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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第 29 章   半明半 ...

  •   半明半暗

      第三卷·归途

      第二十九章归途

      桂生三个月的时候,会笑了。不是无意识的,是看到念恩就笑,看到李徴也笑,看到外婆也笑。她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成两道月牙,嘴巴咧得大大的,露出粉红色的牙龈。念恩每次看到她笑,都跟着笑,笑着笑着就哭了。

      “她笑了。她认识我。”

      “她谁都笑。她对谁都笑。”

      “不一样。她看我笑的时候,眼睛会亮。”

      李徴凑过去看了看。桂生正盯着念恩看,眼睛亮亮的,像两颗小星星。“亮了。真的亮了。”

      “她认识我。她知道我是妈妈。”

      念恩把桂生抱起来,举到窗前。窗外是弄堂,是桂花树,是太婆种的那棵。桂生看着窗外的光,眼睛亮亮的,伸出手,想去抓。抓不住。她又伸出去,还是抓不住。她笑了。念恩也笑了。她想起太婆,想起太婆抱着她站在窗前,她也这样伸手去抓光。太婆说,光抓不住,但它在。她一直记得。现在她也对桂生说,光抓不住,但它在。桂生不懂,但她笑了。她笑的时候,眼睛弯成两道月牙,嘴巴咧得大大的,露出粉红色的牙龈。跟念恩小时候一模一样。跟太婆小时候也一模一样。念恩看到了。太婆也看到了。

      桂生六个月的时候,会坐了。靠着枕头,坐得歪歪扭扭的,像一棵被风吹歪的小树苗。念恩坐在她旁边,随时准备接住她。她坐了一会儿,倒了,被念恩接住。又坐,又倒。她不哭,倒了就笑,好像这是一件很好玩的事。

      “她像我。摔倒了不哭。”

      “她不是不哭。她是还没反应过来。等她反应过来,就哭了。”

      话音刚落,桂生的嘴巴瘪了瘪,眼泪涌出来,哇的一声哭了。念恩赶紧把她抱起来,拍着她的背。“桂生不哭,妈妈在。”桂生趴在她肩膀上,抽噎了几下,不哭了。又转过头,看着李徴,笑了。眼泪还挂在脸上,亮晶晶的,像两颗露珠。李徴伸出手,擦掉她脸上的眼泪。“桂生,你跟你妈妈一样。爱哭。”桂生不懂,但她笑了。她笑的时候,眼睛弯成两道月牙,嘴巴咧得大大的,露出两颗小米粒一样的牙。念恩看着她,笑了。她想起太婆,想起太婆说她小时候也这样,爱哭,哭完了就笑。太婆说,你跟你妈妈一样。她问,我妈妈也爱哭?太婆说,不爱哭。你外婆爱哭。她笑了。那是太婆这辈子,笑得最无奈的一次。现在她也对桂生说,你跟你妈妈一样。桂生不懂,但她笑了。她笑的时候,眼睛弯成两道月牙,嘴巴咧得大大的,露出两颗小米粒一样的牙。跟念恩小时候一模一样。跟外婆小时候也一模一样。念恩看到了。太婆也看到了。

      桂生一岁的时候,会叫妈妈了。不是故意的,是无意识的。饿了叫妈妈,困了叫妈妈,不高兴了也叫妈妈。念恩每次听到,都哭。李徴说,你又哭。她说,高兴。李徴说,高兴就笑。她说,高兴才哭。桂生看着她,也跟着哭。两个人对着哭,哭着哭着,又笑了。李徴站在旁边,看着她们,也笑了。他想起第一次见到念恩的时候,她还是个小婴儿,躺在念恩怀里,小小的,皱巴巴的,像一粒桂花。现在她会叫妈妈了,会哭了,会笑了。她长大了。他老了。但他不怕老。因为他在。她们也在。

      “桂生,叫爸爸。”

      桂生看着他,眼睛睁得大大的。“妈妈。”

      “叫爸爸。爸——爸。”

      “妈妈。”

      “爸——爸。”

      “妈妈妈。”

