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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8、第七十八章 草莓酱的春天 春天在酱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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草莓红了之后,日子开始变得具体起来。
沈鸢发现自己在不知不觉中养成了一些新的习惯:每天早上起来,第一件事不是去厨房倒水,而是走到阳台上,弯下腰,把四盆草莓依次看一遍。哪颗又红了一点,哪颗的叶片边缘卷了,哪颗花苞已经开了。她把它们记在心里,像在数一笔不断增加的存单。然后她才去厨房,给自己倒一杯水,或者去洗手间洗漱。这个顺序已经固定下来了,像一株植物朝向阳光的方向,不需要思考,只需要执行。
山坡上的那株草莓,自从第一颗果实被摘下后,像是忽然打开了某道阀门。几天之内,又有三颗果实相继成熟,一颗比一颗红,一颗比一颗饱满。纪棠没有每次都叫沈鸢去看,只是在果实成熟之后拍一张照片发给她。有时候附带一行字,有时候只发一张图片,让果实自己在屏幕上完成它的叙述。沈鸢把这些照片存进一个单独的相册里,取名为“第一年”。她也不知道以后还会不会有第二年、第三年,但她觉得这个名字是合适的,像给一本刚开了头的书起了一个稳妥的标题。阳台上的那盆自生苗,也结了两颗小果,是同时红的,像一对约好了的孪生姐妹,一左一右挂在同一根枝条的两侧。沈鸢没有摘它们,就让它们挂着,像是家里多了两位住客。
周六早上,沈鸢醒来的时候发现枕边有一张纸条。她拿起来看,上面是纪棠的字迹:“今天做草莓酱。你来切。”沈鸢把纸条折好放进睡衣口袋里,坐起来,看到纪棠已经站在厨房里了。灶台上摆着一个小锅、一袋白糖、半颗柠檬,还有一碗洗好的草莓。大概有十几颗,每一颗都红得均匀,蒂已经去掉了,像一队整齐站好的士兵。
“这么多?”沈鸢走过去。
“不够。”纪棠把草莓倒进锅里,加入白糖,“草莓煮了会缩水。”
沈鸢站在她旁边,看着她用木勺轻轻翻动锅里的草莓。糖开始融化,草莓在热力下变软,渗出红色的汁水。甜味沿着蒸汽升起来,像一层薄薄的纱幔,把整个厨房都罩住了。沈鸢靠在灶台边,闻着那股味道,春天的草莓和冬天的草莓确实不一样,初春的第一批甜意里还带着一丝凛冽的余韵,像冷锋过境前最后的回响。
“要煮多久?”沈鸢问。
“四十分钟。中途要撇沫。”纪棠把勺子递给她,“你来。”
沈鸢接过木勺,接替了她的位置,站在灶台前开始搅拌。锅里的草莓已经变软了,红色的汁液咕嘟咕嘟地冒着细小的泡。纪棠没有走远,就靠着旁边的料理台,手里端着一杯水,看着她,像是在确认她已经完全接手了这件事。沈鸢搅了一会儿,停下来,把浮在表面的白色泡沫撇掉,动作比想象中更自然,像是她已经做过很多次了。甜味在空气中越来越浓,像整个春天都被压缩进了这一小口锅里,正在慢慢熬化。
“沈鸢。”
“嗯。”
“你以前觉得草莓酱是什么味道?”
沈鸢想了想。“甜的。”
“现在呢?”
沈鸢搅了一勺起来看了看颜色,又放回去。“现在觉得,是煮出来的味道。”
纪棠没有接话。她放下水杯,走过来,在沈鸢身后停了一下,没有靠上来,只是站在那里。隔着一小段距离,沈鸢能感觉到她的呼吸,像一小片温度停留在自己后颈上方。“那等你煮好了,尝一口。看对不对。”
四十分钟后,草莓酱煮好了。纪棠把火关掉,沈鸢把煮好的果酱倒进一个玻璃瓶里。她用勺子把最后一点刮干净,瓶子里剩下不多,刚好够抹两片面包。她把瓶子放在窗台上晾着,阳光从窗户照进来,透光玻璃看进去,暗红色的果酱像一块半凝固的宝石。纪棠在旁边把锅和勺子洗了,水声哗哗的,过了一会儿也停了。
“那两片面包呢?”沈鸢问。
纪棠从柜子里取出两片吐司,放进烤面包机里,按下按钮。等了一会儿,面包跳起来,边缘微焦,冒着热气。她用那把洗干净的勺子,舀了半勺草莓酱抹在一片面包上,另一片面包留着没有抹。她把抹好的那片递给沈鸢,自己拿起那片没有抹的。
“你吃抹的。我吃不抹的。”
“为什么?”
“因为是你煮的。”
沈鸢没有接话,也没有客气,把面包接过来,咬了一口。面包还是热的,边缘微脆,草莓酱的甜在舌尖上漫开,带着一点极淡的酸,是一层很薄很薄的后调,要含一会儿才能尝到。她嚼了两下咽下去。“刚好。不甜。”
纪棠也咬了一口自己那片没有抹酱的面包。“那下次再做。”
“好。下次做两瓶。一瓶现在吃,一瓶存着。”
“存到什么时候?”
