腰的手再度收紧,直接将人狠狠摁向自己。
两人胸膛相贴,距离近得呼吸交缠。
狐裘蓬松的绒毛挤在中间,隔绝了夜风,却隔不开墨尘极具侵略性的气场。
“节俭?”墨尘眸色沉沉,指尖抬起,轻轻摩挲着沈辞细腻的下颌,力道忽轻忽重,带着捉摸不透的危险,“我墨尘的人,需要跟我谈节俭?”
墨尘的人……?也是,我也算是墨国的小将军。
沈辞这样想着。
……也算合理。
沈辞被他盯得浑身微微发僵,耳根悄悄发烫,温柔的性子让他不太适应这般强势的近距离压迫。可他脑子又不受控制地抽象跑偏,小声嘀咕:“可是挥霍不好……会遭天谴的。”
墨尘:“……”
他差点被气笑。
阴晴不定的脾气彻底被这一句话勾了出来,眼底温情彻底散尽,只剩浓烈的占有欲和晦暗的偏执。
他低头,额头抵住沈辞的额头,漆黑的眼眸死死锁住他躲闪又懵懂的眼,字字沉缓,带着霸道的偏执:
“那我便逆天。”
“只要是给你的,纵是倾尽万里河山、碎尽世间珍宝,又何妨?”
简简单单两句话,强势得不容置喙。
沈辞彻底怔住了。
他呆呆地看着近在咫尺的人,温热的呼吸落在眉眼间,男人眼底的暗色汹涌又浓烈,是他从未见过的偏执滚烫。
这一刻,他那套“节俭稳妥”的抽象逻辑,彻底被碾碎得一干二净。
烛火跳跃,映得少年白皙的脸颊泛红,长长的眼睫颤得厉害,温顺的眼底终于泛起细碎的慌乱。
他好像……真的、完完全全会错意了。
不等沈辞消化完心绪,墨尘已然收回力道,情绪转变快得离谱。
方才还阴郁滔天的气场骤然散尽,他直起身,松开禁锢的手,语气又恢复了平淡淡漠,仿佛刚才那个偏执强势的人从未出现:“走吧,回内殿。”
翻脸比翻书还快。
沈辞还懵在原地,脑子嗡嗡的,半天没回过神。
墨尘抬步往前走了两步,察觉身后人没跟上,侧首回眸,眉眼浅浅柔和下来,带着点纵容的无奈,却依旧藏着一丝不容拒绝的强势:“不走?要我抱你?”
沈辞猛地回神,连忙抬脚跟上。
他裹着一身价值连城的狐裘,乖乖跟在墨尘身后,脚步轻轻,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廊下夜风徐徐,吹起两人的衣袂。
一前一后的身影映在青石地面,紧紧相贴,无法分割。
沈辞走了半路,终究还是忍不住小声开口,温柔的嗓音带着几分试探:“墨尘,你方才……是不是生气了?”
墨尘目视前路,侧脸冷冽,淡淡应声:“没有。”
口是心非,是他阴晴不定性子里最明显的模样。
沈辞抿了抿唇,思考了半天,绞尽脑汁想出一句自认为很周全的话,再次精准踩雷:
“那我以后不乱说话了,也不买棉袄了,我好好穿你的狐裘,行不行?你别忽冷忽热的,我有点怕。”
前方的墨尘脚步又是一顿。
忽冷忽热?
原来在他眼里,自己所有的情绪起落,仅仅是阴晴不定的脾气作祟?
夜色深沉,男人眼底刚刚压下去的暗色,再度缓缓蔓延开来。
只是这一次,没有戾气滔天,只剩无声的、深沉的势在必得。
没关系。
他耐心够足。
总有一天,他要把这个温柔又迟钝、永远听不懂真心的小家伙,完完全全揉进自己的骨血里,让他眼里、心里,再也装不下任何道理,只剩一个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