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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小息拿鬼哭狼嚎似的风声开玩笑是一回事,在这一段路上送命的商队不少却是个斩钉截铁的事实。
一路上走来,沿路经过的村镇越来越少,若非是准备充分,到了这里,带在身边的粮水都耗得差不多了。在这种情况下,要是碰到马贼或者因为别的什么缘由耽搁了,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没了物资就只剩等死一途。
好在林化涅生性谨慎,出发的时候便多拉了一台车,专门存放清水和粮食。但凡在路上见着村落,便停下半日,用来置办一应物资。是以如今一行人走到了白龙堆,车上物资还有小半车,不怕有个万一。
夜深,仍旧由几个镖师轮流守夜。包含林化涅在内,镖局一共只有五人,虽然作为镖局副镖,林化涅却未曾仗着自己身份如何,跟着镖师们一起,一人轮着守一个时辰,看火听风。
司徒毅斜靠山壁而坐,见林化涅到了时间,用不着别人叫,便先行起身,和他换岗。他想了想,开口道:“副镖,我去附近走走。”
周遭的人都睡熟了,这里又是但凡有点声音就显得特别响的环境,也不是个适合说话的地方。林化涅本想和司徒毅说上两句,最终只是点了点头,用嘴型说道:“去吧。”
为了怕夜里走散,队伍里的骆驼都用绳子绑在一起,停在营地外围。司徒毅没去牵骆驼,而是徒步向外走。
林化涅担忧地看着对方的背影,直到人消失在火光明处的尽头,才收回视线,仰头望向漫天繁星,“阿弥陀佛,诸般因果,都是劫啊……”
丝毫没察觉到林化涅的心绪,司徒毅提着步子慢慢往外走。夜里冷,他却被篝火烤得有些气闷,脑袋里昏昏胀胀的,直到外围灌了一口冰冷的空气,才好受些。他走出石山的屏障,夹着砂砾的风从右侧而来,刮得人睁不开眼。
大晚上一个人随便走到什么地方,这件事对于司徒毅来说并不常见,大部分时间他宁愿选择自己一个人找个地方待着不动,但今晚他却想随意地到处走走。他不打算走太远,但也没思考过到附近走走究竟是想找些什么。
他抬头望了望周遭,白天在太阳下闪闪发亮的白龙堆,在夜幕下暗淡许多,只剩下迎着月光的部分还能看得见石山纹理上的晶莹颗粒,其余的部分全被黑暗给吃了去,像是被人给削去了一半的龙骨,空留一副危然将倾的躯壳。
这里不远处就是明教的地盘。
司徒毅找了块避风处,依石山而坐,一手搭在屈起的膝盖上,无声地望向眼前无尽的龙骨堆。
当时陈小息问他想不想顺便见见苏拉娅,他其实到了现在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是想见还是不见。
他为了避免麻烦,于是镖局落成当天,没邀请她来做客;她为了赶路,于是即便来到镖局附近的市集,也没想起要来打声招呼。
他没说这次出镖会来到明教附近;她也没说一直以来在各地跑,究竟在做些什么。
连知根知底都算不上,不过是有过几面之缘的交情罢了。
他和她,本该就是陌路人。
从怀里掏出有些硬硌的玉坠子,司徒毅迎着月光照了照,不及一个手掌大小的玉石泛出莹白色尽乎无色的微光。玉坠子被刻成了寻常的葫芦,若非玉石成色极好,放在市集上也不过只是不起眼的廉价之物。
司徒毅知道自己三不五时就会想起苏拉娅,也明白自己放不下她一个姑娘家在外面奔波吃苦,却始终弄不清楚自己到底该抱有什么样的心态,去见一个提起师兄就掩不住满心欢喜的人。
就像这个送给镖局的玉坠子,收也不是,退也不是,只能左右为难。
“司徒。”林化涅双手收在袖里,自后方走来,“离天亮不到三更时间了,还不休息吗?”
闻言起身,司徒毅看向林化涅,心底有些意外,表面却不显神色,“副镖,你怎么来了?”
林化涅打了个手势,让司徒毅重新坐下,“你说出来走走,一个时辰过去了还没回来,就出来看看。”
低低应了一声,司徒毅隔着一段距离,坐在林化涅左手边,“想些事情,没注意到时间。”
似乎不怕碰到对方的禁区似的,林化涅侧头看向人,似笑非笑的,“是想苏拉娅姑娘的事情吧?”
没迎上对方的目光,司徒毅过了半晌才开口,“是,也不是。”
叹了口气,林化涅道:“佛门有云,情乃一劫。无论与人往来之情,抑或男女之情,皆是世间因果,终有所失,终有所偿,循环反复,报应不爽。”
司徒毅不解,“因果?”
