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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断弦惊梦 偃术世家传 ...

  •   暮色四合时,墨怀今仍在工坊里未出。

      窗外是三月暮春的雨,淅淅沥沥落了整日,将青石板上砸出细密的水花。墨家镇坐落在苍梧山阴,常年得云雾滋养,连檐角的瓦当都生了薄薄的青苔。此刻雨雾漫过院墙,将远处连绵的屋脊都洇成一片模糊的墨痕。

      工坊内却是一片干燥的暖意。墙角的长窗紧闭,只留一线缝隙,透进来的风将烛火吹得微微摇曳。墨怀今坐在宽大的榆木案前,手中执着一柄细长的偃术刀,刀尖悬停,久久未落。

      案上横着一具琴。

      那是把古旧得近乎残破的七弦琴——琴身通体呈深沉的栗壳色,断纹如蛇腹,密密匝匝爬满整个面板。龙池凤沼处积着经年的尘垢,琴轸残缺了三枚,雁足松动,七弦断了其五,只剩两根尚存,却也松弛得几乎贴住琴面。

      它太老了。老到寻常人见了只会当它是块烧火的柴木。

      但墨怀今认得。

      三日前,一个外乡人将它送来墨家,说是祖上传下来的旧物,听闻苍梧墨家乃偃术世家,擅修天下奇巧,想请墨家看看能否修复。那外乡人行色匆匆,留下琴和十两银子的定钱便走了,连姓名也未报。

      墨怀今当时只随意一瞥,却在看见琴首处那枚暗红的徽位时,骤然凝住了目光。

      那枚徽位以螭纹为饰,雕工古拙,是三百年前才有的式样。而墨家先祖的笔记中曾提及一种失传已久的古琴——名曰“鸣玉”,乃上古偃师以秘法所制,琴成之日,弦动有声如玉石相击,故得此名。

      据说那琴有灵,能应人心而动。

      墨怀今起初只当是传说。可这三日来,他越是细察这具残琴,越是心惊。琴身的木料不是寻常桐木,而是某种他从未见过的材质,以偃术刀轻划,竟隐隐有金石之声。更奇的是,琴腹内隐约可见繁复的纹路,像是……像是偃甲内部的机关刻痕。

      一具琴,怎会有偃甲才有的构造?

      这念头像一根刺,扎在他心里,挥之不去。

      今夜他本打算拆开琴腹一探究竟。可偃术刀举起又放下,反复三次,竟迟迟下不去手。

      “怀今。”

      门外传来叩门声,苍老而温和。

      墨怀今忙起身开门。廊下站着的是他祖父,墨家当代家主墨衍。老人已年逾古稀,须发皆白,脊背却挺得笔直,一身半旧的青布袍,腰间悬着墨家历代相传的偃师令——一枚巴掌大的青铜令牌,正面刻着“天工”二字,背面是繁复的偃纹。

      “祖父。”墨怀今侧身让路,“这么晚了,您还没歇着?”

      墨衍跨进门来,目光落在案上的古琴上,瞳孔几不可察地微微一缩。

      “那具琴,”他在案前站定,声音平静得不像是询问,“你看出什么了?”

      墨怀今迟疑片刻,还是将三日的发现和盘托出:“孙儿怀疑,这不是寻常的古琴。琴腹内有偃纹,且那偃纹的规制……很像祖父曾给我看过的,先祖笔记中记载的那种失传的‘器灵之技’。”

      墨衍没有说话,只是抬手,轻轻抚过琴身。

      烛火跳动着,将他的侧脸映得忽明忽暗。许久,老人叹了口气,那声叹息极轻,却像压着千钧的重量。

      “你猜得不错。”他说,“这不是琴。这是——封印。”

      墨怀今一怔。

      墨衍的手指停在龙池处,那里有一道极细的裂纹,不仔细看几乎察觉不到:“上古偃术,以器载魂,谓之‘器灵’。但这门技艺太过逆天——器有了灵,便有了念;有了念,便有了私。后来天地间出了大事,所有器灵之术都被列为禁术,施术者尽数殒灭,器灵之物或被毁,或被封印。”

      他顿了顿,声音愈发低沉:“这具鸣玉,就是当年留存下来的器物之一。墨家世代守护的《九霄天工谱》残卷中,有关于它的记载。据说此琴封印着一道千年前的……残魂。”

