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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重缝 许烈的独居 ...

  •   秋意初临,长街空寂,连风都带着几分萧索,唯有灰冷的楼宇沉默矗立。雨歇了半刻,满城的悲凉却未随水汽散尽,倒像老天爷悬在人间的一道谶语,沉沉压在心头。

      许烈曾是人群里最透明的影子,在朋友圈里发着无人在意的字句——“第三年”“第四年”“第六年”“最后一天”,像在替一段无人知晓的执念,刻下漫长的年轮。

      推开许烈住搂里的房门,满目荒芜一目了然:蒙尘的花瓶里插着一枝早已枯败的玫瑰,玫瑰本是爱的信物,如今却以蜷缩的姿态。许烈在阳台上种过几株草芽,也栽过几簇小花,可它们终究都在时光里凋落成泥,成了下一季生命的养分。

      他像往常一样,指尖轻轻拂过花瓣与叶片,声音轻得像一缕将散的纱:“小朵,小树,快快长吧。”

      浇完水,他习惯性地走向阳台,对着空茫的夜色喃喃自语:“哥,你在干嘛呢?。”
      一万九千三百三十六次,六年。

      爱与恨在他骨血里缠成死结,解不开,也放不掉。
      他也好想好想哥,想哥想到快要疯掉……可许烈又怕见到哥,怕他们相见的那一刻,连恨都变得狼狈不堪呀。

      日子看似如常流转,许烈心底却空落落的,像少了一瓣月光。他是一间小花店的主人,年少时凭着积攒十余年的压岁钱,亲手盘下这方小天地,从此与繁花为伴,静度晨昏。

      旁人眼中的他,性情温煦如春风,面上总凝着一抹清浅笑意,说话条理分明、言简意赅,久而久之,邻里皆唤他一声——言知先生。

      “小许,你这花儿开得也太盛了!我在这条街住了半辈子,从没见过这般妍丽盛放的花,年纪轻轻,养花的手艺竟是绝顶。”
      邻里李大妈又凑到花架前赏玩,素来只看不买,嘴上却从不吝啬夸赞。

      “言知先生”依旧温和应道:“我也说不清缘由,不过是日晒水浇,许是花种本身争气,才开得这般热烈。”

      李大妈是这条街出了名的百事通,街里街坊的琐碎秘闻,她皆了然于心,唯独摸不透许烈的来历。他仿佛是凭空落足于此的异乡人,任旁人如何探问,过往皆成迷雾,无人知晓分毫。

      二人闲谈间,一个十七八岁的少年悄无声息地立在了许烈身后。许烈正与李大妈说话,浑然未觉身后的动静。

      可李大妈看得真切:那少年生得极讨喜,一双杏眼圆亮澄澈,眼尾微垂,睫羽轻颤时,恰似沾了晨露的蝶翼翩跹,任谁见了,心都要软上几分。素来刻板的李大妈,竟也悄悄敛了声,替他瞒下了身形。

      “哇——!”

      一声轻俏的惊呼撞在花架上,惊得几片粉瓣簌簌飘落。

      许烈骤然回头,径直撞进苏青促狭的笑眼里。少年眉眼弯起,唇角微扬,露出一点细碎的尖牙,眼底的狡黠如星子般藏不住,亮得晃眼。

      是他。

      许烈喉间因受惊泛起的微愠,只一瞬,便尽数软了下去。

      苏青,是他这几年里,唯一的挚友。
      那个在人群中永远耀眼张扬的少年,偏偏黏上了他这个旁人眼中孤僻寡言的Alpha,守着这一室繁花与寂静,不肯离去。

      说来荒唐,这段情谊的开端,不过是那日苏青闯入花店,一眼便倾心于许烈清冽冷傲的骨相。偏生他是个对Alpha信息素毫无招架之力的Omega,而许烈周身那缕清冽醒神的柠檬香,自此成了他戒不掉的瘾,忘不掉的光。

