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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 10 章 伊莱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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贡拉德的交接仪式很快到了。
那一天,帝都几乎所有有分量的虫都来了。
参议院席位、军部高层、医疗署、航道署、旧贵族家族代表,还有一些平时不常露面的老虫。维涅尔和奥斯汀合并后的代表也到了,坐在靠后一点的位置,衣领比过去低调许多。
只要衰败到一定程度,连礼服上的纹章都会自己收敛。
我带着伊莱亚入场。
他今天穿了一件正式礼服。贡拉德家标志性的深色布料压住了他平日里那点散漫的少年气,肩线收得很窄,腰封上死死扣着尼古拉奥给他的银扣。
他坐在我身边,背挺得很直。一向坐不太住的孩子,今天倒是难得乖巧。
我偏头看了他一眼。
伊莱亚察觉到我的视线,立刻触电般把手从袖口边缘收了回来。他刚才大概想去摸那枚银扣——可能是觉得勒,也可能只是无聊。
我想,奇拉尔接过贡拉德之后,伊莱亚也该慢慢接触一些更实际的东西了。
以前我总觉得他还小。但继承虫不能一直被当成孩子养。奇拉尔已经要正式成为贡拉德家主,伊莱亚作为贡拉德和尼古拉奥共同的继承虫,也该学会自己判断局势。
仪式开始前,礼厅里所有虫的声音都渐渐低下去。
贡拉德的主厅比尼古拉奥的议事厅更古老,地面铺着深灰色石板,里面嵌着军部的旧拓纹,线条从门口一路笔直延伸到高台下方。两侧悬挂着历代家主的徽旗,边缘用沉重的银线压得一丝不苟。
高台正中,静静盛放着贡拉德的家主印章。
它只属于贡拉德家主,用来调动家族核心军务、边防资源和几个保密项目的权限。某些命令如果没有它,即使是奇拉尔,也只能以继承虫身份提出建议,不能直接落印。
现在,它要到奇拉尔手里了。
礼乐响起时,主厅内满座皆起。
奇拉尔从正门走了进来。
他今天穿的是贡拉德家主继任礼服。深色长外袍压着肩甲式的礼制装饰,胸前没有太多珠宝,只扣着贡拉德的军徽。那身衣服并不柔和,也不讨好雄虫眼光,却很适合他。
强悍,端正,沉默。
他一步一步走向高台。
我听见身后有细微的窃窃私语,但很快就被同伴警告着止住。今天没有谁敢在贡拉德的主厅里高声议论奇拉尔,哪怕赫伯伦来了,也得把星网上那套虚伪的话术收起来,换上一张无懈可击的恭贺面孔。
奇拉尔的雌父站在高台中央。
他已经老了。他确实老了。S级雌虫的衰老不会表现在皮肉上,但在权力交出去之前,迟暮感总会先从气势的裂缝里露出来。过去他站在那里,旁人先看到的是不可一世的贡拉德家主;而现在,他更像一个即将谢幕的老兵。
礼官开始宣读继任文书,内容冗长繁复。
从家族军功、边防责任、参议院席位,再到奇拉尔作为继承人这些年立下的赫赫战功。
我没有认真听每一个字。
这些东西,我早就知道。
奇拉尔做过什么,拿过哪些战功,稳住过哪几次边境补给,替贡拉德处理过多少烂摊子,我比礼官清楚。
我更在意台下那些虫的反应。
兰德里的代表神色平和。
维涅尔和奥斯汀的人身体紧绷。
赫伯伦的奥古斯特坐在另一侧,唇边挂着一点恰到好处的笑意,真像是专程来捧场的老友。
我不信他的标签。但既然他今天愿意坐在这里,就说明赫伯伦暂时还不想和贡拉德正面撕破脸。
