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各有所需》金溪里

1、我归你 北京这时候

　　北京这时候正直深秋初冬交接季，多日来的绵延烟雨，体感温度骤然下降，这座城市披上一层清冷的外衣。
　　“呼——”陆绍书低着头立在取款机前呼出一声长长的气，看着显示屏上的金额数字，心被紧拉了一下，按下‘继续取款’的步骤。
　　“两万，够一段时间用了。”他在心里思量，也知道往后寸步难行。
　　他这命呀，还真跟‘还债’两个字杠上了。
　　他今年二十八岁，往后倒退十年，哪一天不是在赶赴赚钱还债的路上，就是在赚钱还债的路上。
　　前年刚还完养父陆则留下来的九十多万巨债，以为生活要有了好起色，计划再打几年工存些钱，再去考成人大学。却在去年，弟弟查出了白血病。
　　陆绍书得知陆绍率病情的心情很难形容，茫然、无措、伤心各种情绪混杂在一起，像一趟浑水，深不见底的河流卷着他到处跑。
　　哗哗哗…取款口吐出一打红花花的钞票。陆绍书把钱塞进书包深处，取走银行卡，带上卫衣帽，准备顶着细而密的雨跑到公交站处。恰时，兜里的手机响起，他暂时放下跑去公交台的计划，转而接起电话。
　　“今天能来趟医院吗？”陆绍率的主治医生周怀打来电话，语气很是温柔。
　　“有什么事吗？”陆绍书实在是不想跟周怀有过多的纠葛，即使他们有过短暂不同于学长学弟的过去，但陆绍书认为，过去就过去了，周怀一见面总要说到大学时期的他们，他便有些烦他，不想见他。
　　“关于陆绍率的治疗方案需要跟你商讨。”周怀知道陆绍书在躲他，所以每次沟通都不敢说私人事情，只是在讨论结束后，话语间若隐若现试探对方的态度。
　　“我等会过去。”
　　陆绍书挂断电话，对着雾蒙蒙的天空叹下一口深深的气，拉紧衣服直奔公交站。
　　这个时候乘车人不多，他找到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带上耳机，这是他难得的放松时刻。
　　中午十点半，陆绍书走进病房。
　　陆绍率一见着人立马坐起来，眼睛立马变得锃亮，脸上的五官也变得活泼喜色。
　　“哥！你终于来了，我可想你了。”
　　陆绍书走过去摸了摸陆绍率像卤蛋似的脑袋，新长出来的小茬子扎在他手心，心里反而不好受。
　　“想我还是想漫画书？”
　　陆绍率打方地说，“当然是想你。”
　　陆绍书笑笑，从书包里掏出几本漫画给陆绍率。
　　何庆这时从外面接水回来，见到陆绍书，脸上抹挂一层客气的神色。
　　“别总给他带这些书…”
　　何庆正说着，周怀推门走了进来，一脸精神。
　　“小书你来了。”
　　“周大哥！”陆绍率声音洪亮，礼貌喊人。
　　周怀温温一笑，走到陆绍书身旁拿起陆绍率手里的漫画书，衣角有意无意触碰到陆绍书的手臂。
　　陆绍书宁愿自己多想，也要往后走一步拉开彼此的距离。
　　“这么大了还看龙珠。”
　　“出去说吧。”陆绍书打断他的话，也不管对方跟没跟出来，径直走到楼道窗边，双手插兜，背对站着。
　　跟过来的周怀没有把握的提议，“我们换个地，可以吗？”
　　“不用，这里就很好。”陆绍书目光眺望窗外光秃秃的枝丫，语气苍茫，没有拉扯直接开门见山说，“我弟的状况，现实情况不乐观是吗？”
　　周怀站在他身后，勤恳恳回应，“目前来说得尽安排手术。下一周有一批血液样本做检测，如果有适合骨髓，在过年之前，应该能排到手术台。”
　　周怀不知道陆绍书在想什么，两眼骨碌碌落在单薄的后背上，越看越心疼，垂在脚边的手攥紧又松开，松开又攥紧。
　　现在的陆绍书相比在大学期间变了许多，人也瘦了。可唯一不变还是一样的帅，甚至可以用美帅来形容。年纪虽然上了二十八，但那张白皙的脸看不出岁月的痕迹。又或许是穿着打扮，出门在外，给人第一印象以为是还未毕业的大学生。
　　“总体费用需要多少？”陆绍书深沉开口。
　　“……一百万保障。”
　　陆绍书把目光收了回来，聚焦在窗边一粒很小的小石子上，嘴里喃喃重复三个字，“一百万，一百万，去哪里弄一百万？”
　　周怀身子移到他侧边，佝腰看他，“绍书，如果……”周怀话语停顿几秒后继续说，“我可以借你。”
　　“谢谢不用了。”
　　周怀着急了，他知道陆绍出身上没有这笔钱，为了保存陆绍书的自尊，他说了借。其实，他不需要陆绍书还这笔钱。
　　“为什么不用？”周怀握住陆绍书的手臂，眉头紧皱。
　　陆绍书往后退一步，挽下对方的手，冷静说，“我有办法。”
