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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2、第一百一十二章 晨与归 姜糖和顾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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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糖醒来的时候,顾盼已经不在床上了。
窗帘拉得很严实,只有边缘漏进来一截灰白色的光。她翻了个身,手摸到顾盼睡过的位置,被褥是凉的,说明起来有一阵了。她坐起来,揉了揉眼睛,发现床头柜上放着一杯水,杯壁还带着一点微温。杯子下面压着一张酒店的便签纸,上面只有两个字——“早餐”。姜糖拿起便签纸看了看,字迹端正,墨色是深蓝。她把纸翻过来,背面什么也没有,但她在纸张边缘摸到一道很浅的折痕,像是折过又展平的痕迹。她把便签纸夹进手机壳里,穿上外套。
餐厅在一楼。电梯门打开的时候,姜糖看到顾盼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摆着两碗粥,一笼小菜,两个水煮蛋。她正在看手机,侧脸被窗外透进来的光照得轮廓分明。听到脚步声,她抬起头,看到姜糖,放下手机。“醒了。”
“你怎么不叫我?”
“你睡得很沉。”
姜糖在她对面坐下来。粥是白粥,稠度刚好,冒着热气。小菜是腌黄瓜和花生米,摆成两小碟。鸡蛋放在一个浅口杯里,还是温的。顾盼把其中一碗粥推到姜糖面前,又把筷子放在碗边。“先吃。等会儿凉了。”
姜糖拿起勺子喝了一口粥。米粒熬得软烂,粥水清甜。她又夹了一筷子腌黄瓜,脆生生的,带着一点醋的酸和糖的甜,很开胃。顾盼坐在对面,把鸡蛋剥了壳,放在姜糖碗边。“你吃蛋白。我吃蛋黄。”
姜糖低头看了一眼那颗被剥得干干净净的蛋。蛋白上还留着顾盼指尖的温度。她把蛋拿起来咬了一口,然后把剩下的蛋白放回碗边。顾盼伸手拿起蛋黄,放进自己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她的动作很快,像是一件已经做了很多次的事。
“今天去哪?”姜糖问。
“先去开会。下午没事。你想去哪?”
“不知道。你有什么想去的地方吗?”
顾盼用筷子夹了一粒花生米,嚼了嚼。“来之前查了一下。附近有一条老街,有旧书店和茶馆。”
“你查了?”
“昨晚你睡着之后。”
姜糖低头继续喝粥,但嘴角的弧度比刚才大了一些。她把碗里最后几口粥喝完,放下勺子。顾盼也吃完了,正在擦手指。两个人站起来,一前一后走出餐厅。走廊里铺着深灰色的地毯,两个人的脚步声被吞得干干净净。
下午的会议结束后,她们去了那条老街。不长,窄窄的,两边是旧式的砖墙和木板门面。有一家旧书店,门口摆着一摞摞泛黄的旧书,店里的老板坐在柜台后面看手机,头也没抬。顾盼走在前面,手指在一排书脊上轻轻划过。她的指尖停在某一本上,抽出来翻了翻,是一本植物图鉴,封面已经磨损了,但内页还完好。“这个和你家里那本一样。”
“比家里那本旧。”姜糖凑过来看了一眼。
“旧的好。旧的里面有旧的东西。”顾盼把书翻到中间,里面夹着一片干枯的叶子,不知道是什么时候被谁夹进去的。叶子已经完全干透了,但形状还完整。她把叶子拿出来,放在掌心里看了看,然后夹回原处。“买了。”
姜糖没有问为什么。她看着顾盼去柜台付钱,看着老板把书装进纸袋递过来,看着顾盼把纸袋放进自己包里。然后两个人继续往前走。街角有一家茶馆,门面很小,只有几张桌子。她们在靠里的位置坐下来。顾盼点了两杯茶,一杯茉莉,一杯普洱。茶端上来的时候,顾盼把普洱推到姜糖面前。“你上次说喜欢这个。”
姜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汤是深褐色的,醇厚回甘。她想起上次喝茶还是在那家茶餐厅,顾盼妈妈来的那次。那时候顾盼坐在她对面,表情淡淡的,手指搭在茶杯上,偶尔抬起来碰一碰碗沿。现在她坐在同一侧,面对着另一面墙,动作还是一样,但距离不一样了。以前隔着一张桌子,现在隔着一杯茶。她伸出手,把手指搭在顾盼的茶杯旁边。顾盼低头看了一眼,没有躲开。她的手指从茶杯上移开,搭在姜糖的指尖旁边。两个人的手指在茶桌上并排搁着,像两枝从同一棵树上伸出来的枝条。
晚上回到酒店,姜糖洗完澡出来,看到顾盼坐在床边,面前摊着那本旧书店买的植物图鉴。她已经翻到了中间,那片干叶子被她重新夹在了书页里。姜糖走过去坐在她旁边,低头看了看那一页。书页上的植物图是某种藤蔓,缠绕着一根木架往上攀爬。图旁边的批注写着:“攀援茎。靠缠绕支撑物向上生长。”姜糖看了一会儿,觉得这棵植物很像一个人。她没有说出来。
“姜糖。”
“嗯。”
“你今天高兴吗?”
