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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豆沙馒头      ...

  •   被秦太傅那一眼看得心惊肉跳后,林小满在养心殿偏殿耳房的日子更加难熬。他走路恨不得踮着脚尖,呼吸都调成最轻缓的节奏,生怕再惊动任何一片落叶、一位贵人。连耳房里那只总爱打盹的狸花猫从他身边路过,他都要僵硬地屏息凝神,等猫大爷大摇大摆走远了,才敢悄悄吐气。

      他变得沉默寡言,甚至有些迟钝。胡公公吩咐他去取东西,他要反应一会儿才“哦”一声,慢吞吞挪出去,回来时往往额头带着薄汗,眼神发直,像是刚完成一趟生死跋涉。送文书时,他双手捧着,眼睛死死盯着托盘,仿佛上面不是纸,而是烧红的炭,每一步都走得极其缓慢、极其谨慎,以至于有一次,等着接文书的太监忍不住打了个哈欠。

      这过分的小心,看在旁人眼里,反而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古怪和……可怜。

      福顺偶尔经过,会停下脚步,打量他一会儿,然后摇摇头,叹口气,什么也不说就走开。那叹息声很轻,却像小锤子似的敲在林小满紧绷的神经上。

      这天午后,难得的晴天。林小满被胡公公打发去御膳房附近,取一份据说是指定要用的、新进贡的蜜渍梅子的样品。这差事原本轮不到他,但管事的太监不知怎的,指名让他去。

      御膳房所在区域,空气里常年飘散着各种食物混杂的气息,人来人往,比偏殿那边热闹得多,也杂乱得多。林小满捏着那张小小的取物条子,像捏着一块烙铁,手心冒汗。他低着头,尽量贴着墙根,避开那些捧着食盒、步履匆匆的宫女太监。

      眼看就要到指定的小库房门口,斜刺里忽然冲出来一个小太监,手里抱着一摞高高的、洗得发白的笼屉布,跑得飞快,显然是赶着去做什么。林小满悚然一惊,下意识想躲,脚下却不知被什么一绊,也许是一块松动的砖,也许只是他自己太紧张,腿软,整个人就朝旁边歪倒过去。

      而旁边,恰好是一个小小的、临时搭建的灶台,上面正咕嘟咕嘟煨着一小罐东西,香气扑鼻,罐子边还坐着个打盹的粗使婆子。

      “小心!”

      惊呼声几乎是和碰撞声同时响起。

      林小满没能完全避开,肩膀撞上了灶台的边缘,力道不大,却足以让那罐子猛地一晃。滚烫的汤汁泼溅出来一些,落在灶台和地面上,发出“滋啦”轻响,热气蒸腾。罐子倒是没翻,但里面的汤水显然洒了不少。

      打盹的婆子被惊醒,瞪大眼睛看着一片狼藉的灶台和溅出的汤汁,又看看脸色煞白、僵立在一旁的林小满,张嘴就要嚷。

      “怎么回事?”一个略显尖利的声音响起。御膳房的一个管事太监闻声赶来,皱着眉头看着眼前景象。

      “王公公!”婆子立刻指着林小满,“这小子,毛手毛脚撞过来,差点把这罐给陛下煨着的参茸鸡汤给打翻了!您瞧瞧,这洒的!”

      王公公脸色一沉,看向林小满“你是哪个房的?这么没规矩!”

      林小满嘴唇哆嗦着,想解释,却发不出声音。脑子里只剩下“给陛下煨着的”这几个字在嗡嗡作响。他又闯祸了,这次差点毁了皇帝的汤。

      “王公公,消消气。”一个温和熟悉的声音插了进来。福顺不知何时也到了附近,像是刚好路过。他走过来,看了看那罐鸡汤,又看看林小满,脸上带着惯常的笑容,眼神却没什么温度。“一点汤汁,不打紧。再添些水,多煨一会儿便是。这孩子,”他指了指林小满,“是养心殿那边临时借调来取东西的,生手,难免出错。给我个面子,算了。”

      王公公显然认得福顺,脸色缓和了些,但还是不满地瞪了林小满一眼“既是福公公的人,这次就算了。以后小心点!这御膳房重地,也是你能横冲直撞的?”

