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5、 独眼 第七天 ...
-
第七天,路公子能下床了。
阿飘扶着他,在院里慢慢走。每一步都走得很慢,很小心,像踩在刀尖上。但他坚持要走,说“躺久了,骨头会锈”。
叶屠苏的肉摊照常开张。
但生意明显不如从前了。来买肉的人少了,即便来,也多是匆匆买了就走,不多说话。街上的人看她眼神也变了——不再是好奇或友善,而是带着点畏惧,还有隐约的疏离。
流言像风一样,悄悄传遍了栖霞镇。
“听说了吗?那晚刘老爷家,叶屠户一个人砍翻了三个溃兵!”
“何止三个,我听说五个!”
“她那刀法,一看就是杀过人的,狠着呢。”
“可不是,听说她是北边逃难来的,家里人都死光了,就剩个傻妹妹。这种女人,命硬,克亲,还是少沾为妙。”
“还听说……她惹了不该惹的人。那些溃兵不是普通贼寇,是冲着什么人来的。”
“什么人?”
“不知道。反正……离她远点没错。”
叶屠苏听见了,但没理。她只是低头剔骨,切肉,有人来买就卖,没人来就坐着等。阿囡坐在摊边,摆弄着几根骨头,摆成一朵花的样子,嘴里哼着不成调的歌。
老鬼在对面茶馆坐着,一坐就是半天。眼睛看似在看街景,耳朵却竖着,听茶馆里的闲话。他听见有人说“悬赏令”,有人说“万两黄金”,有人说“江湖人已经到江南了”。
第十天,第一个江湖人出现了。
是个独眼汉子,四十来岁,穿着洗得发白的青布短褂,腰间别着把短刀。他走到肉摊前,没立刻买肉,而是盯着案板上的肉看了很久,又盯着叶屠苏看了很久。
叶屠苏没抬头,只是问:“要多少?”
独眼汉子咧嘴笑了,露出一口黄牙:“姑娘,刀法不错。”
叶屠苏手里的刀顿了顿,然后继续切。
“要多少?”她重复,声音很平。
“来两斤排骨。”独眼汉子说,眼睛还盯着她的手,“要瘦点的,骨头别太硬。”
叶屠苏挑了最好的两根排骨,上秤,称好,用油纸包了,递过去。
“三十文。”
独眼汉子接过,没立刻付钱,而是掂了掂,说:“姑娘,这肉……新鲜吗?”
“早上刚宰的。”
“哦。”独眼汉子把肉凑到鼻子前闻了闻,又抬头看她,“姑娘,刀法在哪儿学的?”
叶屠苏抬眼,看着他。
眼神很冷,很平静,像冻住的湖。
“祖传的。”
“祖传?”独眼汉子笑得更深了,那只独眼里闪着光,“我听说,北边沧云关,有个用杀猪刀的女人,刀法又快又狠,杀了十几个契丹兵。姑娘……听说过吗?”
叶屠苏盯着他,看了三秒。
然后她说:“没听说过。”
“是吗?”独眼汉子从怀里摸出三十文,一枚一枚数,数得很慢,“可我听说,那女人也姓叶,也叫屠苏。而且,身边也有个傻姑娘,还有个受伤的年轻男人,一个老头,一个怕黑的小丫头。这么巧,姑娘这儿……也对得上。”
他把钱放在案板上,一枚一枚,摆得很整齐。
叶屠苏没动,只是看着他。
手按在刀柄上,很紧。
“你到底想说什么?”她问,声音还是很平,但眼神更冷了。
“不想说什么。”独眼汉子把肉揣进怀里,转身要走,走了两步,又回头,那只独眼眯成一条缝,“就是想提醒姑娘一声,江南……也不太平。有些人,有些事,躲是躲不掉的。该来的,总会来。”
说完,他转身,慢悠悠地走了。走到街口,回头看了一眼,眼神像毒蛇,冰冷,阴毒。
叶屠苏盯着他的背影,直到他消失在巷口。
然后她低头,继续切肉。
但手在抖。
很轻微,但确实在抖。
她知道,这只是开始。
第一个试探的人来了。他可能只是拿钱办事的探子,也可能是想独吞赏金的亡命徒。但不管他是谁,他找到了这里,认出了她。
接下来,会有第二个,第三个……直到那些真正想要那万两黄金的人,找上门来。
“叶姐姐……”阿飘小声叫她,声音在抖,“那个人……他……”
“没事。”叶屠苏打断她,声音很冷,“你去看看路公子,让他别出来。”
“哎。”阿飘点头,转身跑了。
叶屠苏继续切肉,但眼睛时不时瞟向街面。
街上人来人往,看起来很平常。挑担的小贩,买菜的主妇,玩耍的孩子。但谁知道,这些人里,有多少是盯着她的眼睛?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从今天起,这肉摊,这栖霞镇,再也不安全了。
中午收摊时,老鬼过来了。
他脸色很难看,眼睛里有血丝。
“茶馆里有人说,镇上来了几个生面孔,在打听北边逃难来的人。”他压低声音,“特别是……带孩子的女人。”
叶屠苏没说话,只是收拾案板。
“还有个消息,”老鬼顿了顿,声音更低了,“杨铮的遗体……没找到。”
叶屠苏的手停住了。
“什么意思?”