不再过多解释,林化涅只笑了笑,“是何因,为何果,这还得你自己去悟。”
“是。”点了点头,司徒毅似将林化涅的话当吩咐一般记下,不再开口。
两人都不是善谈之人,林化涅陪着司徒毅坐了一会,便站起身子,低头看向司徒毅,“是时候回去休息了,明日还得接着上路。”一副司徒毅不走,他就这么一直站下去的架势。
见状,司徒毅连忙起身,“是。”
横切风势,林化涅和司徒毅并肩而行,远远地看见守在篝火旁边的陈小息的身影,林化涅小声说道:“世间诸事绝非一概而论所能,如是非黑白,如因果报应。有时候你找到的答案不是解答,而是对于大千世界的一种诠释;也有时候你想找的答案,或许只是以另一种面目出现,只是你未曾发觉。不妨多想想古往今来,多看看眼前之事,兴许就能找到你自己的答案。”
似懂非懂地听了,司徒毅停下脚步,落在林化涅身后,“副镖,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苏拉娅姑娘之事如何,尚不可说。”林化涅侧身,定定地看向司徒毅,“但陈息……无论发生过什么,从前既为同袍,如今又同为镖局之人,他担心你之事是真。其中若有什么误会,尽早解开才好。”
陈小息百无聊赖地坐在篝火旁边,手里拿着一根细长的木枝,沿着纹理,将外面粗糙的树皮一圈圈拨开。他扭头看见林化涅和司徒毅前后脚一起回来,朝人点了点头权当招呼,其余别的什么都没说。
林化涅方才和司徒毅说话的声音并不大,说不准陈小息究竟是听见没听见,但主动去找人的林化涅却像个没事人一般,从两人之间越过,走到自己的位子上,重新裹好身上的毛毯,闭目入睡。
反倒是司徒毅的神情若有所思,不开口也不动作,就这么站在原地盯着陈小息,把人给盯毛了。
“你看够了没有?”陈小息掂了掂已然脱了层皮的木枝,直接往司徒毅身上扔,“快去睡觉!”
不着痕迹地避开木枝,司徒毅默不作声地转身,隔着篝火,在陈小息的正对面躺下。
后半夜一夜无事。
只休息了不到三个时辰,司徒毅却起了个大早,将物什都收拾好,坐在一旁,一边等众人醒来,一边补全地图。
待到上路已是卯时过半,仍旧是司徒毅走在前头领队,陈小息在最后头压队。因着昨夜陈小息说的闹鬼之事,商队里的几个伙计仍旧惴惴不安,看着司徒毅的背影,明知道不会得到安慰人的回复,却忍不住开口,“司徒兄弟,陈息兄弟昨天说的那个……闹鬼什么的……那个不会是真的吧?”
司徒毅叹了口气,道:“身正影不斜,既然没做什么亏心事,就用不着怕那些东西。”
那伙计先是点了点头,随后又不住摇头,“话不能这么说,我之前听不少说书先生说了,就算问心无愧,有时候就是会有一些莫名其妙的事情砸到自己身上来。何况啊,我们这些做买卖的,不比城里商铺,赚的是别人的钱,是刀口上挣钱哪,不能算是什么正经的营生,要说完全不违心,那是不可能的。”
没回头去看那个伙计,司徒毅靠在骆驼的驼峰而坐,“那些故事不过是人编排来吓人的,何必这么紧张?况且我们的水和粮食都还够,按照这个速度,应该明天就能走出白龙堆了,用不着担心会在这里送了命。”
将信将疑地应了,那伙计回头看了那小半车的物资,转回来正想说什么,却见着石山后头本应一望无垠的广袤沙漠之间立起一道黄黑高墙,顶上的云染成了泥,被风势搅得不住翻涌。他瞪着眼睛,好半晌没反应过来,“司徒兄、兄弟……这……”
顺着伙计的视线看了过去,司徒毅叫了声遭,连忙翻下骆驼,让众人帮忙将坐骑和几台板车固定在一起,“是沙暴!所有人躲到石山后面,都跟紧了,别落单!”
见商队伙计吓得没半点反应,司徒毅连忙把人从骆驼上给拽下来,扯着人躲到石山侧面。
石山侧面并不宽敞,司徒毅只得让伙计蹲在前面,而自己一手将伙计的头按下去,一手捂着口鼻,眯眼去确认其余的人都在哪里。
剩下商都的几人都跟在袁呈和另一个镖师身边,而陈小息和林化涅则是靠着跪下来躲避风沙的骆驼旁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