      李徴笑了。“她只会叫妈妈。”

      “她喜欢你。她叫妈妈的时候,是在叫你。”

      “叫的是你。”

      “叫的是你。她看你的时候,眼睛会亮。”

      李徴低下头,在桂生额头上亲了一下。“桂生,爸爸爱你。”桂生看着他,眼睛亮亮的。“妈妈。”李徴笑了。念恩也笑了。窗外是北京的春天,柳絮飘着,白白的,软软的,像雪。桂生看着窗外,伸出手,想抓。抓不住。她笑了。她知道抓不住。但她还是要抓。因为好看。因为喜欢。念恩看着她,想起太婆。想起太婆说,你小时候也这样。抓光,抓不到,笑了。她问太婆,我为什么笑?太婆说,因为好看。她问,什么好看?太婆说,光好看。你好看。她笑了。那是太婆这辈子,笑得最好看的一次。现在桂生也在抓光,抓不到,笑了。她也在笑。那是桂生这辈子,笑得最好看的一次。念恩看到了。太婆也看到了。

      桂生两岁的时候,念恩带她回了上海。火车上,桂生趴在窗边,看着外面的风景。油菜花开了,金黄色的,铺了一地。桂生叫起来:“妈妈,花!好多花!”

      “嗯。油菜花。”

      “外婆种了吗?”

      “外婆种桂花。不种油菜花。”

      “那外婆种什么花?”

      “月季。红色的。每年都开。”

      “好看吗?”

      “好看。比油菜花还好看。”

      桂生想了想。“那我要看月季。外婆的月季。”

      念恩笑了。“好。看外婆的月季。”

      到上海的时候,外婆站在弄堂口等她们。穿着那件暗红色的旗袍,念恩做的,印着细小的白色梅花。头发全白了,背驼了,但眼睛还是亮的。桂生跑过去,扑到她怀里。“太婆,我回来了。”外婆愣了一下。她叫太婆。不是外婆,是太婆。念恩也愣了一下。她从来没有教过桂生叫太婆。她只教过她叫外婆。但桂生叫了太婆。她知道。她什么都知道。

      外婆的眼泪掉下来了。她把桂生抱起来,抱得很紧。“桂生,太婆想你了。”

      “我也想太婆。太婆,你给我做裙子了吗?”

      “做了。在屋里。粉色的,你最喜欢的颜色。”

      桂生笑了。她拉着外婆的手,往屋里跑。念恩跟在后面,看着她们。外婆的步子很慢,桂生的步子很快。一个老的,一个小的,手拉着手,走在弄堂里。晾衣绳上的衣服飘着,风一吹,像万国旗。她想起小时候,太婆也是这样拉着她的手,走在弄堂里。现在太婆不在了,但外婆在。外婆拉着桂生的手,走在弄堂里。一样的手,一样的弄堂,一样的风。什么都没变。只是人换了。她笑了。

      外婆给桂生做了新裙子。粉色的,碎花的,裙摆有一圈小花边。跟念恩小时候穿的那条一模一样。桂生穿上,站在镜子前,转了一圈。裙摆飘起来,她咯咯地笑。

      “太婆,好看吗?”

      “好看。比你妈妈小时候还好看。”

      “妈妈小时候也穿这样的裙子?”

      “穿。太婆给你妈妈也做过。红底白花的,跟你这条一模一样。”

      桂生转过头,看着念恩。“妈妈,你小时候也穿裙子?”

      “穿。”

      “好看吗?”

