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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半明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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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明半暗
第一卷·暗生
第八章孕育
一
三个月后,李徴站在医院走廊里,手里攥着一张报告单。沈屿站在她旁边,握着她的手。她的手在发抖,报告单沙沙响。
“打开看看。”沈屿说。
“不敢。”
“怕什么?”
“怕没有。”
“没有就再试。医生说,第一次成功率不高。没关系,我们有的是时间。”
她深吸一口气,打开报告单。上面写着一行字——HCG值偏高,确认妊娠。她看了三遍,还是不敢相信。她把报告单递给沈屿。“你看看。是不是我看错了。”
沈屿接过来,看了一眼。“没看错。你怀孕了。”
她站在那里,眼泪掉下来了。沈屿伸出手,擦掉她脸上的眼泪。“别哭了。医生说了,孕妇不能哭。对胎儿不好。”
“没哭。高兴。”
“高兴也别哭。伤身体。”
她笑了,把脸埋在他胸口上。沈屿搂着她,两个人站在走廊里,抱着,笑着,哭着。护士从旁边经过,看了他们一眼,笑了。
“恭喜恭喜。第一个月要注意休息,不能累,不能提重物,不能……”
“不能什么?”李徴问。
“不能哭太多。”
沈屿笑了。“听到了吗?不能哭太多。”
“没哭。高兴。”
护士笑了。两个人手牵着手,走出医院。北京的冬天来了,风很冷,但阳光很好。李徴把手插在沈屿口袋里,靠在他肩膀上。
“沈屿。”
“嗯。”
“我们有孩子了。”
“嗯。”
“你高兴吗?”
“高兴。”
“那你为什么不哭?”
“因为不能哭太多。孕妇不能哭,孕妇的丈夫也不能哭。要坚强。”
她笑了。“谁说的?”
“医生说的。”
“医生没说。”
“那我说的。你坚强,我也坚强。我们一起坚强。”
两个人走在回家的路上,风很大,吹得她的头发飘起来。沈屿把围巾解下来,围在她脖子上。灰色的,羊毛的,很暖。她缩在围巾里,只露出两只眼睛。
“冷吗?”
“不冷。”
“骗人。你鼻子都红了。”
“红了好。红了好看。”
沈屿笑了。两个人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踩在云上。不是紧张,是高兴。是等了二十八年的高兴,是等了两年手术的高兴,是等了三个月备孕的高兴。现在,终于等到了。
二
回到家,李徴给外婆打电话。响了很久,接了。
“外婆。”
“小峥,怎么了?声音不对。哭了?”
“没有。高兴。”
“高兴什么?”
“外婆,我怀孕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李徴听到了哭声。不是嚎啕大哭,是那种压抑了很久的、从胸腔里挤出来的哭声。像风穿过一条很窄的巷子,呜咽着,盘旋着。
“外婆,你别哭。孕妇不能哭,你也不能哭。伤身体。”
“外婆没哭。外婆高兴。”外婆的声音在发抖,“小峥,你怀孕了?你要当妈妈了?”
“嗯。外婆,我要当妈妈了。”
“好。好。外婆等着。等着抱你的孩子。”
“外婆,你要当太婆了。”
“嗯。太婆。好听。小峥,你要好好养身体。不能累,不能饿,不能生气。想吃什么就吃什么,想买什么就买什么。别省钱。”
“好,外婆。”
“小峥,你是外婆最勇敢的囡囡。现在要当妈妈了。外婆放心了。”
挂了电话,李徴坐在窗边,哭了。沈屿走过来,递给她纸巾。
“又哭了?”
“高兴。”
“高兴也别哭了。伤身体。”
“不伤。高兴伤不了身体。”
沈屿笑了。坐在她旁边,搂着她。两个人看着窗外的北京。天灰蒙蒙的,看不到星星。但她知道,星星一直在。外婆说的。
三
接下来的日子,李徴变得很小心。不吃凉的,不吃辣的,不吃腌制的。每天喝牛奶,吃鸡蛋,吃水果。沈屿说她比科学家还严谨,她说不是严谨,是怕。
“怕什么?”
