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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十三章 余音绕梁 天地灵脉逐 ...

  •   天亮时,墨怀今在祭坛的石阶上醒来。

      阳光刺得他睁不开眼,他抬手挡住,过了好一会儿才适应。四周很安静,安静得有些不真实。昨夜的混乱仿佛一场梦——那血红色的怪物,玄玑的崩溃,凌殊的五色光芒,还有那些绑在石柱上的人,此刻都已不见踪影。

      他低头看向掌心。铸魂秘印还在,依旧温热,依旧微微发光。但光芒比之前淡了许多,像是耗尽了力量,正在慢慢恢复。

      “醒了?”

      身后传来凌殊的声音。墨怀今回过头,看见她站在晨光里,周身笼罩着一层淡淡的五色光晕。那光晕比昨夜淡了许多,几乎看不真切,但她整个人看起来却更加真实,更加凝实——和活人几乎没有区别。

      “你怎么样?”他问。

      凌殊走到他身边坐下,想了想,道:“很奇怪。”

      “什么奇怪?”

      “那些力量。”她抬起手,掌心浮现出五色光芒,却比之前黯淡得多,“它们还在,但我用不出来。像是……睡着了。”

      墨怀今心头一紧:“受伤了?”

      凌殊摇头:“不是受伤。是……”她斟酌着措辞,“是太累了。那怪物吸收了我很多力量,最后玄玑化解它的时候,又有一部分力量散掉了。剩下的那些,需要时间恢复。”

      墨怀今松了口气。

      谢云罗从远处走来,手里拎着几个包子。她一夜没睡,眼眶有些发红,但精神还好。

      “吃吧。”她把包子递给两人,“城里乱成一锅粥了,那些被绑的人醒了之后,把国师府的事传了出去。现在满城都在议论,说国师疯了,说天降异象,说什么的都有。”

      墨怀今接过包子,咬了一口,问:“玄玑呢?”

      谢云罗摇头:“不知道。昨晚上他走了之后,就再也没看见。城门已经解禁了,血焰教的人一夜之间全消失了,像是从来没有存在过。”

      钟无射走过来,面色疲惫,却带着一丝释然。

      “怀音阁传来的消息。”他说,“各地血焰教的据点都在撤退,那些人像是收到了什么命令,一夜之间全都消失了。玄玑……可能真的收手了。”

      墨怀今沉默。收手?那个为了复活师父,不惜屠城、不惜造出怪物的玄玑,真的会收手吗?

      他想起昨夜玄玑跪在祭坛上的模样,想起他最后说的那句话——“我会还的。”

      也许,他真的会。

      阿筝打着哈欠从远处走来,揉着眼睛问:“接下来去哪儿?”

      五人对视一眼,都沉默了。

      去哪儿?这半年来,他们一直在追着原石跑,追着玄玑跑,从来没想过,如果这一切结束了,他们该去哪儿。

      谢云罗先开口:“我得回朔云城。皇城司那边还有很多事要处理,国师倒了,朝廷肯定会大乱,需要人看着。”

      钟无射点头:“我也该回怀音阁了。家师留下的那些东西,还有这些年的研究,需要好好整理。也许能找到一种办法,既能让器物通灵,又不会反噬其主。”

      阿筝看看这个,看看那个,最后看向墨怀今:“你呢?”

      墨怀今回过头,看向凌殊。

      凌殊也看着他,没有说话。

      他想了想,道:“我想回苍梧看看。”

      苍梧。墨家镇。那个被血焰教烧成灰烬的地方。

      谢云罗皱眉:“那边什么都没有了,回去做什么?”

      墨怀今沉默片刻,道:“祖父的坟还在。我想去给他上柱香,告诉他,事情办完了。”

      谢云罗不再劝,只是点了点头。

      当日,五人在城门口分别。

      谢云罗骑马回朔云城,说等事情处理完,会去苍梧找他们。钟无射带着他的包袱和笔记,往另一个方向走,临别时给了墨怀今一枚铜哨,和之前那枚一样,说有事就吹,他能听见。阿筝犹豫了半天,最后决定跟谢云罗走,说她要去见见世面,不能一辈子当贼。

      城门口只剩下墨怀今和凌殊。

      墨怀今看着她,忽然有些恍惚。这半年多来,他们从来没有单独待过。身边总是有谢云罗,有钟无射,有阿筝,有各种各样的事。如今只剩他们两人,竟有些不知该说什么。

      凌殊倒是坦然。她伸出手,握住他的手。

      “走吧。”她说。

      墨怀今回握住那只手,两人并肩往南走去。

      从朔云城到苍梧,走了二十多天。

      这二十多天里,他们经过无数城镇,见过无数风景。有时走官道,有时穿小路;有时借宿农家,有时露宿荒野。凌殊对一切都充满好奇——她从沉睡中醒来不久,这人世间的许多东西,对她来说都是新鲜的。

      路过集市,她会盯着那些花花绿绿的布匹发呆;路过村庄,她会蹲在田埂边看农夫耕地;路过寺庙,她会站在佛像前仰头看很久,然后问墨怀今:“他们拜的是什么?”