      “残魂?”墨怀今心中大震。

      “只是一缕。”墨衍缓缓道,“是当年那位以身殉道的乐仙,魂魄散尽后留下的一点余音。封印此琴的人说,这缕残魂已无记忆,无知无觉,只余一点本能——寻音而动。若闻知音之人,便会有感应。”

      他转过头,看着墨怀今:“这琴在此,绝非偶然。那送琴之人……”

      话音未落,墨怀今掌心忽地一阵灼热。

      他低头看去,掌心空空如也,什么也没有。但那灼热感越来越强,像有什么东西在皮肤下烧灼。与此同时,案上的古琴发出一声极轻的嗡鸣——那两根残存的弦,无风自动,微微颤动。

      墨衍脸色骤变:“怀今,退后!”

      但已来不及。

      琴弦颤动骤然加剧,一道幽微的光自龙池处亮起,是极淡的青碧色,如春夜流萤,又如深潭寒水。那光芒渐渐凝聚,升腾,在琴身上方三尺处,缓缓勾勒出一个模糊的轮廓。

      是人形。

      是一个女子的轮廓。

      光影稀薄如雾,几乎透明,却隐约可见眉目的形状。那虚影低着头,像是在倾听什么,又像是在沉睡中被什么唤醒。

      墨怀今怔怔地看着那道虚影,心脏像是被什么攥紧,呼吸都停滞了。

      然后,他听见了一个声音。

      极轻,极淡,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又像是贴着耳畔的低语。那声音只说了两个字,却让他浑身血液都凉了半截——

      “怀今。”

      那是他的名字。

      是那虚影,在唤他。

      “轰——”

      一声巨响从院外传来,震得整间工坊的窗棂都在颤抖。虚影骤然消散,光芒熄灭,古琴归于沉寂。墨衍疾步抢到门前,拉开一条缝向外看,面色瞬间变得铁青。

      “是血焰教的‘寻珍使’。”他回头,声音急促而压抑,“他们找来了。”

      墨怀今还没从方才的震惊中回过神,听见这话又是一惊:“血焰教?那不是国师麾下的——”

      “来不及解释。”墨衍一把拉起他,将他推向工坊后门,“你走。带上这具琴,从密道出去,去朔云城找你二叔。记住,无论如何,不能让他们得到天工谱和这具琴。”

      “祖父!”墨怀今哪里肯走,“您跟我一起——”

      “墨家世代守护的东西,今夜该交给你了。”墨衍打断他,那双浑浊的老眼里此刻全是清明与决绝,“怀今,你自幼聪慧,偃术天分历代少有。祖父本想再教你几年,等火候到了,再把那件事告诉你……可如今来不及了。”

      他伸手,按在墨怀今额头上。

      墨怀今只觉得眉心一热,像有什么东西烙进了皮肤里,灼痛无比。他下意识抬手去摸,却什么也没摸到——只是掌心中,方才那股灼热感骤然加剧,然后缓缓平息,最终归于沉寂。

      “这是墨家代代相传的‘铸魂秘印’。”墨衍的声音疲惫下来,像用尽了全身力气,“它的真正用处,等你找到天工谱全卷,自然会知晓。祖父只有一句话嘱咐你——”

      他握紧墨怀今的手,一字一字道:“寻回全谱,但要阻止……任何妄图滥用它的人。”

      话音落下,院外已传来密集的脚步声和惨叫声——那是墨家弟子在与入侵者拼死抵抗。火光透过窗纸映进来,将工坊照得忽明忽暗,如同地狱。

      墨衍猛地推了他一把:“走!”

