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人吻你》墨上潮声

1、反目成仇 盛夏时节，

　　盛夏时节，日头毒辣得像一盆滚烫的铁水，从天上直直泼下来，把整个西郊影视基地烤成了一只巨大的蒸笼。

　　空气里浮动着肉眼可见的热浪，道具组的人蹲在树荫底下最后一遍检查武器，服装组在棚子与棚子之间小跑。所有人都忙得脚不沾地。

　　导演棚搭在片场东侧的平地上，一顶绿色的遮阳棚三面封闭，一面敞开。总导演赵恺之穿着一件亚麻衬衫，坐在监视器后面看着，旁边的小桌上冰镇着的柠檬水已经化了半杯水珠，顺着杯壁往下淌。

　　棚外，副导演刘鹏站在太阳底下，浅蓝色的polo衫后背洇出一大片深色的汗渍。他眯着眼看监视器的回放画面，台词本卷成筒状在脑门上，堪堪遮住一点太阳。

　　他往导演棚的方向瞟了一眼。赵恺之正低头看手机，有人给他发了什么消息，他嘴角微微弯了一下，漫不经心地点了点头，端起柠檬水喝了一口。

　　刘鹏收回视线，把手里的台词本张开又往额头上顶了顶，清了清嗓子，冲片场中间喊了一嗓子：“道具再确认一下——武器、布景，血迹位置都检查一遍！没问题了我们准备下一条！”

　　声音在空旷的片场里弹了一下，被热浪吞掉大半，场务小马从旁边小跑着过来，手里捧着两把道具枪和一根鞭子，递到刘鹏面前让他过目。枪是仿宋制式的，梨木枪杆缠了深色麻绳，枪头包了橡胶。鞭子是编的九股，梢子处特意做了磨损处理，看起来像用了很多年的旧物。

　　“血迹呢？胳膊上那个位置——左臂，袖子渗血那个效果，跟化妆组说再加深一点，镜头吃色。”

　　刘鹏把鞭子拿起来掂了掂，又放下，“还有血包呢？准备好了没有？”

　　“准备好了，方老师身上揣了一个，备用还有一个。”小马说。

　　刘鹏点点头，目光扫过整个片场。群演已经就位，穿着盔甲的士兵们站在远处的树荫边界上，手里的旌旗被晒得蔫头耷脑。两匹马拴在后面的临时马厩里，道具组的人正往马鞍上挂最后一批佩饰。

　　他转过头，看向站在棚外阴影里等着的两位主演，季昭楠站在一把大遮阳伞底下，小助理举着小风扇对着她吹，但似乎没什么用。

　　omega穿着一身素白劲衫，无纹暗饰，料子虽然轻薄但层层叠叠穿了三四层，腰间系一根正红色的腰带，同色的发带从高绾的发髻上垂下来，被风扇吹得微微飘动。左臂的袖子上化妆组已经做好了血迹效果，深红色的印渍从布料里洇出来。

　　她的妆很淡，唇色几乎是裸的，因为夏珮雪在戏里是个在战场上摸爬滚打的小将军，没有涂脂抹粉的道理。是季昭楠自己的主意。她甚至觉得唇色还不够淡，又用纸巾抿了一下。

　　方湘娆站在她旁边两步远的地方，穿着一身浅紫色的便服，领口和袖口绣着缠枝纹，她手里拿着台词本，嘴里念念有词，时不时抬头看一眼刘鹏的方向。

　　助理在旁边给她补妆，粉扑按在颧骨上，她配合地微微侧过脸。

　　刘鹏走过去，脸上的表情从刚才指挥道具时的紧绷缓和下来，换上了一副客气甚至略带殷勤的笑容，“季老师，方老师，辛苦了啊，顶着这么大日头。”

　　他双手合十比了个抱歉的手势，“咱们争取下一条也一遍过，早点收工，大家都能回去歇着。”

　　“好。”季昭楠微微点了点头，拧开矿泉水，润了一口。

　　方湘娆倒是笑了一下，把手里的台词本递给助理，大大方方地说：“刘导放心，我们配合很默契的，事先还对练了。”

　　“好好好。”刘鹏转头冲后面喊了一嗓子，“服装组！道具组！最后检查一下，看看服装整理到不到位，有没有哪里不平整的——来来来都再瞅一眼！”

　　化妆师小跑着上来，给季昭楠左臂的血迹又补了一层，退后一步看了看，又上来用海绵轻轻压了压边缘，让渗血的过渡更自然。

　　另一个化妆师在给方湘娆检查鬓角有没有碎发炸出来，喷了点发胶，用小梳子抿平。

　　季昭楠将瓶子递回给小何，接过纸巾按了按嘴角，没蹭到什么颜色，方湘娆凑过来半步，微微侧头看着她：“楠姐，能跟你搭这场戏，我真是……怎么说呢，走了大运了。”

　　“跟姐姐演戏，是我修来的福气。”她说完自己先笑了，眼睛弯起来，露出一颗小虎牙。

　　季昭楠看了她一眼，嘴角动了动，把纸巾团了团扔进旁边的垃圾袋里。

　　“演戏凭的是实力。好的演员会互相成就，我会尽力演绎，你以同样的标准要求自己就行，我们最后呈现出来东西，才重要，要不白冒太阳了。”她说话的时候语气很平，不像是在客气，倒像是在陈述一个她认为理所当然的事实。

　　方湘娆听完，笑容收了收，认真地点了点头，然后才又笑开：“知道了楠姐，要不您是影后。”

　　刘鹏在旁边等了片刻，看两位演员交流完了，提高声音问了一句：“两位老师，准备好了吗？”