      初熟后,苏青心底蛰伏的欲念如暗魔,一寸寸啃噬着残存的理智,苏青终究还是拨通了那通电话。

      他以家中猫咪抱恙为由,轻易哄来了心软惜物的许烈。防盗门阖上的刹那,他将药物悄无声息兑入对方水杯,眼底翻涌着孤注一掷的疯狂,似要将所有克制与体面尽数焚毁。

      可他偏偏忘了,许烈是天生卓绝的顶级Alpha。这般拙劣算计,在绝对的力量压制下不堪一击,所谓药效不过石沉大海,连半分波澜都未曾激起。

      许烈后知后觉洞悉端倪,望着僵立原地、满脸错愕的苏青,又气又恼,当即拎起他后领追斥,动静之大竟引得邻居报了警。

      最终由警方出面调解,苏青垂首反复致歉,赔付钱款又写下保证书,这场荒唐至极的闹剧才草草落幕。

      许烈本欲就此斩断往来,将此人彻底剔除出生活,可相处日久才渐渐发觉,苏青虽行事莽撞偏执,待人却赤诚滚烫——为兄弟可两肋插刀,为友人愿挺身而出,即便过往混迹于市井之徒,骨子里仍藏着一份未经雕琢的纯粹义气。

      时光流转,二人竟再度恢复了往来。苏青望着许烈的背影,无数次为当初卑劣行径悔恨不已。

      他分明清楚,自己对许烈的心意早已逾越挚友界限,可更明白,以自己那般不堪的过往与行径,根本不配沾染这般澄澈干净的人。那些翻涌不息的爱意,只得日复一日沉埋心底,在无人知晓的角落,悄然腐烂成秘。

      “苏青,别总逗弄小许,”李大妈捧着茶杯,目光在二人之间流转,笑意带着几分心照不宣的促狭,“相识相伴这几年,总开这般玩笑,也不怕吓着他。”她看得透彻,这二人并肩而立时,周身便自成一方天地,旁人无从介入,那份默契与般配,几乎要从眉眼间溢出来。

      苏青偏头轻笑,语气却藏着不经意的锋利:“李大妈,您次次来都在花架前流连打量,却从未选购一枝,是囊中羞涩吗?若真是如此,我替您挑几枝,权当我送的。”

      一语戳中痛处,李大妈瞬时涨红了脸,额角汗珠顺着皱纹滑落,晕开了脸上浓艳的妆容。许烈连忙上前圆场:“大妈是眼光独到,看不上我这寻常花草罢了。”

      话音落,三人俱是缄默。尴尬在空气中悄然弥漫,连穿花拂叶的风声都显得格外清晰,将那些未曾宣之于口的心思,晾得通透明白。

      “好了好了,我开玩笑的。李大妈怎么会连花也买不起呢?只是人到了这把年纪,大约是再也没有要送花的人了。”

      苏青的语气忽然软下来,尾音里掺了点说不清的怅然。李大妈脸上挂着笑,却像一张被风吹皱又强行抚平的纸,僵硬得连眼角的纹路都透着刻意:“小青说得是,我都多大岁数了,哈哈哈。”

      许烈站在一旁,喉间发紧,实在看不下去这场难堪的周旋。他伸手将苏青往身后带了带,对着李大妈温声道别,转头就把人拽到了巷口的阴影里。“苏青,别这样,”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几分无奈的疲惫,“场面太难看了。”

      说完,他轻轻叹了口气,那口气里裹着连他自己都说不清的沉郁。

      苏青却像没听见似的,偏过头看他,眼底带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声音也放得软乎乎的:“那个……我有个事……今天我能在你家借住一晚吗?”

      “不行。”许烈几乎是立刻就拒绝了。他近来睡得极不安稳,浅眠易醒,半点也不习惯旁人待在自己的空间里。

      “求求你了,我睡沙发就好,真的不吵你,行吗?”苏青拉着他的衣袖晃了晃,指尖轻轻蹭过他的手腕,几乎是十分卑微的央求姿态,心里却在偷偷打鼓——你要是不同意,我就赖在这不走了。

      许烈沉默了很久,终究还是松了口。

      他不是不明白自己的动摇,不过是那间房子太静了,静得能听见自己心跳的回声,静得连空气都像在啃噬神经。或许让苏青留下来,哪怕只是窝在客厅的沙发上,也能冲淡几分那蚀人的孤寂,不至于让他被这满室的空落逼得发疯。