      墨怀今抱着那具古琴,踉跄着退向后门。他最后回头看了一眼——祖父站在工坊中央,青布袍被门缝透进的风吹得微微扬起,腰间的偃师令轻轻晃动,烛火将他苍老的背影拉得很长。

      老人没有回头。

      墨怀今咬紧牙关,掀开后门的青石板,跃入密道。

      密道狭窄幽深,只容一人躬身前行。墨怀今抱着琴,在黑暗中摸索着前进,身后隐约传来厮杀声、惨叫声、火势蔓延的噼啪声,每一声都像刀子扎在他心上。

      不知走了多久,前方终于透出一线微光。

      他推开尽头的石板,爬出地面,发现自己已到了墨家镇外三里处的山神庙。雨还在下,将他浑身淋得透湿。他站在庙檐下回头望去——墨家镇的方向,火光冲天,映红了半边天幕。

      那是他的家。是祖父,是叔伯,是无数他看着长大的墨家子弟。

      此刻都葬身在那片火光里了。

      墨怀今跪倒在泥泞中,浑身颤抖,却发不出一点声音。他只是死死抱着那具琴,像抱着最后一点什么。

      琴身冰凉,被雨水淋得透湿。

      可就在他跪倒的那一瞬,他恍惚觉得,琴身似乎微微温热了一瞬。极短暂,像是……像是某种无声的回应。

      三日后,北方的官道上,多了一个沉默的年轻旅人。

      他穿着半旧的青布衣,背着个粗布包裹,面容清瘦,眉宇间凝着洗不去的疲惫与哀戚。正是墨怀今。

      那夜之后,他不敢在苍梧一带久留,抄小路一路向北。血焰教的人似乎还在追查他的下落,沿途他见过几次形迹可疑的人在打听“苍梧墨家的余孽”。他只能昼伏夜出,专挑偏僻小径,三日下来,已瘦了一大圈。

      那具古琴被他裹在布包里背在背上,一步也不离身。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非要带着它。它太重,又太引人注目,几次他都想将它丢弃——可每当这个念头升起,那夜虚影唤他名字的声音就会在耳边响起,像一根线,牵着他的心。

      第五日,他终于踏入朔云城的地界。

      朔云是北方大城,繁华远非苍梧可比。墨怀今入城时正值午后,长街上车马如龙,两侧店铺林立,叫卖声不绝于耳。他站在街角,有片刻的恍惚——这喧闹的人间烟火,离他那夜的火光,仿佛隔了整整一生。

      他按祖父临终的嘱咐,去找二叔墨循。

      墨循是墨衍的次子,年轻时便离开苍梧,在朔云城开了间“天工阁”,专营偃器买卖,在城中颇有名望。墨怀今找到天工阁时,已是傍晚。

      那是一座三进的院落,门面不大,却收拾得齐整。墨怀今叩开门,一个伙计探出头来打量他:“找谁?”

      “墨循墨先生,是我二叔。”墨怀今压低声音,“烦请通报,就说苍梧的故人来了。”

      伙计进去通报,不多时,一个中年男子快步迎出来。

      墨循年约四旬,面容与墨衍有三分相似,却少了那份清癯儒雅,多了几分商人的精明。他看见墨怀今,目光微微一凝,随即一把拉住他的手:“进屋说。”

      进了内室,屏退左右,墨循这才变了脸色:“苍梧的事我听说了。你怎么逃出来的?祖父呢?”

      墨怀今垂下眼,将那夜的经过一五一十说了。说到祖父送他入密道、独自断后时,声音几次哽咽。最后他解下背上的包裹,露出那具古琴:“祖父让我带它来找您。”

      墨循看着那琴,面色变幻不定。

      许久,他长长叹了口气:“父亲他……早就料到这一天了。”

      “二叔?”墨怀今一怔。

      “你以为墨家世代守着那卷天工谱残卷,是为什么?”墨循苦笑,“那东西,太多人想要了。父亲这些年一直在做准备,就是防着这一天。他让你来找我,是要我护你周全,也护这琴周全。”

      他顿了顿,看着墨怀今:“怀今,你知道这琴到底是什么吗?”

      墨怀今摇头。

      “它是钥匙。”墨循压低声音,“找到天工谱全卷的钥匙。父亲把铸魂秘印给了你,又把鸣玉交给你,就是要你去做一件事——找到全卷,然后,阻止任何人用它。”

      墨怀今想起祖父临终的嘱咐,沉默点头。

      墨循拍了拍他的肩:“你先在我这儿住下,养几日,再做打算。血焰教的人手再长,也不敢在朔云城里明目张胆拿人。国师玄玑虽是当朝国师,这朔云城,却还不是他能一手遮天的地方。”

      墨怀今在天工阁安顿下来。

      白日里他帮二叔做些零碎的偃器活计,夜里便对着那具古琴发呆。他将琴身仔细擦拭过,将残缺的琴轸、雁足一一修复,又续上断了的五根弦。如今鸣玉已恢复七弦俱全的模样,虽仍不能弹奏——琴腹内的偃纹他不敢轻易动——但看着已不似当初那般残破。

      奇怪的是,自那夜之后,虚影再未出现。

      有时夜深人静,墨怀今抚着琴身,会轻轻唤那个名字——他不知道那虚影叫什么,只能试探着唤“你”。可琴身总是沉寂,再无回应。

      那一夜的幻象,仿佛只是一场梦。

      第七日夜里,墨循带回来一个消息。

      “黑市上有动静。”他压低声音,“有人在打听鸣玉的下落,出的价很高。听描述,是血焰教的人。”

      墨怀今心中一紧:“他们追到朔云来了?”