      林小满低着头,指甲掐进掌心。

      福顺打发了王公公和那婆子,走到林小满面前,声音压低了些,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意味“让你取的东西呢?还不快去?取了赶紧回去,别在这儿碍眼。”

      林小满喉咙发紧,点了点头,几乎是小跑着冲向那个小库房。拿了那罐据说很珍贵的蜜渍梅子,他紧紧抱在怀里,像抱着一颗随时会炸开的□□,头也不回地逃离了御膳房那片让他窒息的地方。

      回到耳房,他将梅子罐交给胡公公。胡公公打开看了看,点点头,没说什么。林小满退回墙角那个小凳子,坐下,背脊挺得笔直,眼睛盯着地面,一动不动。

      傍晚,结束了一天的“当值”,林小满拖着沉重的步子往回走。夕阳将宫墙的影子拉得老长,像一道道沉重的栅栏。他没回自己那间矮屋,而是鬼使神差地绕到了几天前遇到秦太傅的那个僻静拐角。

      这里更安静了,一个人影也没有。他靠着冰冷的宫墙,慢慢滑坐在地上,抱着膝盖,把脸埋了进去。

      累。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累。还有一种越来越沉重的、无处排解的恐慌。他不知道这样的日子还要过多久,不知道下一次“意外”会在什么时候以什么方式降临,更不知道那位心思深沉的皇帝陛下,到底想从他这个一无是处、只会添乱的暗卫身上得到什么。

      他就像一个被放在透明琉璃罐里的虫子,罐子外面无数双眼睛看着,有冷漠的,有嘲弄的,有好奇的,还有那双最深最沉、让他完全看不懂的。他每一次笨拙的挣扎,每一次可笑的失误,都成了供人观赏的戏码。

      委屈吗?好像有点。但更多的是茫然和害怕。他只想安安分分拿那份微薄的俸禄,在这陌生的时代活下去,怎么就这么难?

      脸颊抵着粗糙的布料,有点湿。他抬手胡乱抹了一把。

      就在这时,一阵极轻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林小满悚然一惊,立刻抬头,手忙脚乱地想站起来。

      来人已经走到了他面前。不是预料中的侍卫或太监,而是一个穿着淡绿色宫装、梳着双丫髻的小宫女,约莫十五六岁年纪,圆脸,眼睛很大,正有些惊讶地看着他。

      “你……你怎么在这儿哭啊?”小宫女声音清脆,带着点好奇,没什么恶意。

      林小满慌忙擦干脸,站起来,低着头“没、没哭。灰尘迷了眼。”

      小宫女“哦”了一声,也没深究,目光落在他那身显眼的低等暗卫服上,又看看他苍白的脸色和泛红的眼眶,忽然从随身挎着的小篮子里拿出一个用干净帕子包着的东西,递过来“喏,给你。”

      林小满愣住,没接。

      “干净的,我今天当差发的点心,豆沙馅的,没动过。”小宫女把东西往前送了送,脸上露出一点不好意思的笑,“我看你好像……嗯,是不是没吃饭?脸色好差。”

      那帕子包着的东西,散发出一点点甜香。

      林小满看着她清澈的眼睛,里面没有怜悯,没有探究,只有单纯的,看到别人好像不太好而想给予一点帮助的善意。这种善意,他来到这里后,第一次见到。

      他喉咙哽了一下,慢慢伸出手,接过了那个还带着一点体温的帕子包。“谢、谢谢……”

      “不用谢。”小宫女摆摆手,看了看天色,“我得走啦,再晚回去嬷嬷要骂了。你……你也快回去吧,这儿晚上凉。”说完,她挎着篮子,脚步轻快地走了,淡绿色的身影很快消失在宫墙拐角。

      林小满站在原地,手里捧着那个小小的、柔软的帕子包。指尖传来的温度,和他身上,心里的冰冷,形成鲜明的对比。

      他慢慢打开帕子,里面是两个圆滚滚的,白胖的豆沙馒头,还微微冒着热气。

      他拿起一个,小心地咬了一口。甜甜的豆沙馅在嘴里化开,混着面食的香气。很普通,甚至有点粗糙的点心,却让他鼻子一酸,眼眶又热了起来。

      他靠着墙,一点点把两个馒头吃完,连掉在手心里的渣都仔细舔干净。胃里有了点暖意,虽然微不足道,却像黑暗里忽然亮起的一星烛火。

      他不知道那个小宫女叫什么,是哪一处的。但这短暂的,不带任何目的的温暖,却像一根细微却坚韧的丝线,将他从那种不断下坠的冰冷绝望里,轻轻拉住了那么一点点。

      他把那块已经脏了的帕子仔细叠好,揣进怀里。拍了拍身上沾的灰,深吸一口气,朝着自己矮屋的方向走去。

      脚步依旧沉重,但似乎没有那么飘忽了。

      至少,在这冰冷的宫墙里,还有那么一点点的,属于普通人的暖意。他得活下去,至少,得对得起那两个豆沙馒头,和那双清澈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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