　　季昭楠把腰间的红带正了正，抬眼看了一下远处的机位，目光扫过整个片场的布景，两侧的密林道具、远处待命的群演、和马匹的位置，然后收回视线，干脆利落地点了一下头。

　　方湘娆把手里的鞭子拿起来试了试手感，在身侧甩了一下。

　　“啪”的一声脆响，鞭梢在半空中划出一道弧线，惊得旁边道具组的小伙子缩了一下脖子。

　　方湘娆自己也被这声响吓了一跳，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鞭子，又看了看季昭楠，小声跟手里的鞭子商量：“这鞭子还挺有分量的……得小心点儿，控制力度，控制力度——”

　　刘鹏退后几步，回到监视器旁边，和赵导对视一下，拿起对讲机，目光在两位演员身上来回扫了一遍，确认所有人都就位了。

　　“好，各位老师可以试试刚才指导的那些动作，活动活动，找找手感。”

　　季昭楠右手握住长枪，枪尾点地，枪尖朝天，然后突然一个旋身，枪杆贴着腰侧横扫出去，带起一阵风，随后手腕一翻，收了枪。

　　方湘娆在旁边看着，也跟着比划了两下，“这气势汹汹，招式利落的，楠姐真棒。”

　　“多谢。”

　　“可以了。”刘鹏的声音从棚里传出来，“各就各位——”他看向赵恺之的方向，总导演依旧坐在监视器后面，折扇慢悠悠地扇着。刘鹏等了一秒，两秒，赵恺之微微抬了一下下巴。

　　刘鹏深吸一口气，热气灌进肺里，他举起对讲机：“好的，摄影老师，可以开拍了。”

　　场记板在镜头前清脆地一合。
　　“第三十七场，第二条——action！”

　　镜头从树梢的高度缓缓降下来，阳光被切割成碎金，斑斑驳驳地洒在地上，两道影子从树林深处由远及近。

　　衣袂破风的声音被后期留出了空间，此刻现场只有脚步踩在枯叶上的细碎声响。

　　白衣的夏珮雪先落地，血迹已经从袖子里渗出来了，在素白的衣料上洇开一片触目惊心的暗红。但她右手里的长枪握得极稳。

　　浅紫色身影紧随其后，一个旋身落在她面前三步远的地方，堪堪拦住去路。

　　姜方菱站定，微微喘着气，看了一眼夏珮雪渗血的左臂，又抬起眼，目光对上她的。

　　“没有路可以走了。”

　　夏珮雪转身，风从林间穿过来，吹动她腰间那条红带和发髻上的丝带，同色的两缕飘飞起来，在素白衣袂的映衬下烈烈如火。

　　她眼神锐利，却不咄咄逼人，像深冬结冰的湖面，底下压着看不见的暗流。

　　“你的胳膊——没事吧？”姜方菱语气里有担心，但那个担心浮在表面，像油浮在水上。

　　夏珮雪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左臂，血迹已经从袖口渗到手背了，她似乎这才注意到，然后她抬起头，重新望向对面的人。

　　冰面裂开一道缝，缝底下涌上来的是痛，是怒，是一种不肯相信却不得不信的倔强：“知道我受伤了，还跑这么快。”

　　她往前走了一步，枪尖随着步伐微微抬起一寸。

　　“小菱。”她叫出这个名字的时候，声音里的冷裂开一条缝，有什么温热的东西从缝隙里淌出来，但很快又被她自己压了回去，“为什么要背叛我？”

　　三个字——为什么要背叛我——她不是一个字一个字吼出来的，是平平地、稳稳地说出来的，可每个字都像攥紧了拳头，指节泛白。

　　“方菱，对方到底许了你什么好处”她的声音低了一度，“让你能去偷情报，传信给对方，让你不顾这么多年的姐妹之谊，想要杀了我。”

　　她停顿了一下，“他就……真有那么好？”

　　姜方菱看着她，嘴角慢慢地、慢慢地弯起来，如果仔细看的话，更本看不出被压得很深很深的悲伤，
　　“人自然要为自己谋划，不管是名，还是利，我总得为将来考虑吧？谁不想往上走一步呢？”

　　“总不能一直被你压一头。”最后这句话她说得很慢，每个字之间都留了缝隙，好像那些字从喉咙里出来的时候会割伤她。

　　夏珮雪的眼睫颤了一下，“我从来都没有想过要压你一头。”

　　她的声音很平，没有辩解，没有委屈，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但就是这个平到近乎平淡的语气，让姜方菱的眼神骤然变了。

　　那双原本淡漠的、甚至有些死寂的眼睛，像被什么东西猛地刺了一下，瞳孔微微收缩，边缘泛上一层薄薄的水光。

　　姜方菱咬了一下牙，“夏珮雪，那是你觉得。”她往前走了一步，靴子踩在落叶上，发出一声脆响。

　　“别人处处拿我与你作比，而你享受着别人的赞誉，你怎么会懂我的难处？”

　　夏珮雪的睫毛又颤了一下，沉默了两秒——这两秒里她的眼神变了三次，从痛到不解到某种近乎心疼的东西，然后她开口，哄闹了脾气的孩子：“有什么难处，可以跟我说。我可以帮你。”

　　“传递情报的信鸽已经被我截下了。你现在——有什么想说的，还来得及。”

　　姜方菱退后了半步，先给自己留出一点空间。

　　她手腕一抖，长鞭从腕间甩出去，“啪”的一声在地上甩出一道尘烟。鞭梢在空气中划过一道凌厉的弧线，卷起几片枯叶。

　　“不说了。”她的声音忽然变得很平静，“事已至此，多说无益。”她把鞭子收回身侧，握紧。

　　“现在我们之间只有两种选择。”她的目光直直地锁住夏珮雪的眼睛。“第一你想活，就杀了我。第二，你放了我，那就是放虎归山，我一定会杀了你。就算今天杀不成，日后也一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