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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药 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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哪怕我依然爱你,深深的爱你,谁都无法代替的爱你,可是,我再也不能表现出来了。我知道,现在…搁在你们两个之间的,只有我这个…王妃了。
之后的日子我每日开始喝药,大家都以为这是补药,是调理身体的,但其实搭配其他食物,这就是慢性毒药,我会开始日渐消瘦,但查不出任何病症,直到三个月内断气。
晨起的风带着微凉的药香,漫过主院的雕花窗棂。侍女端着描金药碗进来时,我正坐在妆镜前,对着铜镜里的人,一点点描着眉。
铜镜里的人,早已没了大婚时的丰润明艳。不过月余的光景,下颌线已经尖得锋利,眼窝微微陷下去,衬得一双杏眼大得空茫,原本莹润的唇瓣也失了血色,只剩一层淡淡的白。唯有描上黛色的眉,还勉强撑着几分靖王妃该有的端庄体面。
“王妃,药熬好了,是按太医开的温补方子熬的,加了您说的红枣和枸杞。” 侍女屈膝将药碗递过来,语气恭敬。
我接过药碗,指尖触到温热的瓷壁,微微一顿。抬眼扫了一眼屋里的人,淡淡开口:“都下去吧,我自己喝就好。”
侍女们应声退下,房门合上的那一刻,我垂眸看向碗里深褐色的药汁。
太医开的方子确实是温补的,是治我落水后落下的风寒病根,可只有我自己知道,我在药里悄悄加了什么。那是我从知意落在草药圃的医书里翻来的方子,几味看似无害的草药,搭配着日常吃的粳米、蜜饯,便成了查不出任何端倪的慢性毒药。
不会有剧痛,不会有急症,只会一点点耗干人的气血,让人日渐消瘦、体虚力弱,最后像燃尽的灯烛,悄无声息地熄灭。太医诊脉,也只会说是体虚难补,风寒入了肺腑,绝查不出半分中毒的迹象。
三个月。
医书上写得清清楚楚,最多三个月,我就会彻底断气。
我端起药碗,凑到唇边,没有半分犹豫,一口饮尽。药汁很苦,顺着喉咙滑下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涩意,像我藏在心底,再也不能说出口的爱意。
我曾以为,嫁给温佑生,是我这辈子最大的圆满。我曾拼尽全力,想要抓住他的心,想要做他名副其实的妻。可到最后才明白,从始至终,我都是横在他和知意之间,唯一的那道坎。
他敬我,给我靖王妃的所有体面,却不爱我。他心里的位置,从来都只留给许知意一个人。哪怕他已经学会了温柔,学会了克制,学会了不逼迫,可只要我还坐在这个靖王妃的位置上,只要我还是他明媒正娶的妻,知意就永远不能名正言顺地站在他身边,他们之间,就永远隔着一道世俗的鸿沟,一道我亲手划下的鸿沟。
我撮合了他们这么久,解开了他们之间所有的误会和戒备,到最后,能为他们做的,也只剩这一件事了。
我放下空药碗,拿起绢帕擦了擦唇角,对着铜镜,一点点扯出一个温顺柔和的笑。眼底的破碎和绝望,被我藏得严严实实,半分都不能露出来。
从决定喝这碗药开始,我就不能再露半分破绽了。我要依旧做那个乖顺懂事、对他早已没了爱慕的靖王妃,要笑着看他和知意慢慢走近,要安安稳稳地,走完这最后三个月。
“王妃,王爷过来了。” 门外侍女的声音传来。
我指尖微微一顿,随即若无其事地拿起桌上的珠花,别在发间,声音平稳:“快请王爷进来。”
房门推开,熟悉的龙涎香涌进来。温佑生一身玄色常服,刚从书房处理完公务过来,手里还拿着一个锦盒。他走到我身边,目光落在我脸上,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起来。
“怎么又瘦了这么多?” 他伸手,指尖轻轻碰了碰我的脸颊,语气里带着清晰的担忧,“太医不是开了温补的方子?喝了这么久,怎么一点起色都没有?要不要换个太医来看看?”
