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给拖延症无数次机会》三山雨

6、第6章 “吃不

　　“吃不吃？”都漫朝温柔敞开袋子。
　　温柔嫌弃地撇开头，“别人送给杨星星的，我才不吃。”
　　“那全归我了。”
　　“真无语。”温柔小声嘀咕，拉着都漫往一楼走，看起来还是有些不高兴和担忧。

　　走到一楼，两人再次路过高三（1）班的教室。
　　李明回依然低着头，燥热的夏风轻轻吹动他额前的碎发。
　　都漫看着那纤细的脖颈，脑补了他家庭破碎的惨状，导致他需要晚上在网吧兼职才能勉强维持生活。
　　心里一酸，都漫从零食袋里拿了一包薯片，剩下的全都放到了李明回的桌上。

　　李明回写作业被打断，诧异地看向窗外，发现还是那个不认识的女孩。
　　他静静地看着她，脑海里搜索了好一阵，确定两人没有瓜葛。
　　都漫笑嘻嘻地扶着窗台，“吃饱了才有力气做题，里面有很多好吃的零食，你肯定会喜欢的。”
　　话音还未落，上课铃便敲响了。
　　学生们作鸟兽回笼状，校园里显得更加哄闹。
　　“我回教室了。”

　　看到都漫的身影消失后，常安扒着零食袋搜刮了一圈，最后拿了一颗薄荷糖放到嘴里，“用情至深啊，你怎么会对人家一点印象都没有，你再回忆回忆？”
　　李明回把零食袋挂在桌侧，两张课桌之间。桌子本就不大，加上两张并排挨着放，李明回和常安的腿总能碰到那个大袋子，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
　　“没有回忆。”

　　都漫走到二楼的楼梯口，才猛地想起，今天的李明回并不会记得她。
　　不过没关系，她认识他就好。
　　李明回是她重生以来，认识的第一个新朋友，尽管他不记得，但很多事情跟熟人讲不得，和刚认识的人却能产生一种强烈的联结感。
　　退一万步讲，万一这个世界哪天按正常时间推进，李明回可是年级第一，前途无量。和这样一个学霸套近乎，是都漫以前根本不可能做出来的事儿。

　　“你认识李明回？”温柔问。
　　在去体育班的路上，都漫送给他一根棒棒糖的时候，她就想问了。
　　都漫思考了两秒，“算认识吧。”
　　“什么叫算认识，你跟他不熟，为什么要把一整袋零食都给他？”
　　都漫若有所思，“觉得他很辛苦，生活不易。”

　　两人从后门绕进教室，都漫坐回椅子上，温柔立刻倾身继续说：“谁生活容易啊，我还不容易呢，至少我觉得他比我们容易。人家是中考市状元，奖学金就拿了不少，还有连续两年年级第一的奖学金，再加上各种比赛的奖金，我的天，人家是边读书边赚钱，以后还能上清大，而我们只是花钱读书，前途渺茫，你好好说，到底谁不容易。”
　　“……”都漫听完这噼里啪啦的一堆话，晃了几十秒的神，她以前只知道李明回读书厉害，没想到他还能靠自己攒钱，可他又为什么还要去网吧兼职赚钱呢？
　　也许是父母欠债了，他的奖学金根本弥补不了这个大窟窿，都漫只能想到这个可能。

　　“你知道他家是什么情况吗？”
　　温柔撩开刚才急着说话而晃下来的刘海，“不太清楚，不过听说他爸妈离婚了，家长会都是他奶奶来开的。”
　　都漫倒吸了口气，她的猜测果然还是有道理的。
　　“那你说，这几年他的奖学金大概有多少？”
　　温柔噘着嘴思考，最后摇摇头，“不太清楚，反正我们学校期中和期末的年级第一，是有五千块钱的，这个你也知道。”
　　是的，都漫知道，当初刚升高一的时候，她的梦想就是当年级第一，不仅因为可以用分数考个好成绩上个好大学，还能用分数赚零花钱，简直不要太爽。
　　可惜，她的梦想因为各种拖延，而中道崩殂。

