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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半明半 ...

  •   半明半暗

      第一卷·暗生

      第一章红底白花

      一

      六岁那年,李峥第一次知道,原来做自己是一件需要藏起来的事。

      那件裙子是红底白花的,妈妈过年穿的那条,挂在衣柜最里面。他搬了一把凳子爬上去,把裙子从衣架上取下来,抱在怀里。绸缎滑过手指,凉的,像水。他脱掉自己的衣服,把裙子套在身上。太大了,领口滑到肩膀下面,袖子长出一截,裙摆拖在地上。他站在穿衣镜前,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他转了一圈。裙摆飘起来,像一朵花。他又转了一圈。一圈又一圈,转得头晕,转得裙子飞起来,转得镜子里的那个人变成了另一个人——不是李峥,是一个女孩子,穿着碎花裙子,在镜子前跳舞。他笑了。那是他这辈子第一次笑成那样——不是被逗笑的,是从心底里冒出来的、压都压不住的、像泉水一样涌上来的笑。

      外婆推门进来。

      他停下来,手攥着裙摆,攥得指节发白。脑子里闪过很多念头——跑?躲?把裙子脱了说“我什么都没做”?但他动不了。脚像钉在地上,嘴像被封住了。他等着外婆骂他。等着外婆说“你是男孩子不能穿裙子”。等着外婆像邻居张奶奶说她孙子那样说“不要脸”。

      外婆走过来,蹲下身,帮他整了整滑下来的领口,把袖子卷了两道,露出他的手腕。然后把拖在地上的裙摆提起来,在腰后打了个褶子,用别针别住。裙子变短了,刚好到脚踝。她站起来,退后一步,看着他。

      “好看。比你妈妈小时候穿还好看。”

      她转身出去,过了一会儿回来,手里拿着一块红底白花的布。她坐在缝纫机前,戴上老花镜,脚踩踏板,缝纫机咔嗒咔嗒地响起来。她量都没量,就那么踩了几下,然后把一块布片递给他。

      “试试。”

      是一条小裙子。红色的底子,白色的小花,正好合身。他穿上,站在镜子前。外婆走过来,站在他身后,帮他理了理裙摆。

      “转一圈。”

      他转了一圈。裙摆飘起来,像一朵花。外婆笑了。那个笑容很淡,像窗外的阳光,不刺眼,但暖。

      “小囡,你是外婆的囡囡。不管穿什么,都是。”

      从那天起,外婆的缝纫机就经常响了。花裙子,小围裙,蝴蝶结发卡。她从来不问“你为什么喜欢这些”,从来不说不可以。她只是做,然后笑着看他穿上。他穿着外婆做的裙子在弄堂里跑,邻居们指指点点,外婆只是说:“好看就好看,不分男女。”

      他以为全世界都会像外婆一样。

      但爸爸不是外婆。

      二

      八岁那年,爸爸提前从船上回来了。他来得很突然,没有打电话,没有说时间,就那么推门进来了。

      李峥穿着外婆刚做的新裙子,在客厅里转圈。裙摆飘起来,他笑着,一圈又一圈。爸爸站在门口,行李扔在地上,脸上的表情他从没见过——不是愤怒,是一种更冷的东西,像船上的铁锚,沉甸甸地压在海底。

      “你穿的什么?”

      他的笑凝固在脸上。手攥着裙摆,慢慢放下来,盖住膝盖。他想跑,但腿软了。爸爸走过来,一把扯住他的胳膊,把他拖到房间。他摔在地上,膝盖磕在床角上,疼得他眼泪一下子涌出来。

      “你是男孩子!穿这种东西,你丢不丢人!”

      裙子被扯下来,扣子崩飞了,弹到墙上,掉在地板上,滚到床底下。他趴在地上,听到布料撕裂的声音,像什么东西在哭。爸爸把撕烂的裙子扔进垃圾桶,门在身后重重地关上。

      他趴在地上,没有哭。因为哭也没有用。

      那天晚上,他偷偷去翻垃圾桶。裙子在里面,碎成几片,红底白花,沾了灰。他把它捡出来,抱在怀里,绸缎不再滑了,皱成一团。他把碎片藏在床底下,跟外婆做的第一条小裙子放在一起。他躺回床上,睁着眼睛看天花板。窗外的月亮很亮,照在地板上,银白色的,像霜。他想起外婆说的“好看就好看,不分男女”。他想起爸爸的眼睛,铁锚一样沉。他不知道谁是对的。但他知道,有些事,不能让爸爸看到。

      三

      三岁那年的事,他不记得了。是外婆后来告诉他的。

      “你偷你妈妈的卫生巾垫在裤子里,被她骂了一顿。你哭了,说不明白为什么妈妈能用的东西你不能用。”外婆说这话的时候在笑,剥着毛豆,手指灵活地把豆子从壳里挤出来。“你妈妈骂完你,自己也哭了。她不是生你的气,她是怕。怕你跟别人不一样,怕别人笑你,怕你长大了受苦。”

      李峥坐在旁边,帮她剥毛豆。豆壳粘在手指上,他甩了几下没甩掉。外婆拿过去,轻轻一捏就开了。

      “你妈妈也不容易。你爸常年在船上,她一个人带你,还要上班,还要照顾我。她怕的东西太多了。”

      “外婆,你怕吗?”