      夜色沉了下来,街灯次第亮起,把柏油路铺成一片温柔的橘色。

      “许烈!看我新买的车,带你兜风!”苏青倚着簇新的摩托车,在花店门口等他,指尖无意识地敲着车把,眼里盛着藏不住的亮。许烈走过来,没说话,只微微弯腰,长腿一抬,利落又轻缓地侧身坐了上去,动作里带着一种近乎沉默的顺从。

      苏青的心跳忽然快了半拍,连指尖都泛着热。他拧动油门,引擎发出低低的轰鸣,风裹着夜的凉意扑在脸上,却吹不散心头的雀跃。他的车技一向稳,车速慢慢提起来,车身却纹丝不晃,连带着后座的人都像是被妥帖地护在了一片安稳里。

      一路无话,车停在了单元楼下。

      进了门,玄关的灯应声亮起,暖黄的光落在许烈脸上,却照不进他眼底的沉郁。“脱鞋,拖鞋,沙发,那边。”他的声音轻得像落进棉花里,一句一顿,每个字都省到了极致,几乎听不出情绪。

      “怎么今天说话都只蹦两个字?”苏青换鞋的动作顿了顿,抬眼打量他,很快便反应过来——这大约是许烈搬来这里之后,头一回让旁人踏进他的房子。这方寸天地里的每一寸空气,都只属于他一个人,如今被打破,他大约是慌了,也怕了。

      他跟着许烈走到客厅,目光忽然落在茶几上的花瓶里。几枝早该谢了的花,还枯着,垂着蔫掉的花瓣,像一段不肯落幕的旧时光。“都枯成这样了,我帮你换一枝吧?正好先前离店时,我顺手拿了一支。”他说着,伸手就要去碰那个花瓶。

      “别碰它。”

      许烈的声音骤然冷了下来,像冰棱砸在地上,带着刺骨的寒意。他的眼神也瞬间变了,方才还压着的沉郁翻涌上来,裹着浓烈的、近乎偏执的戾气,直直地撞进苏青眼里。

      苏青的手僵在半空,指尖的温度瞬间凉了下去。“你怎么了?”他放软了声音,小心翼翼地凑过去,想碰一碰他的胳膊,却被许烈不着痕迹地避开了。

      他再问,许烈也只是抿着唇,不肯说一个字,连眼神都不肯分给她半分,像把自己关进了一座密不透风的玻璃房子里。

      客厅里的空气忽然变得滞重,苏青站在原地,看着那个瞬间筑起高墙的人,心头第一次泛起了说不清的惧意——他好像从来都没真正懂过许烈,也从来没走进过他那片连阳光都照不进的角落。

      “动作麻利点,快去睡觉。我困了,走了。”

      许烈重重甩上门,门板撞击的闷响,像一道仓促的界碑,将两人隔绝在两个时空。苏青拿他没辙,只能悻悻地扯过被子裹紧,窝进沙发深处。白日的喧嚣退去后,困意如潮水般涌来,不多时,呼吸便绵长得沉了下去。

      屋内只剩下许烈独自立在原地,周身的空气却迟迟未散。

      他终究是睡不着。

      几年前的旧事像一根不肯拔除的刺,在血肉里生根发芽,白日强行压下的波澜,尽数化作深夜的魑魅魍魉。他翻身坐起,指尖抵在冰凉的墙面上,试图寻一丝安稳。可刚要阖眼,房门竟发出一声极轻的“吱呀”——那是深夜里最不该出现的动静。
      许烈心头一紧,大半夜哪来的醉汉闯空门?

      “许烈,你还在吗?”

      声音压得极低,像一缕游丝,却精准地穿破了厚重的夜色。

      许烈的瞳孔骤然收缩,这声音……他怎么会听不清?那是刻进骨血里的回响,熟悉得让人心头发颤,又陌生得仿佛隔着几个世纪的尘埃。他几乎是本能地冲上前,伸出手狠狠狠捏了捏自己的脸颊,指尖传来的真实触感滚烫,逼得他不得不承认:这不是梦。

      整整六年。

      从与他分离的那一刻起,六年的日与夜,许烈的梦里从未缺席过那个人的身影。理智一遍遍告诉他这是假的,是他的臆想,可眼前的轮廓如此清晰,连呼吸的频率都熟稔得可怕。

      “……我的哥?是你吗?你真的是哥吗?”

