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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4、第七十四章 花苞 山坡草莓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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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坡上的草莓,是在种下后的第十七天开花的。
沈鸢当时正蹲在阳台上给那株自生的苗浇水,手机震了一下,是纪棠发来的照片。照片里,山坡上那株草莓苗的叶片中央,冒出了一颗小小的花苞,白色的,还没张开,像一粒紧紧合拢的米粒。阳光从侧面照过来,把它照成半透明的颜色,能隐约看到里面包裹着的花瓣形状。沈鸢盯着看了几秒,很快地站起来,推开阳台门,走进客厅。
“纪棠。”
“嗯。”纪棠从书房探出头,手里还拿着一支笔,“看到了?”
“你什么时候去的?”
“今天早上。你还没醒。”
“怎么不叫我?”
“想先看看它开了没。”纪棠走出来,站在她面前,“还没开。但快了。明天或者后天。”
沈鸢低头又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上的那朵花苞,很小的白色,像是从叶片之间探出的一根火柴头。她把它放大看,能看到花萼边缘细小的绒毛,在阳光下像镀了一层光边。“那明天,我们一起去。”
“好。”
那天傍晚,姜糖发来了一张照片。照片里是一个白色的瓷盘,上面放着几颗草莓——红色的,饱满的,表面有一层自然的光泽,不是超市里那种整齐划一的大小,而是大小不一、形态各异的手工果实。姜糖配了一段文字:“顾盼今天买了草莓,说是市场上最早的。她切了一半放在我冰箱里,说让我尝尝春天的味道。沈鸢,你说她是不是在暗示什么?”沈鸢看了那行字一会儿。“她在告诉你,她记得。”
“记得什么?”
“记得你喜欢草莓。”
姜糖没有再回。沈鸢把手机放在茶几上,窗台上的草莓苗在晚风里轻轻晃动,叶片边缘的锯齿已经清晰得像被裁纸刀剪过的纸边。最顶端的那片叶子,刚刚舒展开来,带着一种鲜亮的绿意。
晚上,沈鸢和纪棠坐在阳台上。阳台的灯没开,只有远处楼群的灯光反射过来,在天幕上形成一层薄薄的橙红色光晕。风从楼群之间穿过来,带着傍晚特有的凉意,把那株自生苗的叶片吹得轻轻翻动。“那颗花苞,明天会开吗?”沈鸢问。
“会。”纪棠的声音很轻,“明天早上,太阳出来的时候。”
沈鸢侧过头看着她。纪棠的侧脸在暮色里只剩一道轮廓,鼻梁的弧度和下颚的线条都被晚光磨得柔软。“你怎么知道?”
“因为它在等。等一个合适的时间。”纪棠没有回头,目光落在花盆的方向,“植物不会提前开,也不会推迟。它们只在该开的时候开。”
沈鸢没有说话。她伸手把纪棠放在膝盖上的手指握住,十指相扣。纪棠的手指凉的,像是刚在晚风里搁了太久。沈鸢把她的手包在自己掌心里,让它慢慢回暖。“那它开的时候,你叫我。”
“我叫你。”
“不管是白天还是晚上。”
“嗯。不管是白天还是晚上。”
两个人坐在阳台上,谁都不再说话。夜风从远处吹来,带着初春草木的微涩气息。那盆花盆立在不远处,泥土表面覆盖着一层细小的水珠。
第二天清晨,沈鸢是被纪棠轻轻摇醒的。她睁开眼,房间里的光线还是灰蓝色的,窗外的天刚蒙蒙亮。纪棠站在床边,已经换好了衣服,手里拿着手机,屏幕亮着。“开了。”纪棠的声音很轻,但沈鸢听得出那三个字里藏着一种小心翼翼的雀跃。
沈鸢坐起来,接过手机。屏幕上,山坡上那株草莓苗的花苞已经绽放,五片白色的花瓣完全展开,边缘带着极淡的粉色,像被初升的阳光染了一层薄薄的胭脂。花心是嫩黄的,细小的花蕊像碎金一样聚在一起,边缘还挂着几颗极小的露珠,光线穿过那些露珠,在花瓣内侧折射出微弱的彩虹。花瓣薄如蝉翼,透过阳光能看清上面细密的纹路。
沈鸢看了很久。她把手机还给纪棠。“那我们现在去。”
“好。”
两个人没有吃早饭,换了衣服就出门了。清晨的空气还很凉,带着夜晚残留的冷意,把皮肤微微收紧。公交车上人很少,沈鸢坐在靠窗的位置,纪棠坐在她旁边。窗外的景色从楼房变成田野,从田野变成山坡,阳光从东边斜照进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座椅上。
到了山坡上,那株草莓苗比上次长高了许多,叶片更密了,颜色也更深。那朵花在最顶端的位置,像一个刚刚完成的作品,正在晨光里晒着太阳。沈鸢蹲下来,凑近了看。花瓣的质地很薄,几乎是透明的,能看到下面花托的脉络。花蕊的顶端沾着细小的花粉,金黄中泛着微微的亮色,落在指尖像一小撮金粉。
“它叫什么?”沈鸢问。
“什么?”