“怕孩子不好。怕自己不好。怕等了这么久,最后等不到。”
“等得到的。你等了那么多年,都等到了。这次也会。”
“你怎么知道?”
“因为外婆说的。外婆说什么都会实现。”
她笑了。“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信外婆了?”
“从认识你开始。你说的,外婆说的都是对的。”
第一次产检,医生说她营养不良,要多吃。她回家就吃了一碗红烧肉,两碗米饭,一个苹果。沈屿在旁边看着,笑了。
“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医生说要多吃。”
“多吃不是撑。你吃这么多,胃受不了。”
“受得了。为了孩子,什么都受得了。”
她吃了三碗饭,撑得躺在沙发上,动不了。沈屿给她揉肚子,轻轻地,一圈一圈的。
“疼吗?”
“不疼。撑。”
“下次别吃这么多了。”
“下次注意。”
第二次产检,医生说一切正常。她高兴得抱着沈屿哭了。沈屿说,你又哭。她说,高兴。医生说,孕妇情绪波动大,正常。沈屿说,她不是波动大,她是水库。医生笑了。
四
三个月后,外婆从上海寄来一个包裹。里面是一条小裙子,红色的,碎花的,裙摆有一圈小花边。还有一封信。李徴打开信,外婆的字歪歪扭扭的:
“小峥,这条裙子是给你孩子的。外婆眼睛不好,缝得很慢,一条裙子做了三个月。你小时候,外婆给你做裙子。现在给你的孩子做。外婆高兴。小峥,你要好好的。孩子也要好好的。外婆等着你们回来。”
李徴把裙子抱在怀里,哭了。沈屿走过来,蹲在她面前。
“怎么了?”
“外婆给孩子做的裙子。她眼睛不好,还做裙子。”
“那你穿上,给外婆看看。不,你穿不上。给孩子穿上,拍张照片,寄给外婆。”
“孩子还没出生。穿不上。”
“那就等出生了再穿。外婆等得及。”
她笑了。把裙子叠好,放在衣柜里。跟外婆给她的那条蓝裙子放在一起。两条裙子,一条是她的,一条是她孩子的。都是外婆做的,都是红色的,碎花的,裙摆有一圈小花边。她看着那两条裙子,看了很久。
“沈屿。”
“嗯。”
“你说,孩子会喜欢这条裙子吗?”
“会。外婆做的,谁都喜欢。”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喜欢。你喜欢的,孩子也会喜欢。”
她笑了。关上柜门,靠在沈屿肩膀上。窗外的阳光照进来,照在两个人身上,暖暖的。
五
六个月后,李徴的肚子已经很大了。她走路很慢,像一只企鹅。沈屿扶着她,一步一步地走。公园里的花开了,月季,红的、粉的、黄的,一大片一大片的。她站在花丛前,看着那些花。
“沈屿。”
“嗯。”
“你说,孩子会长什么样?”
“像你。好看。”
“像你也不错。你好看。”
“我不好看。你好看。”
“你好看。你是我见过的,最好看的人。”
沈屿笑了。“你以前也这么说。”
“因为是真的。”
她蹲下来,摘了一朵粉色的月季,插在头上。沈屿看着她,笑了。
“好看吗?”她问。
“好看。像新娘子。”
“我早就是新娘子了。”
“那就像妈妈。像最好看的妈妈。”
她笑了。站起来,差点摔倒。沈屿扶住她。
“慢点。小心。”
“没事。孩子在踢我。”
“踢你?”
“嗯。他高兴。他也想看花。”
沈屿蹲下来,把耳朵贴在她肚子上。听了一会儿,笑了。
“听到了吗?”她问。
“听到了。他在踢。”
“你高兴吗?”
“高兴。”
“那你为什么不哭?”