      外婆想了想。“怕。但怕的不是你跟别人不一样。怕的是你因为这个不开心。”

      她把手里的豆子扔进盆里,抬头看着他。“小囡,你开心吗?”

      他低下头。他不知道。穿裙子的时候开心,在镜子前转圈的时候开心,大姨给他涂口红的时候开心。但爸爸回来的时候害怕,藏东西的时候害怕,听到“男孩子不能穿这个”的时候害怕。开心和害怕混在一起,像外婆做的甜汤,糖放多了,甜得发苦。

      “外婆,我是不是有病?”

      外婆的手停了一下。她放下毛豆,转过身,两只手捧着他的脸。她的手指粗糙,指甲剪得很短,指节很大。但捧在脸上,很暖。

      “你没有病。你是外婆的囡囡。不管你是男是女,都是。”

      她松开手,继续剥毛豆。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但他的手不抖了。

      四

      爸爸每年回来一两次,每次回来,李峥就把所有的东西藏起来。裙子藏到姐姐房间,口红藏到外婆床底下,舞鞋藏到阁楼的樟木箱里。他把自己变成“男孩子”——剪短头发,穿运动服,说话大声,走路带风。他装得很好。爸爸从来没发现过。

      但装得越像,心里就越空。爸爸在家的时候,他是“李峥”——男孩子的李峥。爸爸走了,他才能变回自己。他不知道哪一个是真的。镜子里的那个人是假的,穿裙子的那个人也是假的?还是两个都是真的?他不知道。

      有一次,爸爸提前回来了。他没有来得及藏东西。口红在桌上,姐姐送的那支,玫瑰红。爸爸拿起来,拧开盖子,看了看,又拧回去。李峥站在旁边,手在发抖,心脏像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

      “这是什么?”

      “这是……同学的。”

      “男同学还是女同学?”

      “女同学。”

      爸爸把口红扔进垃圾桶。“以后不要拿这种东西。”

      门关上了。李峥等爸爸走远,从垃圾桶里捡起口红。擦干净,藏到枕头底下。那天晚上,他抱着口红睡的觉。

      五

      十三岁那年,身体开始发育。喉结冒出来了,声音变粗了,胡子长出来了。他恨这些。他恨镜子里的自己。每天早上照镜子,他都要把脸凑得很近,看那些新长出来的胡茬,拿妈妈的剃须刀刮掉。但第二天又会长出来。永远刮不完。

      有一天,妈妈不在家。他打开了她的衣柜。最底层,放着几件旧内衣,蕾丝的,肉色的,洗得有些发白了。他拿起来,很轻,像云朵。他脱掉自己的衣服,把它穿上。内衣裹住他的胸口,蕾丝贴着皮肤,痒痒的,麻麻的。他站在镜子前,看着自己——一个长了喉结的男孩,穿着女人的内衣。他觉得自己很丑,但他不想脱下来。

      他穿着那件内衣睡了一整夜。第二天醒来,把它洗干净,叠好,放回原处。从此,妈妈的衣柜成了他的秘密花园。

      六

      十六岁,他学会了网购。用零花钱买了一双肉色丝袜,寄到姐姐学校。姐姐什么都没问,只是把包裹递给他。那天晚上,他锁上门,拉上窗帘。丝袜很薄,很滑,像一层皮肤。他坐在床上,把丝袜卷起来,从脚尖开始,一点一点地往上拉。丝袜裹住小腿,裹住膝盖,裹住大腿。他站起来,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腿很长,很直,穿上丝袜之后,像女孩子的腿。他穿着丝袜走了几圈,每一步都轻飘飘的,像踩在云上。那天晚上,他穿着丝袜睡的觉。丝袜贴在皮肤上,像有人抱着他。

      七

      高三毕业,同学们去毕业旅行。李峥说不去。他一个人在家,做了一件想了很久的事——完整化妆。粉底,眼影,眼线,睫毛膏,腮红,高光,口红。他在镜子前坐了两个小时,手一直在抖,画歪了好几次,擦了重来。两个小时后,他放下化妆刷,看着镜子。

      镜子里的那个人,不是李峥。是一个女孩子。长头发——攒了半年的零花钱买的假发——大眼睛,红嘴唇。她看着他,他看着她。他伸出手,摸了摸镜子里的脸。冰的,硬的,像一面墙。但他觉得,那面墙后面,是真正的自己。他站起来,走到衣柜前,打开。里面藏着他攒了好几年的东西:裙子,内衣,丝袜,高跟鞋。外婆做的那条小裙子早就穿不下了,但他一直留着,压在箱底。他一件一件地穿上,站在镜子前。她回来了。完整的她。