“契丹人撤军时,把城里的尸体都烧了,分不清谁是谁。”老鬼说,“但有人说,看见几个江湖人偷偷摸进焚尸场,在灰堆里翻找什么。可能……是在找杨铮的遗物,或者能证明他身份的东西。”
叶屠苏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问:“悬赏令……要的是人头,还是只要能证明他死了就行?”
“都要。”老鬼苦笑,“人头值万两,遗物或确切消息,值一千两。一千两……也够很多人拼命了。”
叶屠苏懂了。
那些江湖人,不一定非要杀她。只要从她嘴里问出杨铮最后的下落,或者找到能证明杨铮已死的证据,就能领一千两赏金。
一千两,对普通人来说,是天价。
“咱们得准备一下。”老鬼说,“院子得加固,夜里得有人守夜。阿飘耳朵灵,让她值上半夜。我值下半夜。你和路小子……养伤。”
“不用。”叶屠苏说,“我值夜。”
“你伤刚好……”
“死不了。”叶屠苏打断他,把最后一块肉包好,放进篮子里,“你年纪大了,该歇着。”
老鬼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叹了口气。
“行,听你的。”
两人收拾好东西,往家走。
路上,叶屠苏看见那个独眼汉子站在街对面,正跟一个人说话。那人背对着她,看不清脸,但身形很壮,腰间别着把刀。
独眼汉子看见她,咧嘴笑了,抬手挥了挥,像在打招呼。
叶屠苏没理,只是加快了脚步。
回到家,路公子在院里练剑。
动作很慢,很僵硬,每挥一剑都疼得皱眉,但他坚持练。阿飘在旁边看着,手里攥着个小布包,里面是她配的伤药。
阿囡蹲在枣树下,捡落叶玩。
一切看起来很平常,很平静。
但叶屠苏知道,这平静,是假的。
像一层薄冰,底下是暗流涌动,随时会裂开,把他们全吞进去。
晚饭时,没人说话。
红烧肉很香,米饭很软,但没人吃得下。路公子吃了两口就放下筷子,说饱了。老鬼只喝酒,不吃饭。阿飘小口小口地扒饭,眼睛红红的。阿囡看看这个,看看那个,小声说:“爹,肉好吃。”
老鬼摸摸她的头:“好吃就多吃点。”
阿囡用力点头,继续吃。
叶屠苏看着他们,看了很久。
然后她说:“从今晚起,我值夜。阿飘,你耳朵灵,听见动静就叫。老鬼,你带着阿囡睡,别出来。路公子,你伤没好,别逞强。”
路公子看着她:“我能帮忙。”
“养好伤再说。”叶屠苏说,语气不容置疑。
路公子不说话了,只是低头,看着碗里的饭。
饭后,叶屠苏开始准备。
她在院墙下放了几个瓦罐——踩上去会响。在门后系了根细线,连着铃铛。在窗台上撒了层细灰——有人爬过会留下脚印。
很简陋,但有用。
阿飘帮着她布置,小声说:“叶姐姐,我……我怕。”
“怕什么?”
“怕……怕黑,怕鬼,怕……那些人。”阿飘的声音在抖,“我听见他们在茶馆里说,要找带孩子的女人,要问杨将军的事。他们说……不说就杀,杀了再找下一个。”
叶屠苏停下手里的动作,看着她。
阿飘的脸在暮色里显得很小,很苍白,眼睛里全是恐惧。这个二十岁的少女,顶尖的阴影大师,却怕黑怕得要死。而现在,她怕的不仅是黑暗,还有那些比鬼更可怕的人。
“别怕。”叶屠苏说,声音很轻,但很坚定,“有我在,没人能伤害你们。”
阿飘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用力点头。
“嗯。”
布置完了,天也黑了。
叶屠苏坐在门槛上,手按在刀柄上,看着院子。
院子里很暗,只有月光从枣树枝叶间漏下来,在地上投出破碎的影子。风吹过,叶子沙沙响,像无数双脚在轻轻走动。
很安静。
安静得让人心里发毛。
但叶屠苏不怕。
她习惯了黑暗,习惯了安静,习惯了等待。
等待危险,等待杀戮,等待……那些想要她命的人。
她知道,他们迟早会来。
也许今晚,也许明天,也许后天。
但总会来。
她等着。
夜半,三更。
远处传来更夫的梆子声,悠长,平和。
叶屠苏忽然睁开了眼。
她听见了声音。
很轻,很慢,踩在瓦罐上的声音。
“咔嚓——”
很轻微,但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她站起身,手按在刀柄上,眼睛盯着院墙。
墙头上,出现了一个黑影。
一个,两个,三个。
三个人,蒙着面,手里拿着刀。月光下,刀锋泛着冷幽幽的光。
他们翻过墙,落地,动作很轻,很专业。
叶屠苏没动,只是看着他们。
三人看见她,愣了一下,然后互相使了个眼色,呈三角阵型围了上来。
“姑娘,”中间那人开口,声音很哑,“我们不想伤人。只要你告诉我们杨铮最后的下落,我们立刻就走。”
叶屠苏没说话,只是拔出了刀。
杀猪刀在月光下泛着冷光,很亮,很利。
“何必呢?”那人叹气,“为了一个死人,搭上自己的命,不值。”
叶屠苏还是没说话,只是握紧了刀。
三人对视一眼,同时扑上。
刀光,在月光下亮起。