奇拉尔站到他雌父面前。
老家主将那枚印章缓缓托起。
那一瞬间,礼厅里的杂音被彻底抽空。乐声也抽掉些许,只剩下沉而缓的鼓点。
奇拉尔双手接过印章。
他的雌父说了几句话。大意无非是责任、家族、边境、荣耀。贡拉德一向喜欢这些词。
奇拉尔垂首听完,然后将印章按在继任文书最末端。
银灰色的印记亮起。
整座主厅上方的家族纹章随之共鸣般闪烁了一瞬。
至此,贡拉德的核心权限,完成交割。
礼官高声宣布:“奇拉尔·贡拉德,正式继任贡拉德家主。”
掌声如潮水般响起来。所有虫都拿捏得刚好,他们从出生起就在练习如何表达恰当的忠诚和恰当的祝贺。
我也抬手鼓掌。
伊莱亚跟着我,他的眼睛很亮。
这孩子以前看奇拉尔,大多是在家里、在餐桌旁、在训练室外,或者是在被雌父抱在怀里安慰的时候。
今天不一样。
今天他看见的是贡拉德家主。
今天他看见的是掌握了生杀大权的贡拉德家主。是一个庞大家族的权柄如何落定,是满厅名流如何为了这枚印章折腰,是那些平时高高在上的政客如何收敛爪牙、俯首称臣。
我希望他记住这一幕。
雌虫不该只从爱情里寻找安全感,更不该指望哪只雄虫忽然大发慈悲,把尊重和平等双手奉上。
他得明白,当权力握紧在手,旁人的态度自然会变好。
奇拉尔站在高台上,迎接万虫瞩目。
这是我曾经心心念念想要看到的场景。
很多年前,在荒星那间破屋里,我第一次意识到他是谁的时候,就想过这一天。
那时候奇拉尔伤得很重,血污弄脏了我的地板,精神海乱得像随时会把自己撕开。他躺在那里,连清醒都很困难,可新闻大屏上那些虫却仍然在反复念他的名字。
奇拉尔·贡拉德。
S级雌虫。
贡拉德最有可能的下一任家主。
那时候我就知道,只要我抓住他,我就有机会离开荒星。
后来我真的离开了。
我从荒星走到帝都,从一个没有家族的B级雄虫,走到参议院正式名录里的尼古拉奥家主。
而现在,奇拉尔站在了贡拉德权力的最顶峰。我坐在第一排最显眼的位置,带着我们的孩子,作为他的雄主出席这场盛宴。
这场景曾只存在于我最卑劣、最贪婪的盘算里。
如今它变成了现实。
我理应高兴。
我当然高兴。
……可是为什么,我的胸口会沉得像压了一块石头?
今天是值得被允许稍微放宽规矩的日子。所以仪式之后,我没有立刻让伊莱亚回去睡。何况他坐了一整场,穿着那身对他来说有些束手束脚的礼服,这已经算得上难得。
回到家后,我又与他进行了一场单虫对话。
我看着他,开门见山地问:“今天看明白了吗?”
伊莱亚坐回椅子里,背挺得很直,在仪式上被礼服规训出来的端正还没散干净。他想了想,回答得很谨慎:“雌父正式成为贡拉德家主了。很多虫都在看雌父……他们很敬畏他。”
“他们敬畏奇拉尔,是因为贡拉德的印章在他手里,因为他是S级,因为他掌管着边防和军部项目。今天那间礼厅里,没有多少虫真心喜欢贡拉德,但他们都得站起来。”我补充道,“你要记住这一点。当你手里握着掀桌子的筹码,世界才会对你和颜悦色。”
“你今天站在那里,旁虫看的是什么?”我问他,“是你年纪小?是你活泼?是你心地好?还是因为你是奇拉尔·贡拉德的孩子,也是尼古拉奥未来的继承虫?”
过了片刻,伊莱亚才说:“是后面那个。”
“对。”我终于满意了一些:“他们看的是你背后的东西。贡拉德,尼古拉奥,S级,继承权。你拥有这些,所以你不需要跑去互助会里,听别的虫告诉你雌虫应该怎么获得尊重。”
伊莱亚低下眼,盯着自己袖口上的银扣。
那是我让虫给他加上的尼古拉奥标记。
贡拉德的礼服,尼古拉奥的银扣。
“雄父。”他问,“如果有些雌虫没有这条路呢?”