“因为不能哭。孕妇不能哭,孕妇的丈夫也不能哭。要坚强。”
她笑了。两个人站在花丛前,阳光照在他们身上,影子投在地面上,交叠在一起,像一个人。她穿着孕妇裙,他穿着白衬衫。她笑着,他也笑着。风吹过来,花瓣飘下来,落在她头发上,落在他肩膀上,落在她肚子上。她摸着肚子,笑了。
“孩子,这是花。月季花。外婆也种月季。红色的,每年都开。等你出生了,妈妈带你回去看。看外婆,看月季,看弄堂。看妈妈长大的地方。”
肚子里的孩子又踢了一下。她笑了。
“他听到了。”她对沈屿说。
“嗯。他听到了。”
六
八个月后,李徴给外婆打电话。
“外婆,我下个月就要生了。”
“好。好。外婆等着。”
“外婆,你身体好吗?”
“好。外婆身体好着呢。等着抱你的孩子。”
“外婆,你说,孩子叫什么名字好?”
“你想叫什么?”
“我想叫她念恩。念念不忘的念,恩情的恩。念外婆的恩,念妈妈的恩,念爸爸的恩。念所有人的恩。”
“好。念恩。好名字。”外婆笑了。“小峥,你长大了。要当妈妈了。外婆放心了。”
“外婆,你等我。等我生了孩子,带她回去看你。”
“好。外婆等你。”
七
九个月后,李徴住进了医院。产房外面,沈屿走来走去,走了一百多圈。姐姐从上海赶来,坐在椅子上,看着他走。
“别走了。坐下来等。”
“坐不住。”
“那也别走。走得我头晕。”
“姐,你当年生孩子,姐夫也这样?”
“他比你紧张。走来走去,走了两百多圈。护士都认识他了。”
沈屿笑了。坐下来,又站起来。又走。姐姐看着他,笑了。
“你跟姐夫一样。”
“哪里一样?”
“都是好丈夫。好爸爸。”
沈屿坐下来,握着姐姐的手。“姐,我怕。”
“怕什么?”
“怕小徴疼。怕孩子不好。怕等不到。”
“等得到的。她等了那么多年,都等到了。这次也会。”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是她姐。我知道。”
产房里传来一声婴儿的哭声。很响,很亮,像一道闪电。沈屿站起来,冲到门口。门开了,护士抱着一个婴儿走出来。
“李徴的家属?”
“我是。我是她丈夫。”
“恭喜,是个女孩。母女平安。”
沈屿看着那个小小的婴儿,脸红红的,皱巴巴的,眼睛闭着,嘴巴张着,哭得很响。他伸出手,想抱,又不敢。姐姐接过来,抱在怀里。
“小念恩,你好。我是你大姨。”
婴儿不哭了。睁开眼睛,看了她一眼。又闭上了。姐姐笑了。
“她认识我。她看了我一眼。”
沈屿站在旁边,看着那个小小的婴儿,眼泪掉下来了。姐姐递过来纸巾。
“别哭了。高兴的事。”
“高兴。高兴才哭。”
八
李徴躺在病床上,脸色苍白,但眼睛很亮。沈屿坐在旁边,握着她的手。
“疼吗?”
“不疼。”
“骗人。生孩子怎么会不疼。”
“真的不疼。因为等到了。等了两年,等到了手术。等了九个月,等到了她。不疼。”
护士把婴儿抱过来,放在她怀里。她低头看着那个小小的脸,红红的,皱巴巴的,眼睛闭着,嘴巴微微张开。她伸出手,摸了摸她的脸。软的,暖的,像外婆做的裙子。
“念恩。你好。我是妈妈。”
婴儿动了一下,嘴巴张了张,像是在笑。李徴的眼泪掉下来了。沈屿伸出手,擦掉她脸上的眼泪。
“别哭了。伤身体。”
“不伤。高兴。高兴不伤身体。”
沈屿笑了。低下头,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又低下头,在婴儿额头上亲了一下。婴儿又动了一下,嘴巴张了张,像是在说“爸爸”。
“她叫我了。”沈屿说。
“没叫。她不会叫。”
“叫了。她叫爸爸。”
“那她叫我了没有?”