“存到冬天。”
纪棠没有再问。沈鸢低头把剩下的面包吃完,手指上沾了一点果酱。她没有立刻洗掉,也没有去舔,只是让它留在皮肤上,等它自己干。
中午的时候,姜糖发来一条消息。没有文字,只有一张照片。照片里是一盘饺子,包得整齐,大小均匀,边缘捏出了细密的花纹,看得出花了不少时间。旁边是一碟醋,醋里沉着几丝姜末。沈鸢看了几秒,回了一行字:“自己包的?”
姜糖回得很快:“嗯!顾盼教的!她说我包得越来越快了!”
“那你们今天吃了几盘?”
“两盘!全部吃完了!她说下次包白菜馅的!”
沈鸢的嘴角翘了一下,没有再回。窗台上的草莓苗在午后的光里安静地立着,两颗小果还在枝头挂着。
下午纪棠出门了一趟,说是去买点东西。沈鸢没有问她去哪里,只是在她换鞋的时候往门口的方向看了她一眼。她穿着那件浅蓝色的衬衫,头发扎起来了,露出后颈。“那等草莓凉透了再放冰箱。”纪棠说,“太烫放进去会坏。”
“知道了。”
门关上了。房间里安静下来。沈鸢走到窗台边,伸手碰了一下那个装草莓酱的玻璃瓶。已经凉了,摸上去只有一点残余的温热,像刚退潮的海滩上留着的最后一丝温度。她把它放进了冰箱。
过了一会儿,她收到姜糖的一条新消息。没有文字,只有一条语音。她点开听,姜糖的声音隔着屏幕传过来,有些失真:“她说她想养一只猫。领养的那种。不是买的。她说这样比较有意义,沈鸢,她以前从来没说过想养猫。”
沈鸢听了一遍,又听了一遍,然后打字回过去:“那你和她一起去领养。”
姜糖过了一会儿才回,只有一行字:“她说周末一起去。”
沈鸢没有再回。她放下手机,站到阳台上,阳台上那几盆草莓在午后的阳光里投下短短的阴影,轮廓清晰,每一片叶子的边缘都被光照得透亮。风从楼群之间穿过来,不知道是从哪个方向来的,也不知道要往哪里去。沈鸢站在风里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回屋里。冰箱里的草莓酱正在慢慢变凉,山坡上的草莓还在继续成熟,新的花苞刚刚从阳台那株自生苗的叶腋之间冒出来,像还没想好要不要打开的信封。一切都在按照自己的节奏往前走着。
傍晚的时候,纪棠回来了。她手里拎着一个小袋子,换了鞋之后走到沈鸢面前,把袋子递过来。沈鸢接过来打开,里面是一个小玻璃罐子,盖子上系着一根麻绳,打着蝴蝶结。她旋开盖子闻了一下,是蜂蜜。纪棠在旁边说:“看到有卖槐花蜜的。想着能配你做的草莓酱。”
沈鸢把罐子盖好,放在茶几上,和那瓶草莓酱并排,像一对刚认识的朋友。“那明天早上,用蜂蜜和草莓酱抹面包。”
“好。”纪棠换了鞋,走进客厅,在沈鸢旁边坐下来,“那说好了。”
第二天早上,沈鸢从冰箱里取出草莓酱,又从茶几上拿起那罐蜂蜜。她把两片面包烤好,一片抹草莓酱,一片抹蜂蜜,然后把它们并排放在盘子里。纪棠在餐桌对面坐下来,看了看盘子里的两片面包。“你先吃。”
沈鸢先拿起抹蜂蜜的那片咬了一口,槐花蜜的甜很淡,带着植物的清香气。然后她又拿起抹草莓酱的那片咬了一口,草莓的酸和糖的甜还在,经过一夜冰箱的存放,味道比昨天更融合了一些。她把两片面包都放下,两片面包都被咬了一口,像两支风格不同的曲子各奏了一段开头。“都不错。”
纪棠没有评价,只是伸手拿起抹草莓酱的那片,咬了一口。嚼完之后说:“比昨天好。”
“因为放了半天。”
“因为放对了时间。”纪棠放下面包,“有些东西要等。”
沈鸢没有接话。她看着纪棠把剩下的面包吃完,又看着她把盘子收走,放进水槽里。
那天晚上,沈鸢收到了周敏的回信。纪棠从信箱里取出来,牛皮纸信封,左下角印着同样的梅花印记。她拆开封口,抽出信纸。字迹比上次潦草了一些,像是急着写完的。周敏说她收到了回信,看到沈鸢写的那行字——“山坡上的风很好。”她说她这边也有风,海风,咸的,带着鱼腥味,和山坡上的风不一样。她说她买了一棵草莓苗,种在院子里,就在那棵老梅树旁边。“等它结果了,我拍给你们看。”——信到这里就结束了。纪棠把信纸叠好,放回信封里。
“下次,我们也给她寄草莓酱。”纪棠说。
沈鸢伸手,碰了碰纪棠的手背。纪棠的指尖微微动了一下,像一片叶子被风推了一小段距离。她感觉到那一下轻微的颤动,感受到自己的手指正停在一个可以停留的地方,不需要再收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