　　生物老师走到讲台上，班上的各种声音立刻变小直至消失。
　　温柔小声八卦，“所以，你是怎么认识李明回的？”
　　都漫也放低声音，“你先告诉我，你是怎么认识杨星星的。”
　　温柔不语，在位置上坐得板正。
　　生物老师开始上课，都漫便埋头写作业。

　　傍晚回到家，都漫今天的任务就只剩背诵《蜀道难》了。
　　蜀道难，难于上青天，经过大学洗礼的都漫，算真正体会到难处在哪里。想当初，这篇文章顺口就能背下来，四年以后，她花了一个晚上都没背出一半。
　　她总是走神。
　　想到纸短情长的歌词，想到这一路上走走停停顺着少年……
　　也想到娱乐圈那些分分合合的瓜。
　　她的思绪能飘到很远，但始终回不到《蜀道难》上。

　　晚上十一点四十，房间那盏暖黄的灯光让她昏昏欲睡，都漫不想睡着，她想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教室的。
　　她站起来运动，活动四肢，去厕所用冷水洗脸，又回到房间做深蹲。
　　凌晨一点，她坐床边的地毯上，眼皮已经完全撑不开了。
　　不知哪一刻，都漫彻底失去了意识。

　　还是熟悉的感觉，连力道都一样。
　　都漫很绝望，这次即使排除了三个错误选项，能精准无误地选对答案，她也不想站起来回答了。
　　这是第四次重来，谁知道会不会有第五次，第六次，第无数次……
　　好没意思。

　　温柔戳得更重了，甚至开始推她。
　　都漫勉勉强强地站起来，对着黑板有气无力道：“D。”
　　她笃定地看向英语老师，确定这次绝对不会看到那抹嘲讽的笑，说不定老师还会向她投来赞许的眼神。
　　可惜，那抹熟悉的笑又出现了。

　　这不对吧。
　　都漫的心忽然猛地跳动，头皮发麻，有一种世界即将崩塌摧毁的错觉。
　　那个红色的大叉仍旧出现。
　　在那个笑容里，都漫感到前所未有的恐惧。
　　没有正确答案，那这个世界还真实吗？

　　“选A！”
　　英语老师拿着粉笔，侧身又画了一个叉，“A也是错的。”
　　“B，B呢！”都漫急着说。
　　还是叉，英语老师得意地笑着。
　　“C是对的吧！”都漫的眼睛已经红了。
　　老师画完最后一个叉，扔下粉笔，双手撑着讲台说：“这道题没有正确答案，我就是故意设置四个错误选项，看看你们会不会上当……”
　　“啊啊啊啊啊啊啊！”都漫突然抓着头发尖叫起来。

　　全班的注意力都被她吸引了。
　　有人好奇，有人惊恐，有人探究，有人担忧。
　　英语老师立刻警惕起来，课也不讲了，嘱咐课代表守好课堂纪律，把都漫带到了办公室。

　　都漫坐在班主任的位置上，被英语老师和班主任围着，其他老师一边干自己的活儿，一边偷摸观察这边的情况。
　　毕竟他们从来没见过一个学生顶着鸡窝头一样的发型，泪流满面地出现在这里，听说还在上课的时候突然尖叫，这可以视为一级风险了。

　　班主任递给她一杯温水，好声好气地问她：“是最近学习压力太大了吗？”
　　都漫攥着拳头，没有接下那杯水，反而眼睛通红地看着英语老师，“为什么没有正确答案？为什么没有正确答案？为什么！这是一个选择题！选择题！选择提就是有选择的，有正确选择的，要么选A，要么选B，要么选C，要么选D，我都排除ABC了，不就是选D吗。”

　　班主任立刻给英语老师递了个眼神，“什么情况？”
　　英语老师简单讲了一下上课的来龙去脉。
　　班主任啧了声，“干脆以后少搞点这种别出心裁的教学方式，高三生压力大，经不起刺激，看给学生刺激得啥样了。”
　　英语老师深深叹了口气，“以后不搞了。”