“叫了。叫妈妈。”
李徴笑了。把婴儿抱得更紧了。窗外的阳光照进来,照在三个人身上,暖暖的。她看着那个小小的脸,想起外婆说的话——“你是外婆最勇敢的囡囡。”现在她也是妈妈了。她也有一个囡囡。她也要像外婆一样,给她做裙子,教她跳舞,带她去看花。告诉她,不一样不是错。
九
出院那天,李徴给外婆打电话。
“外婆,念恩出生了。”
“好。好。外婆听到了。她哭得好响。”
“外婆,你怎么听到的?”
“外婆听到了。外婆一直在听。”
“外婆,我过几天就带她回去看你。”
“好。外婆等你们。”
三天后,李徴带着念恩回了上海。沈屿拎着大包小包,跟在后面。李徴抱着念恩,站在弄堂口,看着那扇熟悉的门。手在发抖。沈屿站在她旁边。
“进去吧。”
“嗯。”
她走进去。楼梯还是那么窄,咯吱咯吱响。墙上的漆还是那么旧,一块一块地往下掉。三楼,门开着。外婆坐在藤椅上,穿着那件碎花衬衫,头发全白了。妈妈站在厨房门口,围着围裙。大姨坐在沙发上,小姨站在窗边,姐姐坐在外婆旁边。爸爸坐在餐桌前,低着头。所有人都看着她。
她站在门口,抱着念恩,穿着那条蓝色碎花裙,外婆做的,头发披着。外婆先开口了。
“小峥,进来。外面热。”
她的眼泪掉下来了。她走进去,走到外婆面前。外婆抬起头,眯着眼睛看她。老了,眼睛花了,要凑很近才能看清。
“瘦了。”
“外婆,你每次都说我瘦了。”
“真的瘦了。是不是没好好吃饭?”
“吃了。沈屿做的。”
外婆看了沈屿一眼。“小沈,辛苦你了。”
“外婆,不辛苦。应该的。”
外婆笑了。低下头,看着念恩。小小的脸,红红的,皱巴巴的,眼睛闭着,嘴巴微微张开。外婆伸出手,摸了摸她的脸。
“像你。小时候也这样。红红的,皱巴巴的。”
“外婆,她叫念恩。念念不忘的念,恩情的恩。”
“念恩。好名字。”外婆把念恩接过去,抱在怀里。念恩动了一下,嘴巴张了张,像是在笑。外婆也笑了。
“她认识我。她看了我一眼。”
“外婆,她眼睛还没睁开。”
“睁开了。看了我一眼。她知道我是太婆。”
李徴笑了。她蹲下来,头靠在外婆膝盖上。外婆一手抱着念恩,一手摸着她的头发。
“小峥,你小时候,外婆给你做裙子。现在,外婆给你的孩子做裙子。外婆高兴。”
“外婆,你辛苦了。”
“不辛苦。外婆不难。外婆有你们。”
李徴把脸埋在外婆膝盖上,哭了。外婆摸着她的头发,哼起了歌。是小时候哄她睡觉的那首。吴语软侬,轻轻的,慢慢的。念恩在她怀里,也睡着了。两个人,老的,小的,都睡着了。李徴抬起头,看着她们。外婆的头发全白了,念恩的头发还没有。外婆的脸皱皱的,念恩的脸也皱皱的。外婆闭着眼睛,念恩也闭着眼睛。她看着她们,笑了。
“沈屿。”
“嗯。”
“帮我拍张照片。”
沈屿拿出手机,拍了一张。照片里,外婆抱着念恩,靠在藤椅上,睡着了。李徴蹲在旁边,头靠在外婆膝盖上,也睡着了。阳光照在三个人身上,暖暖的。他看着那张照片,笑了。
窗外的上海,天很蓝。弄堂里的桂花开了,金黄色的,一小簇一小簇的,藏在叶子后面。风吹过来,花瓣飘下来,落在窗台上,落在藤椅上,落在三个人身上。她们睡着了,但花醒着。花在等她们醒来。
第八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