姜糖转过头看着顾盼。顾盼的侧脸被床头灯照得柔和,眼睛里映着一小片暖黄色的光。她问得很认真,不像是在客套。
“高兴。你呢?”
“高兴。”
姜糖没有继续问。她把头靠在顾盼的肩膀上,感觉到顾盼的身体微微绷紧了一瞬,然后放松下来。她伸出手,把顾盼搁在膝盖上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扣住。顾盼的手很安静,没有用力,但也没有抽开。窗外的城市灯光从窗帘缝隙渗进来,在两个人的手背上投下一道细长的光斑。姜糖看着那片光斑,觉得今天很长,但她不想让它结束。
与此同时,沈鸢在家里度过了一个安静的早晨。纪棠出门之后她一个人坐在餐桌前,把那本刀的书从头翻了一遍。每一页都夹着东西——春天的纸条、夏天的草莓蒂、秋天的梧桐叶、冬天的窗花碎片、春天的梅花瓣。她把它们一页一页地看过去,每翻一页就像是重新走了一遍这一年。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她发现书页之间夹着一张新的纸条,是纪棠的字——“今天梅树落了七片花瓣。我捡了三片放在窗台上。你看到的时候应该已经是晚上了。”
沈鸢合上书,走到窗台前。三片梅花瓣并排摆在窗台边缘,和之前的草莓蒂、干薄荷叶放在一起。花瓣已经干了,边缘微微卷曲,颜色从粉白褪成了一种接近透明的白。她把花瓣拿起来放在掌心里看了看,然后放回原处。她拿起手机给纪棠发了一条消息:“看到了。三片。”
纪棠回了一个字:“嗯。”
沈鸢放下手机,走到阳台上。梅树的花已经落了大半,枝头只剩下零星几朵还挂着,颜色比之前更浅,几乎是纯白色的了。风一吹,又有两片落下来,在空中转了两圈才落在地上。她蹲下来把花瓣捡起来,放在掌心里。一共两片,加上窗台上的三片,今天落了五片。她把这两片也放在窗台上,和之前的三片排在一起。五片花瓣排成一排,从浅粉到近乎透明,像是时间从枝头走过的痕迹。
傍晚的时候纪棠回来了。她进门的时候手里没有纸袋,只是换了鞋走到阳台前看了一眼。“都落了?”
“还剩几朵。明天应该就没了。”
“那明年还会开。”
沈鸢点头。她走到厨房去煮面。水开了之后她把面条放进去,用筷子轻轻搅动。纪棠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没有进来。过了一会儿沈鸢感觉到纪棠从身后靠过来,下巴搁在她的肩膀上。没有用力,只是搭着。她能感觉到纪棠的呼吸落在自己的颈侧,温热的,带着外面走了一圈之后带回来的凉意。
“沈鸢。”
“嗯。”
“你今天的第一次。”
沈鸢没有回头,只是把火关小了一点。纪棠的手指从她的腰侧滑上来,停在她的手背上。指尖轻轻地碰了碰她的指节,然后收回去。
“存好了。”纪棠说。
那天晚上姜糖在酒店里给沈鸢发了一条消息。照片里是那本旧书店买的植物图鉴,翻到那棵攀援藤蔓的一页。旁边有一只手搭在书页边缘,手指修长,是顾盼的手。配文说:“她今天买了这本书。里面夹着一片干叶子。她说旧的东西有旧的东西的好。沈鸢,你说她是不是在说别的什么?”
沈鸢看了看那张照片。藤蔓缠绕着木架往上爬,一圈一圈地攀附着。她打字回:“她是在说她找到了可以缠绕的东西。”
姜糖没有再回。但沈鸢能想象她看到这句话时的表情。大概是那种嘴角压不住又不想显得太雀跃的样子。她把手机放下,靠在沙发上。纪棠坐在旁边翻那本植物图鉴。窗外的风把梅花最后几片花瓣吹落了,在空中旋转着飘向阳台的角落。明天早上它们会被扫走,或者被风带到更远的地方。但梅树还在,风信子还在,草莓还在。阳台上的花盆在夜色里安静地立着,每一盆都在等着下一个属于自己的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