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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乱世英雄 假贵女,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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弘文六年,燕京。
思政殿。
里面传来噼里啪啦的响声,明黄的灯光下男子跪在地上不卑不亢,茶盏砸在额头上流出血,顺着脸往下淌到下巴处,跌落在膝前衣服上。边疆敌国来犯,大燕屡战屡败,敌首传新帝旨意,执意要取边家女的性命为他大萧数万死在定国军下的将士祭奠。边家女早年嫁为人妇,臣子不允,天子动怒,思政殿内碎了一地的瓷器,殿外值守的侍卫宫女胆战心惊。
“陛下,袁边氏请求觐见。”
天子不满,脸色难看地坐回椅子上,拂袖道:“宣。”
袁边氏在太监通传下进来,衣着比不上宫中妃嫔华贵,但也是上好的衣料布匹,琉璃珠钗艳而不媚,虽不生养在燕京却没有小家子气,温婉大方。
“臣妇拜见陛下,陛下万岁金安。”
她恭敬行礼,两手交叠放在地上额头贴在手背上,余光瞥见身旁男子衣服上滴落的血迹,直到头顶传来一声免礼,这才直起身跪着。皇帝见她这样鼻中出气,没好气道:“你跪着做什么。”
“夫妻同心,本为一体,还望陛下息怒,万事以国事为先。”
袁边氏声音轻缓,有理有据。任谁也想不到,曾经边疆上策马奔驰的明琅郡主,如今竟然成了知书达理的世家妇。
“夫君与此事本无牵扯,萧国要的是边家女,还望陛下恕袁家无罪,遣他归家,此事皆由臣妇一人承担,无论结果如何皆与袁家无关,望陛下成全。”说罢,她拜了下去,皇帝允了,袁缜被带了下去,大殿里只留下两人一高一低的遥遥对望,相顾无言。
“……师妹。”皇帝忍不住开口。
袁边氏会心一笑,唤道:“琰师兄。”
一路上走来,她不是没听过那些话。萧国先帝驾崩,新帝登基,大败燕军。边家将死,边家女为人妇,定国军散,国无可用之将,朝无可任之才。
大厦将倾,狂澜摧力。
用边家女的命为萧军祭奠不过是个幌子,燕国时日无多,国运已尽。两国开战,无非是战火纷飞,民不聊生。可眼前的一国之主竟未察觉半分,将希望寄托于女子身上,试图让自己的皇位再坐的久一些,更久一些。
遣妾一身安社稷,不知何处用将军。
高台下,她裙裾在地上铺开,裙边绣了大朵大朵的金丝海棠花,如同她现在的处境一样,摇摇欲坠。
帝王殿中,一语断生死,谈笑倒世家。
“师妹放心,只要你同意,我定封你为公主,赏你黄金万两,田地顷亩。”
如此冠冕堂皇,如此,懦弱无能。
袁边氏扯出一个笑,扯下束发用的发带绕过额头在后面绑上一个死结,然后跪立起身行礼,俯身拜下去。
“君要臣死,臣……甘愿赴死!”
她走出大殿时,殿外天光乍破,袁缜看着她,几年来第一次看不透她。
不。
他从未真正了解过她。
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两家联姻,缔结契约。
燕朝末年,青河大婚,史书留名。
袁边氏。
燕京皇城,万军马踏直逼燕国重要之地,一辆马车从皇宫驶出来,在城墙下停稳,夫妇二人先后下了马车,然后站在车前,静默不语。
“这几年,委屈你了。”袁缜突然道。
袁边氏开口道:“你我一未圆房,二无子嗣,三无公婆刁难,四无妯娌相对。我不用晨昏定省,也不用算计人心,每日不过是嘘寒问暖,添衣增食。这样一看,是你委屈了。”
“大燕要变天了,世家根基稳固,其中关系错综复杂,若你们联手,兴许能在大萧活下来。”
她仔细摩挲着丝带上代表的边家花纹。那本是她年少时佩戴的抹额,嫁进袁家后思念兄长和家乡,就一直当做丝带用来束发。
袁缜踌躇着,“鹤儿。”
“别那么叫我。”袁边氏皱起眉,最后看了他一眼,“保重。”
袁缜点头,她走上城墙,抬手摘下头上的发簪珠钗扔在地上,一步步登上高台。锦衣华服褪去,她里面竟然穿了一身丧服,赤红抹额和裙摆在烈烈风声中随风飘荡。
萧军要她的命,给就是。
但她,宁死不做亡国奴。
战鼓声响,袁边氏拎着鼓槌一下下击打鼓面,高声颂唱,振聋发聩。
“我本乱世雄,怎囚燕朝城。”
袁缜突然抬起头瞪大了眼,那铿锵有力的声音仿佛要传遍整个大燕。
“世家毁边军,天家买将命。”
“圣惜座上宾,难逃姻缘定。”
皇宫里,天子把玩着玉扳指听着太监来报,听着她的一番唱词自嘲一笑,抬头看着他早吩咐下去命人遣散所有宫人妃嫔把他们送出宫外后空旷的大燕皇宫,抽出宝剑端坐在龙椅上。
“邺关旌旗烈,皇都丝竹响。”
“黄金为君门,白玉为君堂。”
花楼酒坊里,灯红酒绿,丝竹声在鼓声中不断,酒气蔓延了这里每一个人的每一寸血液,铃铛声响,罗曼轻纱,歌舞升平。
“文臣叩朝堂,武将血沙场。”
“故人长绝矣,回首万里疆。”
“何为覆舟水,又本苍生泪。”
数百里外边关破败,血流成河,盔甲堆叠着,用身体堵住终究被破开的城门,烧杀抢掠,家破人亡。
“男郎忠志骨,女娘铮满堂。”
“寒水声不起,马踏飞燕缨。”
袁边氏手臂被震的发麻,轻轻颤抖着,手一松鼓槌就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她一把抽出旁边士兵的佩剑走到围栏前。望着底下压城的大军,久违的,她以剑代枪在城墙上舞起那套尘封在记忆里的枪法。
恍惚着,曾经猎场上红衣纵马,百步穿杨,英气逼人的明琅郡主仿佛就站在眼前,她如骄阳似烈火,明珠璀璨,万人倾慕。
“黄金台上召,豪英前仆继。”
“任他南北里,我自向天行。”
“纵杯千歌里,何须颂功名。”
“且拟青云志,再从少年游。”
破风声滞,长剑横于脖颈前,鲜血顺着脖子上的血缝不断涌出染红了衣裳。她眼角滑下一滴泪来,兵器脱手,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向后倒去,被大火逐渐吞没。
天雪大降,大燕。
亡。
袁家典客之妻,明琅郡主。
自刎而死,年十七。
燕朝末代皇帝卫琰,死于思政殿,宫城大火,殿中血书言:
吾之过,愧对祖先,有违圣位。若来生,希吾师之后,可救燕,愿以吾之位,换河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