      他拍了一张照片,存进一个加密文件夹。然后卸了妆,洗了脸,把所有的东西藏回去。镜子里的男孩又回来了。但他知道,她还在。她一直在。

      八

      高考填志愿,李峥把志愿改成了旅游管理。他要离开上海,离开这个弄堂,离开这些藏了十八年的秘密。他要找一个谁都不认识他的地方,重新开始。

      通知书寄到家里,爸爸撕了。妈妈偷偷粘好,塞进他的行李。外婆送他到弄堂口,塞给他一个布包。蓝色的,洗得发白了。

      “拿着。”

      他打开,里面是一件旗袍。墨绿色的,绣着金色凤凰。绸缎滑过手指,凉的,像水。他认得这件旗袍。外婆压箱底的东西,谁都不给。连妈妈要,她都不给。

      “外婆……”

      “去吧。做你自己。”

      火车开动的那一刻,他看着窗外。上海在后退,弄堂在后退,外婆站在站台上,越来越小,变成一个点,然后不见了。他对着窗外说:我再也不回来了。但他带走了外婆的旗袍。那是他的护身符。

      九

      到了北京,他以为终于自由了。但他错了。天很大,地很宽,他还是不敢。一个人租了一间出租屋,一个人吃饭,一个人逛街。在网上买女装,寄到快递柜,深夜去取。回到屋里,锁上门,拉上窗帘,换上裙子,化上妆,站在镜子前。有时候他会对着镜子说话。“你今天真好看。”“这件裙子很适合你。”“你要不要出去走走?”他不敢。只是在镜子前站一会儿,然后卸妆,换回男装,上床睡觉。第二天醒来,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过。

      大学四年,他拼命考证、实习,做兼职导游。有人追他——女生,他没感觉;男生暗示过他,他害怕,不敢接。他一个人,像一座孤岛。

      毕业五年,他带了几百个团,走了几十万公里。看了无数风景,但始终是一个人。他以为自己会一直这样下去。

      直到那个下雨天。

      十

      北京三月,八达岭。

      他带了一个三十人的团,走到半路下起了雨。正发愁怎么安排游客避雨,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李导,我车上有伞,要不要拿几把?”

      他转过头。

      高个子,灰冲锋衣,头发被雨淋湿了,贴在额头上。眼睛很亮,像雨后的玻璃窗。嘴角微微翘着,像是在笑,又像是天生就长那样。

      “你是……”

      “沈屿。公司派我来协助你的。刚调过来。”

      他伸出手。李峥握住了。他的手很大,很暖,手心有薄薄的茧子。指尖碰到掌心的一瞬间,麻,从指尖麻到手腕,从手腕麻到心脏。他站在那里,手忘了松开。沈屿也没有抽走。雨在下,长城在远处,游客在身后吵吵嚷嚷。但他什么都听不到,只听到自己的心跳。

      砰。砰。砰。

      “李导?”沈屿轻声叫他。他回过神,松开手。

      “不好意思。谢谢你的伞。”

      沈屿从车上拿了一把伞递给他,又拿了几把分给其他游客。他站在旁边看着他做这些事——分伞,安排游客去餐厅避雨,帮老人拎包,帮小孩擦脸上的水。他做得很自然,好像这些事本来就是该做的,不需要谢,不需要夸。

      安排完游客,沈屿走回来,站在他旁边,递给他一杯热咖啡。

      “喝点。冷。”

      李峥接过来,杯子烫手,他换了一下手。咖啡是速溶的,甜得有点腻,但很暖。两个人并排站在屋檐下,看着雨。水从檐上流下来,在面前挂了一道水帘。远处的长城在雨雾中若隐若现,灰蒙蒙的,像一幅水墨画。

      “李导,你喜欢做导游吗?”

      “喜欢。你呢?”

      “也喜欢。能到处跑,能看到不同的风景,能遇到不同的人。”他转过头看着李峥,眼睛很亮,“还能遇到不同的人。”

      李峥的手指在咖啡杯上收紧了一下。那天晚上,他躺在出租屋的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全是那个人的脸——灰色的冲锋衣,湿漉漉的头发,亮得像玻璃窗的眼睛。还有那句“还能遇到不同的人”。他坐起来,打开手机,翻到公司的通讯录。沈屿。名字旁边有一张一寸照片,蓝底,白衬衫,头发很短,没有笑。他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然后他关掉手机,躺回去,闭上眼睛。他知道自己完了。那种感觉,像十七岁那年一模一样。但更强烈,更汹涌,像洪水,堵不住。他不打算堵了。

      窗外,北京的夜很静。远处的路灯亮着,橘黄色的光透过窗帘洒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淡淡的光带。他闭上眼睛,嘴角翘起来,笑了。这是他在北京五年,第一次笑着入睡。

      他不知道的是,那个人也在想他。

      ---

      第一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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