      墨怀今一一解释。布匹是用来做衣裳的,耕地是为了种粮食,佛像是人们祈求平安的寄托。她听着,似懂非懂,却总是很认真地点头。

      有一夜,他们露宿在一座破庙里。月光从坍塌的屋顶漏下来,照在残破的佛像上。凌殊靠在墨怀今肩上,忽然问:“怀今,你说,我现在算是什么?”

      墨怀今一怔:“什么算什么?”

      “是人吗?”她轻声问,“还是器灵?还是素商的残魂?”

      墨怀今沉默片刻,道:“你想当什么?”

      凌殊想了想,摇头:“不知道。有时候我觉得自己就是人,会笑会哭,会想事情,会……会喜欢你。可有时候我又觉得,我不是人。人都会死,我不会。人都有自己的过去,我没有——那些过去是素商的,不是我的。”

      墨怀今回过头,看着她。

      月光下,她的眼睛清澈如水,倒映着他的影子。他想了想,认真道:“你有没有过去,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你现在在这儿,和我说话,想这些问题。这就够了。”

      凌殊看着他,眼眶微微发红。

      “真的够吗?”

      “够。”墨怀今说,“对我来说,够。”

      凌殊没有再说话,只是把头靠在他肩上,闭上了眼。

      第二十三日,他们终于到了苍梧。

      墨家镇还在,却已经不是记忆中的模样了。

      那场大火烧掉了大半条街,剩下的房屋也大多荒废。杂草从砖缝里钻出来,长得比人还高。偶尔能看见一两户人家还亮着灯,但也是门窗紧闭,人影稀疏。

      墨怀今站在镇口,看着这一切,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他从小在这里长大,每条街巷都走过无数遍。如今,那些熟悉的面孔都不在了,那些熟悉的屋舍也只剩残垣断壁。只有远处的山还是那座山,天上的云还是那朵云,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凌殊握紧他的手。

      他们穿过荒废的街道,来到镇子最深处。那里有一座小山,山上是墨家的祖坟。墨怀今的祖父,就葬在那里。

      坟前立着一块简单的木牌,上面刻着“墨公衍之墓”五个字。坟头长满了野草,显然很久没有人来祭拜过。

      墨怀今跪在坟前,烧了一炷香。

      “祖父。”他轻声说,“孙儿回来了。”

      风吹过山岗,吹得野草沙沙作响,像是有人在回应。

      “您让孙儿找天工谱全卷,孙儿找到了。”他从怀里掏出那两卷帛书,摊开在坟前,“您让孙儿阻止滥用之人,孙儿也阻止了。玄玑败了,他的阴谋破了,那些被他害的人……也解脱了。”

      他顿了顿,声音有些哽咽。

      “祖父,孙儿想您。”

      凌殊站在他身后,看着这一幕,眼眶也微微发红。

      墨怀今在坟前跪了很久,直到那炷香燃尽,才站起身。

      他回过头,看向凌殊。

      “走吧。”

      两人下山,回到镇子里。墨家的老宅还在,虽然烧毁了大半,但后院那间工坊居然还完好。墨怀今推开门,里面的一切都和他离开时一样——那张宽大的榆木案,那些偃术工具,那些半成品的偃器,还有墙角那具他曾经修复过的小木甲。

      他走到那张榆木案前,伸手轻轻抚过案面。上面还留着他离开前刻下的偃纹,一道一道,清晰如昨。

      凌殊站在他身边,看着这一切。

      “你从小在这里长大?”

      墨怀今点头。

      “那你以后想做什么?”

      墨怀今想了想,老实道:“不知道。”

      他环顾这间工坊,看着那些熟悉的东西,忽然有了一丝念头。

      “也许……可以继续做偃器。”他说,“不是那种能通灵的,就是普通的,能帮人干活的。比如这个——”他指着墙角那具小木甲,“它本来是帮人挑水的,坏了之后没人修,就一直放在这儿。如果修好了,就能继续用。”

      凌殊看着那具小木甲,忽然笑了。

      “那我呢?”