“这朵花。它叫什么?”
纪棠在她旁边蹲下来。“还没起。你先起。”
沈鸢看着那朵花。它在晨光里微微抖着,像是在适应自己的重量。“那叫‘第一朵’。”
“第一朵?”
“嗯。因为它还会开很多朵。这是第一朵。”
纪棠沉默了一下。“那以后开了新的,怎么叫?”
“第二朵。第三朵。一直数下去。”
“那数到第几朵?”
“数到夏天。”
纪棠没有回答。她伸手,把手机拿出来,对着那朵花拍了一张照片。快门的声音很轻,在晨风里几乎听不见。“存下来了。”她说,“第一朵。以后可以翻出来看。”
沈鸢站起来,阳光从她身后照过来,把她的影子投在草地上。“那翻出来看的时候,你会记得今天吗?”
“会。今天是我叫你来看花的早晨。你没刷牙,没洗脸,没吃早饭。”
沈鸢的嘴角翘了一下。“那你呢?”
“我刷了。”
“你没洗脸。”
“洗了。”
“你骗人。你眼角还有眼屎。”
纪棠伸手摸了一下眼角,然后把手放下来。“那你也别告诉别人。”
“不告诉。只告诉我自己。”
阳光渐渐升高,那朵花在光照下显得更加饱满,花瓣微微向外翻卷着,像一张正在张开的脸。沈鸢伸出手指,隔着一寸的距离,悬停在花瓣上方。风把她的指尖和花瓣之间那一小段空气吹得发凉,她能感觉到纪棠的目光落在自己手上,落在花朵上,落在她们之间的那片晨光里。
从山坡回来后,两个人补了一顿早饭。纪棠煮了面,沈鸢煎了蛋。阳光已经升高了,从厨房的窗户照进来,落在灶台上,落在两碗面的热气里。沈鸢吃了一口面,觉得比平时更香。“是因为早上去看了花?”她问。
纪棠没有抬头,拿筷子搅了搅碗里的面。“因为那花开在你看见的时候。”
中午,沈鸢收到姜糖的消息。“沈鸢!!!”
“又怎么了?”
“顾盼今天早上给我发了一张照片!她阳台上的草莓苗开花了!!”
沈鸢看了一眼那张照片。花盆里,那株草莓苗的顶端冒出了两朵花苞,白色的,还没打开。“比我们慢了两天。”她回了一句。
“两天?你们的也开了?”
“嗯。今天早上开的。”
姜糖沉默了一会儿。“那你看到了吗?”
“看到了。纪棠叫我去的。”
姜糖又沉默了一会儿。“那顾盼叫我去了。但她叫我的时候我已经在路上了。”
“你去哪了?”
“去她家。我猜她会开。”
沈鸢的嘴角翘了一下。“那你猜对了。”
“嗯。猜对了。”
下午,沈鸢去了公司一趟。办公室里很安静,窗台上的那盆草莓苗也开了一朵花,小小的,白色的,垂在花盆边缘,像一个探着头往外看的小孩。她走过去,弯下腰看着它,想起山坡上的那朵花,又想起姜糖的那张照片。三朵花,在不同的地方,同一天开了。
她伸手,指尖轻轻碰了一下花瓣。凉的,柔软的,像一小片薄冰在手心里化开前的最后温度。花瓣在她触碰下微微晃了晃,然后停下了。她把手收回来,在手机上给纪棠发了一条消息:“办公室的也开了。”
纪棠很快回了:“几朵?”
“一朵。还在开。”
“那它也会变成草莓。”
“嗯。会变成草莓的。”
晚上,沈鸢回到家,看到纪棠坐在阳台门口,背靠着门框,手里拿着一个本子。她走过去,看到她正在画画,画的是那盆自生苗的草图。叶片的形状,茎的弧度,花苞的位置,每一笔都很浅,像是在为以后描一个淡色的底稿。“你每天都画吗?”沈鸢问。
“不每天。隔几天画一张。”
“那画了多少张了?”
纪棠翻了一下本子。从第一页到最后一页,每一张都是阳台上那盆苗的不同角度、不同阶段。“从发芽开始。”她把本子合上,“画到结果为止。”
沈鸢蹲下来,蹲在她旁边。“那画完了,能送给我吗?”
“本来就是画给你的。”
沈鸢没有接话。她把纪棠的手从本子上拿开,握在掌心里。纪棠的手指还带着铅笔的痕迹,银灰色的,在指腹上留下细小的印记。“那等画完了,我把它装订起来。”
“那要等到夏天。”
“等夏天就等夏天。”风从阳台外面吹过来,把那盆自生苗的叶片吹得翻了个面,露出背面浅绿色的纹理。它正在用一种看不见的方式生长,从叶片到花苞,从花苞到果实。这一夜它在积蓄着绽放的力量,明天它就会打开,在晨光里毫不迟疑地舒展出完整的花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