      “暂时还没查到你头上。”墨循皱眉,“但天工阁目标太大,你不能再住这儿了。我在城北有处旧宅,空置多年,你先搬过去避避风头。”

      当夜,墨怀今便悄悄搬进了城北的旧宅。

      那是座不大的小院,偏僻幽静,院中有一棵老槐树,枝叶繁茂。墨怀今将鸣玉安置在里屋的案上,自己睡在外间。说是睡,其实哪里睡得着。每夜他都睁着眼到后半夜,听着院外的风声,随时准备起身逃离。

      第七夜,他终于在疲惫中沉沉睡去。

      不知睡了多久,一阵幽幽的琴声将他唤醒。

      那琴声极轻,极远,像是从很深的梦境里传来。墨怀今猛地坐起,侧耳倾听——琴声确实存在,不是梦。它就从里屋传来,是七弦琴的声音。

      他披衣起身,推开门。

      月光透过窗纸照进来,将里屋照得一片清冷。案上,鸣玉静静地躺着,七弦无风自动,轻颤着,奏出一支他从未听过的曲子。

      而在琴身上方三尺处,那道青碧色的虚影,再次显现。

      这一次,比那夜清晰得多。

      墨怀今看清了她的面容——是个少女,眉目清冷,气质空灵,一头长发如流瀑般垂落。她闭着眼,像是在侧耳倾听什么,又像是在沉眠中无意识地弹奏。

      琴声幽幽,如泣如诉。

      墨怀今站在原地,不敢出声,不敢动弹,生怕惊扰了她。

      不知过了多久,琴声渐渐低下去,终于归于沉寂。虚影微微晃动,那双闭着的眼,缓缓睁开了。

      她看向他。

      墨怀今呼吸一窒。

      那双眼极清澈,极深邃,像是一汪看不见底的寒潭,又像是雨后初霁的天空。可那双眼里没有焦点,没有神采,只是茫然地看着前方,仿佛什么也看不见。

      她张了张口,声音轻得像一缕烟——

      “怀今。”

      又是他的名字。

      墨怀今喉咙发紧,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你……你是谁?”

      少女微微偏头,像是在努力理解这个问题。许久,她摇了摇头,声音依旧轻而淡:“我不知道。”

      “那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

      “我……听见的。”她抬起手,指着自己的心口,“这里,一直有一个声音,在叫这个名字。很久很久了。”

      墨怀今怔住。

      少女的目光落在他身上,那双空灵的眼,似乎渐渐有了一点焦点。她看着他,一字一字道:“是你。叫我的,是你。”

      “我没有——”

      “你有。”她打断他,声音里有一丝极淡的笃定,“那夜,你第一次碰到我的时候,我就听见了。你心里有一支曲子,很长,很悲伤。我跟着它,就醒过来了。”

      墨怀今想起那夜他将鸣玉从箱中取出时,确实曾有一瞬间的恍惚——他想起祖父,想起那夜的冲天火光,想起自己跪在雨中无能为力的模样。那确实是悲伤,是此刻仍压在心头、挥之不去的悲怆。

      “你……能听见人心里的声音?”

      少女没有回答。她只是看着他,那双眼里,渐渐浮现出一丝极淡的、像是困惑又像是悲悯的神情。

      “你很难过。”她说,“一直很难过。”

      墨怀今别过脸去,不敢再看她。

      月光静静照着,院中老槐树的影子在窗纸上微微晃动。不知过了多久,他听见她的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轻得几乎听不见——

      “我可以……陪着你。”

      墨怀今猛地回头。

      少女依旧悬浮在琴身上方,身影已开始渐渐变淡。她的眼依旧看着他,那双空灵的眼里,有他看不懂的东西。

      “我不知道我是谁。”她说,“但我知道,你叫我的时候,我不想不理你。”

      话音落下,虚影彻底消散。琴弦轻轻一颤,归于沉寂。月光照在琴身上,断纹如蛇腹,密密匝匝,像无数岁月的痕迹。

      墨怀今站在案前,久久没有动。

      天边已透出一线微光,这一夜,就要过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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