      “好看。太婆做的,都好看。”

      桂生笑了。又转了一圈。裙摆又飘起来。外婆站在她身后,帮她理裙摆。“桂生,你是太婆最漂亮的囡囡。”桂生不懂什么叫“囡囡”。但她知道太婆在夸她。她笑了。念恩站在旁边,看着她们。外婆老了,背驼了,手也抖了。但她站在桂生身后,帮她理裙摆,笑着说,好看,比你妈妈小时候还好看。跟太婆一模一样。念恩的眼泪掉下来了。她没有擦。让它们流着。流到嘴角,咸的,她舔了一下,笑了。那是太婆的味道。那是外婆的味道。那是她自己的味道。那是桂生的味道。

      下午,念恩一个人去了太婆的房间。房间很小,一张床,一个衣柜,一张书桌。书桌上放着太婆的老花镜,一副针线,还有那条没做完的裙子。粉色的,碎花的,裙摆有一圈小花边。她已经缝了很多年,拆了很多年。针脚还是歪的,但歪得有规律,歪得像太婆种的桂花树。她拿起那条裙子,叠好,放在太婆的枕头旁边。然后她拿起那本相册,翻开最后一页。那是她的照片,穿着太婆的旗袍,站在桂花树下,笑着。眼睛眯成一条缝,嘴角翘着。跟太婆一模一样。她看了很久,合上相册,放在太婆的枕头旁边。跟那条没做完的裙子放在一起,跟那些梅花瓣放在一起,跟那些桂花放在一起。都是太婆的。都是新的。都是旧的。都是太婆的。她站起来,走到窗前。

      “太婆,念恩带桂生回来了。她穿着你做的裙子,站在镜子前,转了一圈。你看到了吗?”风吹过来,树叶沙沙响。她笑了。“太婆看到了。她说,好看。比你妈妈小时候还好看。”她笑了。眼泪掉下来了。她没有擦。让它们流着。流到嘴角,咸的,她舔了一下,笑了。那是太婆的味道。那是家的味道。那是爱的味道。她转过身,走出房间。门关上了。她站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她笑了。走下楼梯,走出弄堂。桂生站在弄堂口,穿着外婆做的粉裙子,手里拿着一枝桂花,金黄色的,小小的。

      “妈妈,桂花。”

      念恩接过来,放在鼻子下面,闻了闻。好香。太婆种的桂花最香。她把桂花插在口袋里,跟那些梅花瓣放在一起。她牵着桂生的手,走出弄堂。两个人走在上海的路上,阳光照在身上,暖暖的。念恩穿着自己做的旗袍,深蓝色的,印着白色小花。桂生穿着外婆做的粉裙子,碎花的,裙摆有一圈小花边。风吹过来,裙摆飘起来。桂生看着那些飘动的裙摆,咯咯地笑。念恩看着她,也笑了。她想起太婆,想起太婆牵着她的手,走在弄堂里。太婆穿着碎花衬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挎着竹篮。她跟在后面,小手拉着太婆的衣角。太婆说,念恩,你看,花开了。她说,好看。太婆说,好看就多看一会儿。她看了很久。现在太婆不在了,但花还在,弄堂还在,牵着手的人还在。她笑了。眼泪掉下来了。她没有擦。让它们流着。桂生抬起头,看着她。“妈妈,你怎么哭了?”

      “妈妈高兴。”

      “高兴为什么哭?”

      “因为高兴才哭。”

      桂生想了想。“那我也哭。”她挤了挤眼睛,挤不出眼泪。她放弃了。“我还是笑吧。”她笑了。露出六颗小米粒一样的牙。念恩也笑了。两个人走在阳光下,眼泪流着,笑着。风吹过来,桂花飘下来,落在她们身上。金黄色的,小小的,像太婆的笑。她们抬起头,看着天空。天很蓝,蓝得像洗过一样。远处的楼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像一座座金色的山。念恩看着那些楼,想起太婆说的话——“星星一直在,只是被灯挡住了。”现在灯亮了,星星也在。她看到了。太婆也看到了。她笑了。她把桂生抱起来,桂生搂着她的脖子,脸贴在她脸上。两个人慢慢地走,走在上海的阳光里,走在弄堂的风里,走在太婆的桂花香里。念恩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桂花香还在,梅花香还在。太婆还在。她一直在。她不在桂花树上,不在梅花树上,不在弄堂口,不在藤椅上。她在念恩的针线里,在念恩的旗袍上,在念恩的心里。她在桂生的笑里,在桂生的眼睛里,在桂生的名字里。她一直在。

      第二十九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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