　　说完，他看弯下腰看着都漫，“要不要回家去休息一天？”
　　都漫轻轻晃了晃脑袋，没说话，然后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眼神盯着地面的某一处，看起来十分呆滞。
　　她真的有点崩溃。
　　这个世界上，没有人能懂她。

　　英语老师回了自己办公室，班主任就搬了一张凳子坐在她侧边，给了灌了二十分钟左右的鸡汤。
　　都漫一个字没听进去。
　　下课铃声响起时，她才有点反应，可怜巴巴地望向班主任：“老师，我想回教室。”
　　班主任见她情况有所好转，赶紧放人：“去吧去吧，有什么事儿别自己憋着，想不通就找父母和老师聊聊，跟同学聊聊也行。”
　　都漫颓靡地点点头。

　　都漫有个习惯，心情不好的时候，就特别想吃东西，那种感觉在心情糟糕的时候特别强烈。
　　所以，当她走出办公大楼，路过小花园的时候，看见两个手挽手的女同学坐在藤蔓下吃薯片，毫不犹豫地走到人家跟前，伸出了两只手。
　　“可以给点吃的吗？”
　　都漫顶着还未梳理的、乱糟糟的马尾，伸着手面无表情，特像个精神不太正常的，让人怀疑她下一秒会做出意料之外的事儿。
　　所以，坐着的两位女生抿着唇角，眼神透露着恐慌，把剩下的薯片连包装袋一起放到了都漫的手上，然后快速溜之大吉。
　　都漫都来不及说声谢谢。

　　薯片是黄瓜味的，她尝了一片，心情瞬间好了一些。
　　走过教学楼前方，都漫停在花圃边，躲在树荫里。今天，此时此刻，她又看见李明回了。
　　他在座位上和常安说话，偶尔弯起嘴角。
　　都漫很清楚，这个重复九月一日的世界，没有人会懂，可她心底又隐隐期待着有人会理解她，会发现这个秘密，而那个人一定很厉害。
　　在她眼里，李明回就是那个很厉害的人。

　　都漫走过去，停在窗户旁。
　　阳光明媚，树上有鸟叫，她递出那包吃过的薯片，“黄瓜味的，很好吃。”
　　然后，转身离开。

　　常安盯着那包敞着大口的薯片，“认识？”
　　李明回也觉得莫名其妙，“不认识。”
　　“这你敢吃？”
　　“扔了吧。”
　　常安立刻抓着包装袋冲到垃圾桶旁边，回来时凑近李明回又问了一遍：“你真的不认识？”
　　李明回转着手里的笔，“真不认识。”
　　“你看到她头发没，我总感觉她是从哪里逃出来的，太可怕了，我们告诉老师吧！”
　　“……”

　　都漫回教室后，全班都用异样的眼神看着她，她不在乎，反正明天他们全部都得忘记。
　　温柔想跟她说话，但又不知道说什么，最后塞了一些零食在她桌肚里，提醒她饿了就吃，还问她要不要练字帖。
　　都漫摇摇头，从书堆里到语文课本，开始念叨《蜀道难》。
　　温柔真觉得她魔怔了。

　　今天班上格外安静，不管是上课还是下课，好像所有人达成了一种默契，都不准大声说话扰乱都漫的情绪，否则后果大家都知道。
　　都漫从办公室回来以后，也没说过了一句话，除了背课文就是写作业，一直默默地垂着脑袋，直到下午最后一节班会课，她才抬起头听班主任唠叨了两句。
　　班主任讲的都是老生常谈的事儿，不准迟到早退，要制定计划，要好好复习，要冲刺高考，要学会缓解压力、调节情绪，最后补了年级主任临时交代的事情。

　　“今天有学生跟年级主任反应啊，说有人在学校跟陌生同学要零食，这种行为不允许啊，不准再学校搞行为艺术。”
　　“还有，把自己脚下那一亩三分地收拾干净，不要整得跟收破烂的一样，这是学校，是教室，是学习的地方，环境整洁了心情才舒畅，学习才不会被影响……”
　　都漫咂咂嘴，这不说的都是她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