　　他其实一点办法也没有，他只是不想与周怀再有任何瓜葛。当初他也没想到陆绍率的主治医生是他，要不然他们的关系早该在那年海棠花凋零之时结束。
　　“你有什么办法，我知道你的情况，你…”
　　“我到时间上班了。”
　　陆绍书插话打断彼此的沟通，转过身把周怀抛到身后，走回病房与何庆打完招呼后直接来到公交站等车。
　　晚班上班时间是两点，现在是中午十二点，还有两个小时让他去处理一些事情。
　　天空的细雨被大风裹挟，降落的方向摇摆不定。陆绍书的头发、衣服覆盖一层薄薄的小水珠。
　　他掏出手机，翻来覆去点开备注秦，尾号7089的电话，最后下定决心般拨去。对方很快接起，不说话。
　　陆绍书知道秦伯明在等他说话，等他彻底想清楚，心甘情愿把自己卖出去。
　　喉咙紧紧滚了一下，脑袋嗡嗡地响，指尖冷得发白。
　　“我同意。”陆绍书紧张到了大舌头，舌尖咬不清楚发音，又羞又伤心，他想把秦伯明给埋了，让这个世界上少一个知道他活得窘迫的人。
　　“听不清，大点声，没吃饭吗？”对方句句有力，好像给他做示范一般。
　　陆绍书工作十多年，干过无数的工作，喜欢用第一印象判断一个人的底色。对于这一项观察能力，他给了自己七成成功率的高分。
　　而对于秦伯明，他对这个人没有好感，从第一次见面就没有，他觉得对方骄傲、自我甚至有些说不出的阴险。
　　要不是走到了死胡同，他再也不想见到这位人称秦总，秦家大公子，信耀集团的继承人——秦伯明。
　　陆绍书捋好舌头，重复刚才自己说得话。
　　“我同意。”
　　对方语气没有意外，没有惊喜，平静说，“什么时候能签合同？”
　　“随时。”这个决定陆绍书思量了许久，从第一天秦伯明提意，到自己拒绝再拒绝，直到今天，此刻，他站在公交站台忍受冷风的吹打，老天还是没有给他开辟一条新道路。所以他只能走秦伯明给他指的路，没有选择的余地。
　　“发地址给我，司机去接你过来。”
　　“我自己去找你，不必麻烦。”陆绍书想着，一年的时间，少一个人知道就多一份担忧。显然，他这样的想法不现实。
　　陆绍书听到电话那边轻轻叹了一口气，好像再忍着气说，“我下午还有会，司机过去方便。”
　　“哦，好。”陆绍书见状也不能再推辞，挂断电话给他发去位置。
　　半晌，一辆豪车停在他面前，跑出来一位穿着规整、嘴角保持微笑的男人询问他，“请问您是陆先生吗？”
　　“啊，是的。”陆绍书拿起书包站起来，余光察觉旁边的人都望向自己，有些不好意思，感觉自己的秘密被揭穿般尴尬。
　　男人得到确定信息后为他打开车门，护着车顶，请他上车。
　　陆绍书还是第一次经历被人这样服务的待遇，开心说不上，别扭倒是挺多的。
　　他坐在右边座位上一动不动，偏头看窗外肃穆的北京，车辆快速飞驰而过，心是跳得极快。他不知道往后的一年会发生什么事情，更不知道自己的选择是否有错对；他是害怕的，害怕被这段经历会裹挟他的一生；
　　“一年，再怎么苦也是只是一年，很快就过去了。”
　　车辆开进一所小区里，一扇大门高如城墙缓缓开启，两排翠绿的柏树逼近眼帘，与外面萧瑟的环境形成两派。
　　“陆先生到了。”司机小跑过来给他开门。
　　他坐在车里掂了掂气，拿上书包按下门铃。
　　不一会儿，大门被打开。
　　他看了对方一眼，默默低下眼帘，耳根微红。
　　秦伯明身上穿着睡袍，头上的头发还湿漉漉的，水滴顺着他修长的颈脖流到锁骨处，胸口外露出一大片光景，胸肌鼓囊囊地刻在身上。
　　“进来。”
　　陆绍书跟在他后面，抬脚踏进这栋别墅，里面的陈设现代简约，不过过于冷清，他虽然没住过好房子，但秦伯明这栋别墅的装修，他明显不大喜欢。
　　陆绍书看秦伯明敞开大腿坐在沙发上，好像没有要招呼他坐下的意思。
　　他干立在对方面前，凝神屏气接受仰视的眼神，感觉是在捕抓灵魂，赤裸的、审视的、怀疑的。
　　要动还是不动？陆绍书紧捏手心犹豫不决。
　　良久，才听到秦伯明才拍了拍他的大腿，强势说，“书包放下，坐下来。”
　　陆绍书眼神闪过一丝惊慌，“进度也太快了，这姓秦的是什么流氓，大白天……”
　　他假装镇定放下书包，身体僵硬立在他面前吞吞呜呜地说，“我们，先说正事。”
　　秦伯明扯了扯嘴角，笑说，“什么才是正事？”
　　秦伯明不能不知道陆绍书所说得正事是何事，他不过装着不懂罢了。
　　陆绍书心明他是这样心机的人，不与他来回推搡，直接说，“签合同，你给我钱，我……归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