      许烈的声音发颤,几乎是跌跌撞撞地扑上去,双臂死死箍住眼前这个“私闯民宅”的人,力道大得像是要将人嵌进骨血里。

      “许烈,你抱太紧了,哥快喘不过气了,要死啦。”怀里的人低笑一声,声音里带着劫后余生的沙哑,“但你身上的味道没变,还是那股让人清醒的柠檬味。也不知道你的信息素吸引了多少omega……”

      他顿了顿,滚烫的额头抵上许烈的肩窝,声音里终于泄露出几分哽咽:“小可爱,是哥,我终于逃出来了,终于找到你了。”

      许甫忆的身体在微微颤抖,衣衫下传来的僵硬感刺痛了许烈。许烈急忙松开手,入目便是那触目惊心的伤口,鲜血浸透了布料,还在汩汩地往外渗。

      不知这六年,哥到底经历了什么。

      心底翻涌上来的全是悔恨,恨自己没能守在他身边,恨自己保护不了他,废物、懦弱。许烈的手在发抖,动作却透着一股笨拙的急切,翻出急救箱,指尖都在打颤。

      “这里伤得这么重,血止不住……寻哥,忍一忍,会很疼。”

      “啊——!”

      凄厉的痛呼猝然响起。

      “不要这样止不住血……太、太疼了!”

      许甫忆额角青筋暴起,豆大的汗珠顺着脸颊滑落。再强悍的身躯,也扛不住子弹从血肉中硬生生拔除的剧痛。那一瞬间,仿佛有一把钝刀,将他的筋骨生生剁碎。

      许烈对急救一窍不通,便凭着一腔慌乱的偏执,硬生生将嵌在伤口里的子弹强行扯出。可血非但没能止住,反倒顺着撕裂的伤口汩汩翻涌,源源不断地往外淌,漫过指缝,怎么按、怎么捂,都止不住。

      可谁曾想,许烈接下来的举动近乎疯魔。他蹲下身,视线黏着兄长腕间那道刚止住血的伤口,舌尖毫无预兆地探了上去,带着点湿凉的温度,缓慢、偏执地舔舐着。

      “许烈……别这样,我讨厌……好疼…好痒啊!啊........”

      许甫忆的话音骤然破碎。不过是舌尖极轻的一下摩挲,尖锐的痛意便顺着神经攀爬上脊背,他几乎要控制不住地颤栗起来。

      “哥,你的血好甜。”许烈的声音低得像耳语,混着舌尖的湿意,“味道好浓啊。你看,那些嵌在伤口里的烂东西,都被我挑出来了。”

      他全然不顾兄长的抗拒,直到余光瞥见虚掩的门缝,才猛地回神——这屋子里,除了他们,还有苏青在。

      他几乎是立刻抬手捂住许甫忆的嘴,指腹带着不容挣脱的力道,却又怕弄疼他,收了几分狠劲:“嘘……哥,小声点。我这儿还有客人呢,被人听见,就不好了。”

      “你疯了……这里还有人,你居然还……”

      许甫忆的声音被闷在掌心,含糊不清地溢出。许烈没听清后半句,只垂着眼,用舌尖小心翼翼地清理掉伤口边缘的烂肉,动作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疯癫。

      “好了,脏东西都弄干净了。”他松开手,语气又软了下来,“走,去我房间。”

      话音落,他便打横将人抱起,动作意外地轻柔,仿佛抱着稀世的珍宝。他将许甫忆放在铺着自己常穿的衬衫、浸满了他信息素味道的床上,指尖轻轻蹭过兄长的发梢:“哥,你累坏了吧?我们一起睡吧,梦里见哟!。”

      许甫忆含糊地应了一声,意识很快沉了下去。这一夜,许烈竟难得无梦,只闻着身侧清浅的气息,睡得格外安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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