      墨怀今回过头,看着她。

      “我帮你。”她说,“你修东西,我给你递工具。”

      墨怀今看着她,心头涌起一股暖意。

      “好。”

      从那天起,他们就在墨家老宅住了下来。

      日子过得很慢,却很安稳。

      墨怀今每日在工坊里修修弄弄,把那具小木甲修好了,又修了几件别的偃器。凌殊坐在他旁边,帮他递工具,偶尔问几句那些偃纹是什么意思,墨怀今就一一解释给她听。她听得认真,有时还会伸手去摸那些刻痕,指尖轻轻划过木纹,像是要把它们记住。

      镇子里渐渐有人回来了。那些当初逃出去的乡邻,听说血焰教的人撤了,国师倒了,又陆续搬回来。墨怀今帮他们修房子,修农具,修一切能修的东西。起初只是几个熟人,后来消息传开,找他的人越来越多。

      他从不收钱,人家给什么就拿什么——一袋米,一篮鸡蛋,一壶自己酿的酒。凌殊帮他收着,记在小本子上,谁给了什么,清清楚楚。

      有时修完东西,人家会拉着他们吃饭。凌殊起初不习惯,坐在桌边拘谨得很,筷子都不会拿。后来慢慢学会了,也能和主人家聊几句。只是她吃得极少,每次只夹一两筷子就放下,主人家以为是客气,拼命往她碗里夹菜,她只好看着墨怀今求救。

      墨怀今就替她吃。久而久之,他胖了一圈。

      有一回,一个老婆婆拉着凌殊的手,上下打量,啧啧道:“这闺女长得真俊,就是瘦了点。怀今,你得给她多吃点。”

      墨怀今苦笑,不知如何解释。

      凌殊倒是笑了,那笑容淡淡的,却让老婆婆看呆了。

      “闺女,你笑起来真好看。”

      凌殊微微一怔,随即低下头,耳根微微泛红。

      那天夜里回去,墨怀今问她:“你不习惯?”

      凌殊想了想,摇头:“不是不习惯,是……不知道该怎么接。”

      “接什么?”

      “她们对我好。”她轻声说,“我该怎么做,才能让她们知道,我感受到了?”

      墨怀今沉默片刻,道:“你就笑一下。就像刚才那样。”

      凌殊看着他,又笑了。

      月光下,那笑容淡淡的,却让他心头一暖。

      日子一天天过去,转眼就是一个月。

      这一个月里,凌殊越来越像一个人了。她会和来修东西的乡亲聊天,会帮着墨怀今整理工具,会在夜里靠在他肩上看月亮。她的身影依旧凝实,和活人几乎没有区别,只是偶尔在阳光下会微微发光,那是五色原石在她体内流转的痕迹。

      墨怀今的手也慢慢恢复了。左手小指依旧没有知觉,但其他手指已经能活动自如。他重新拿起偃术刀,开始尝试做一些新的东西——不是那种复杂的偃器,只是一些小玩意儿,会飞的小鸟,会跳的青蛙,会转的风车。

      凌殊最喜欢那只小鸟。墨怀今做好之后,她捧在手里看了半天,然后轻轻一吹,那小鸟就扑棱着翅膀飞起来,在工坊里转了两圈,最后落在她肩上。

      她笑了,那笑容比月光还亮。

      那天夜里,他们坐在院子里看月亮。月光很亮,把整个院子照得如同白昼。远处传来夜鸟的啼鸣,此起彼伏,像是在唱一支古老的歌。

      凌殊靠在墨怀今肩上,忽然问:“怀今,你会一直在这儿吗?”

      墨怀今想了想,道:“不知道。但我想,暂时会。”

      “暂时是多久?”

      墨怀今回过头,看着她。月光下,她的眼睛清澈如水,倒映着他的影子。他忽然想起这半年多来的一切——从第一次在工坊里看见她,到如今坐在这里,平平淡淡地过日子。那些惊心动魄的日子好像已经很远,又好像就在昨天。

      “很久。”他说,“很久很久。”

      凌殊看着他,眼眶微微发红。

      她没有说话,只是把头靠得更紧了些。

      远处,月光静静照着,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那是余音绕梁的夜晚,是暴风雨后的宁静,是漫长旅途中的歇脚处。

      他们不知道未来会怎样。不知道玄玑会不会再来,不知道那些原石的力量会不会再出问题,不知道凌殊还能在人世间待多久。

      但此刻,他们只想这样坐着,看月亮,听鸟鸣,感受彼此的温度。

      那具小木甲安静地站在墙角,那只小鸟停在凌殊肩上,那些乡亲送的东西堆在门边。一切都那么平常,那么普通,却又那么珍贵。

      那是他们用生死换来的日子,是余音绕梁后,最真实的回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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