他的指尖微凉,触到我皮肤的那一刻,我浑身的血液都像是瞬间凝住了。曾几何时,我日日夜夜都盼着他这样温柔的触碰,盼着他眼里的在意。可如今,这份担忧落在我身上,却只让我觉得心口像被针扎一样,密密麻麻地疼。
我强撑着笑意,偏头躲开了他的触碰,拿起桌上的茶盏递给他,语气轻松得像没事人一样:“王爷多虑了,不过是前些日子落水落了病根,本就好得慢。太医说了,慢慢调理就好,不用兴师动众的。”
我抬眼看向他,刻意把眼里的情绪收得干干净净,只剩恰到好处的温顺,还有一丝刻意装出来的疏离:“再说了,我如今也不爱那些浓妆艳抹的,清瘦些,倒也自在。”
他定定地看了我许久,黑眸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探究,像是想从我的眼里找出些什么。可我早已把所有的爱意、所有的绝望、所有的秘密,都藏在了眼底最深处,他什么都找不到。
良久,他才收回目光,把手里的锦盒递给我,语气放缓:“这是江南进贡的血燕,最是补气血,让厨房每日给你炖一盏。你要是再瘦下去,我可就要拿太医问罪了。”
我接过锦盒,笑着道谢,指尖触到冰凉的锦盒,心里却酸得发涩。
你看,他对我越好,越体面,我就越觉得,自己该走了。这份不属于我的温柔,我占了这么久,也该还给真正该拥有它的人了。
往后的日子,我依旧按部就班地活着。
每日晨起,喝掉那碗能送我上路的药,然后派人去接知意来府里,陪她晒药、看医书,有意无意地跟她说起王府的规矩,说起温佑生的喜好,说起他看似冷硬实则心软的性子,一点点替她铺好往后的路。
我会拉着她的手,笑着跟她说:“知意,姐姐这辈子,也就这样了,困在这四方院墙里,没什么盼头了。可你不一样,你有医术,有想做的事,有能陪你走下去的人,一定要好好抓住,别像姐姐一样,留一辈子遗憾。”
我会把王府的中馈,一点点交到她手里,教她怎么打理府里的事务,怎么应对宫里的娘娘,怎么和世家的夫人们打交道。我笑着说自己懒,不想管这些琐事,可只有我自己知道,我是在替她,坐稳这个位置。
知意只当我是真的对这后宅之事厌了,对温佑生没了心思,眼里的愧疚渐渐散了,取而代之的是对我的心疼,还有一点点藏不住的、对未来的期许。她会抱着我的胳膊,小声说:“姐姐,等以后我带你一起去游历四方,我们一起去看江南的水,塞北的雪,好不好?”
我笑着点头,应着 “好”,眼泪却差点掉下来。
对不起啊知意,姐姐不能陪你了。姐姐能为你做的,只有这些了。
而对着温佑生,我依旧是那个乖顺得体的王妃。晨起替他整理朝服,晚归替他端上热茶,他留宿时,也依旧会软声唤他王爷,只是再也不会像从前那样,满眼爱慕地黏着他。我会刻意和他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会在他靠近时,不动声色地躲开,会有意无意地在他面前,提起知意的好,提起知意对他的在意。
我会借着院里的野猫,跟他说:“你看,它现在愿意靠近你了,是因为你给了它想要的,也给了它足够的尊重。人和人也是一样的,真心换真心,从来都不是靠强迫,也不是靠束缚。”
我会借着养的鸟雀,跟他说:“你看,它现在愿意落在你手上了,是因为它知道,你不会锁着它,不会伤害它。对待自己心爱的人,也是一样的,要给她名分,给她光明正大的偏爱,而不是藏着掖着,让她受委屈。”
他每次都静静地听着,黑眸沉沉地看着我,良久,才会低声说一句 “我知道了”。
我看着他一点点改变,看着他会在知意来府里时,光明正大地陪她在草药圃里晒药,会在她去义诊时,亲自送她到城门口,会在宫宴上,不动声色地替她挡掉旁人的刁难。全京城的人都渐渐知道,靖王对自己的妻妹,格外上心,可没人敢多说一句闲话。
我看着他们越来越好,看着他们眼里的情意越来越藏不住,心里既释然,又疼得喘不过气。
真好啊,我爱的人,终于要得到他想要的幸福了。
只是这份幸福里,从来都没有我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