“那是他们的命。”我的声音冷酷下去,“你可以怜悯他们,但绝不能把自己代入进去。你是高阶雌虫,是两个庞大家族的继承人,你从出生起,就不该用底层雌虫的逻辑来思考自己的未来。如果你以后掌权,愿意改善他们的处境,那是你的施舍,是你的政治手腕,是你坐在至高位上的权利。但你绝不能反过来,被底层的情绪裹挟。”
伊莱亚死死抿着唇,终于说:“我明白了。”
我起身走到他面前,替他把那枚有些歪斜的银扣拨正:“今天表现不错。过段时间,我会开始让你接触一些真正的家族事务。”
他的眼睛果然亮了起来:“谢谢雄父。”
果然。
比起那些虚无缥缈的话,权力更容易让年轻虫清醒。
其实我还有很多话想说,关于拿到权力后的义务与制衡,但转念一想,来日方长,没必要急于一时。
我从伊莱亚房间出来时,奇拉尔正站在门外。
他已经换下继任仪式上那件过于正式的外袍,只保留了贡拉德家主的银灰色肩扣。
今天之后,贡拉德真正落到他手里。
可他仍然站在这里。
今天之后,那个庞然大物真正落入了他的掌心。可他没有去狂欢,也没有留在军部应酬,他只是站在这里。
在刚接过无上权力的这一晚,在一个顺理成章可以放纵宿醉的夜晚,他仍然雷打不动地记得,自己该来看看孩子。
奇拉尔一直很清楚自己的位置。
雌父,雌君,盟友。无论哪一个身份,他都没有怠慢过。
我当年选择他,确实没有选错。
“雄主。”他微微低头。
我应了一声,侧身让开门口:“进去吧。”
奇拉尔点了下头。
他从我身边经过时,身上还有继任仪式后残留的冷香。那是贡拉德礼服上熏过的味道,和他本身的气息混在一起,显得更芬芳。
房门在我面前合上。
我站在走廊里驻留了片刻。
里面没有立刻传出声音。
奇拉尔大概不会一进去就训他。他向来比我更有耐心,也更懂得什么时候该让伊莱亚自己先开口。
奇拉尔已经用行动证明了他的态度。刚继任家主,手里多了那么多权柄,也没有把伊莱亚丢到后面。这样的雌君,很难让虫不满意。
我应该敬佩他。
我很少用敬佩这样的词。
那听起来像承认自己低了一截。它不像满意,也不像认可。满意可以来自结果,认可可以来自能力,可敬佩里总带着一点不该有的幻想。
奇拉尔满足了我对一只虫不该有的幻想。
我已经很久没有去想自己为什么会被抛弃了。
荒星上的虫不会浪费太多时间追问这种事。追问没有用。被丢下就是被丢下,活下来才算本事。可我后来做过完整检测,知道自己先天至少能分化成B级雄虫时,还是想过这个问题。
为什么?
如果我是F级的废物,弱到没有价值,被抛弃倒也说得过去。可我是B级。一个B级雄虫,在帝国任何地方都不该被轻易丢掉。哪怕只是为了日后的精神力价值,也该有虫把我带回去,给我做一次检测,确认我到底能长成什么样。
但没有虫这么做。
他们没有给我检测,没有留下身份信息,也没有回来找过我。
也许他们死在战场上了,也许死于荒星的某次黑市清洗,也许有不得已的苦衷……又或者,根本没有理由,只是纯粹地不要我了。
我原本以为自己早就不在意了。
可现在,我站在这扇门外。看着奇拉尔在刚接过家主权柄、最值得狂欢的夜晚,依然拖着疲惫的身躯来确认伊莱亚的状态。
我突然有些嫉妒。
伊莱亚拥有的关心,比大多数虫崽都多。
奇拉尔关心他,是因为责任,也许也是因为奇拉尔天性就很难对幼小的虫仔冷下心。他看似冷淡,其实在这些事上从来没有缺席过。
我当然也关心伊莱亚。他是我的长子,是尼古拉奥的未来,是我和奇拉尔之间最牢固的政治同盟。
只是某些瞬间,我看着自己悉心教导他、为他遮风挡雨的模样…… 我总觉得,自己是在拼命缝补那个很多年前,在荒星的泥潭里,从未被谁照顾过的、弱小可怜的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